第34章 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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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經理從虞珠身邊經過,腳步沒停,只用極低的聲音丟下一句:「注意點。」

  虞珠立刻垂眼:「對不起。」

  半個小時後,虞珠被調到春申廳站崗,每隔一會兒就進去添茶。

  春申廳里很大,進門是一扇巨大的屏風,畫面是舊時的碼頭,穿長衫的人站在船邊,遠處是灰藍色的江。

  虞珠站在屏風後,經常能聽到越間徹講話。

  他比她想像中更遊刃有餘。分得清誰該稱職務,誰該喊叔伯,哪句話能接,哪句話只該笑一笑。沈書記說起越老爺子以前做事硬,桌上有人跟著感慨,越間徹沒有順著賣慘,只低聲說:「爺爺脾氣直,得罪過不少人,也受過不少照顧。我年紀輕,以後做得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各位長輩多提點。」

  他的分寸卡得准。低一分卑微,高一分傲氣,在座的賓客都給他面子。小小的白酒盅舉起來,不一會兒就見了底。燈照在他揚起的下顎上,壓住一點鋒利的影。

  晚上九點多,宴席散了。

  前廳重新忙起來。車一輛輛從鐵門外開進來,司機下車撐傘,保安低聲核對車牌。冬夜下了點小雨,雨絲很細,落在黑色車頂上,浮出一層油亮的光。

  虞珠和另外兩個禮賓站在門邊送客。

  沈書記走在最前面,臉色紅潤,手一直緊緊把著身邊越間徹的肩。越間徹一手扶著他,一手舉著一把黑傘,傘面全在沈書記那邊,自己整個人露在雨里。雨點很快沾上他的西裝,顏色深了一塊。

  「小徹,事情多,也要顧著身體。」沈書記坐進車裡,看著他,「剛剛沒問,你爸那邊呢?」

  「記著了,沈叔叔。」越間徹笑了笑,替他關上車門:「家父有他的安排。」

  越間徹語氣平和:「家裡的事,我先頂著。」

  沈書記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窗滑上。

  黑色轎車滑進雨里,後面的車跟上去,一輛接一輛。尾燈在濕地面上拖出紅色的長線,很快消失在園區外。

  越間徹站在門口,等最後一輛車開遠,重新回到前廳,把傘遞給門口的虞珠。

  「跟我來。」越間徹說。

  他的臉色仍舊平靜,嘴角甚至還留著一點客氣的弧度。可虞珠看見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很輕的一下,被燈影遮過去。

  虞珠跟在越間徹身後。

  他走得不快,肩背還是直的,只是手指在經過牆邊時扶了一下,指尖抵住深色木飾面,又很快鬆開。旁邊有服務員低聲問他要不要茶,他搖頭,徑直拐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虞珠停在門口,下一秒,聽到洗手台處傳來壓低的嘔吐聲。她猶豫了一下,轉身走進男廁。

  廁所里沒外人,洗手檯燈光昏暗。越間徹俯身趴在水池邊,肩壓得很低。水龍頭一直開著,水聲嘩啦啦響個不停,空氣里游弋著刺鼻的白酒味。

  虞珠看著越間徹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步。然而還沒等她靠近,他剛抬起的頭又低下去,嘔吐聲再次起,比剛才更沉,像硬生生從身體深處扯出來。

  「怎麼樣......」虞珠心裡一緊,忙從旁邊抽了幾張紙巾遞去。

  越間徹伸手接過,頭還低著,只潦草地擦了兩下嘴角,便將紙團扔進水槽。

  「幫我拿杯水。」

  虞珠沒說話,點點頭,走出洗手間。

  茶水間就在旁邊,她倒了半杯溫水,又找服務員要了乾淨毛巾。回來時,越間徹已經站到洗手台前,低頭漱口。鏡子裡映出他濕漉漉的臉,燈從上方落下來,眉弓埋下深深的陰影,狹長的眸子裡深紅一片,不見剛才的溫和妥帖。領帶已經扯下來了,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嘴唇被水沖得很淡,額發也被水打濕了,散在緊蹙的眉前。

  虞珠把水遞過去。

  越間徹接過,喝了兩口,喉結緩慢滑動。

  「謝謝。」

  虞珠怔了一下,緩緩開口:「要我叫司機來接你嗎?」

  「不用。」越間徹回答得很快,「司機送人去了。」

  「那你呢?」

  越間徹轉過身,把杯子放在水池邊,抬眼看她:「你送我。」

  虞珠看著越間徹,沉默片刻,深吸了口氣:「送不了。」


  越間徹聽到虞珠的回答,頭偏了偏,猩紅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下一秒,他的手突然伸向她的後頸,將她一把拉到身前。

  虞珠反應不及,被他像拐杖一樣架在肩下。檀香混著酒氣撲了滿臉,她下意識地掙脫,卻被越間徹箍得更緊。

  「別。」越間徹的聲音從頭頂飄落,帶著一絲懇切。他的手緊緊攥著她纖細的手臂,掌心溫度燙得驚人,「我頭很暈。」

  虞珠抬頭看向越間徹的側臉,他眼睛閉著,眉心緊蹙,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似乎正在壓抑著胃裡翻湧的噁心。

  虞珠看了他一會兒,不再掙扎,猶豫道:「我沒下班。」

  越間徹扯了扯唇角,像是覺得她這句話很有意思。他抬起眼,聲音低下去:「我來說。」

  虞珠沒應聲。

  她知道他做得到。

  在錦園公館,他坐在包廂里喝酒說話,她站在門邊鞠躬引路。陳經理會扣她遲到的錢,會提醒她歡迎慢了半拍,而越間徹一句話,就能把她從班裡借走。

  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秩序。在他的秩序里,她又一次被輕易安排。

  有點不甘心的,虞珠再次開口:「我為什麼要送你?」

  越間徹沒有馬上答。

  他身形恍惚了一下,頭垂下來,離她更近。他的側臉被燈照得很白,眼神有點渙散。隔了幾秒,他說:「你不是要還嗎?」

  虞珠脊背僵住。

  越間徹看著她,聲音淡漠:「先還一點。」

  這句話比命令更管用。

  虞珠扶著越間徹走出洗手間,正碰見前廳的陳經理。她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見陳經理快步走來,向越間徹欠了欠身。

  「越董......」陳經理猶豫了一下,滿臉賠笑,「小姑娘還是學生。」

  虞珠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越間徹倒是應得很快:「虞珠,我妹妹。」

  陳經理尷尬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虞珠,側身讓出位置:「我幫您叫車。」

  門口停著錦園公館安排的商務車。

  司機替他們拉開車門。越間徹先坐進去,靠在後排,閉上眼。虞珠為他關上車門,收起雨傘,坐進副駕的位置。

  車裡有淡淡的皮革味,還有越間徹身上散出來的酒氣。那股酒氣被雨水淋淡了,不再刺鼻,混著木質香,落在密閉空間裡,卻讓人呼吸不順。

  司機問:「越先生,去哪兒?」

  越間徹沒有睜眼:「月園。」

  虞珠拉安全帶的手停了一下。月園,是他們之前住的老宅。

  車滑出園區。

  雨還在下,擋風玻璃上的水被雨刷一下下推開。路燈從車窗外掠過去,照得越間徹的臉明一陣暗一陣。他換了很多次姿勢,頭一會兒揚起,一會兒低下。身子蜷起,又舒展。

  看起來很不舒服。

  虞珠將目光從後視鏡移開,看向窗外。

  長安的冬夜濕得很。便利店門口有人披著雨衣拆貨,塑料筐堆在地上;路邊燒烤攤收得晚,鐵桶里的炭火被雨氣壓著,紅光悶在灰里。她剛才站在錦園公館的前廳,看見那些車一輛輛來,一輛輛走,安靜得沒有一點菸火味。現在車開回城裡,那些油煙、喇叭、雨水和夜班人的腳步聲全涌回來,才像她熟悉的世界。

  越間徹突然開口:「站一天多少錢?」

  虞珠知道他問兼職,但聽著還是不舒服。

  「五百。」

  他輕笑了一聲。

  虞珠轉過頭:「好笑嗎?」

  越間徹睜開眼。

  車廂里光線很暗,他的眼睛卻清醒得過分。剛才在洗手間裡那點狼狽像已經被水衝掉了,只剩下酒後更沉的眸色。

  「沒有。」他說,「辛苦。」

  這話聽不出真假。

  虞珠看了他一會兒,轉回頭,不再說話。

  車到月園時,已經快十一點。

  門口的保安換了人,虞珠一個也不認識。鐵門緩緩打開,車駛進去。院子裡燈開著,草坪修得很平,湖心亭那邊沒亮燈,只剩屋檐下一排冷色燈帶。這個地方她住過一年,按理說不該陌生,可她從車窗里看出去,只覺得像回到一座被重新封好的玻璃櫃。


  王姨不在。

  越老爺子不在。

  連越間徹也不再是那個可以裹著毯子跑出去放煙花的少年。

  應當沒有什麼可回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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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里燈亮著,卻沒有人聲。客廳比記憶里更空,原本放在角落的幾盆綠植不見了,茶几換成了深色石面,牆上掛著一幅她看不懂的畫。恆溫系統運行得很安靜,空氣里不再有鮮花的芬芳,乾淨得沒有味道。

  越間徹進屋便倒在沙發上,皮鞋散在地毯,身上西裝也沒脫。

  虞珠默默把鞋收到玄關擺好,調暗客廳的主燈,只留下沙發旁邊一盞落地燈,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倒是沒變太多,唯一的改變是總是開著的那線流水不見了。她從柜子里拿了只玻璃杯,洗乾淨,接了溫水,又拉開島台下面的抽屜。

  以前王姨會把常用藥分門別類地放在這裡。

  抽屜里藥盒擺得整齊。她找出醒酒藥,看了看日期,拿回客廳。

  越間徹換了個姿勢,面衝著沙發躺著,只留給她一個挺闊的背影,像一隻大型貓科動物。

  虞珠把杯子和藥放到沙發旁的茶几上,靜靜道:「起來吃點藥吧。」

  越間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手搭在眼前,擋著天花上的燈光。

  「扶我。」

  虞珠站在沙發邊,沒有動。

  越間徹放下手,眼帘睜開,眉心依舊擰著,只是眼裡的紅淡了一些。

  「虞盼娣。」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長大了,翅膀硬了。」

  久違的稱呼在耳畔響起,虞珠整個人轟然怔住。她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扯著五臟六腑,齊齊往下拽——下面是秦嶺雨後泥濘的羊圈,是割不完的豬草,撒不完的飼料,因為一點錯就劈頭蓋臉落下的巴掌。

  虞珠看著越間徹晦深的眼眸,呼吸一點一點變快。

  「很多人跟我說你壞。」她極力克制,聲音依舊發顫,「我總是不相信。」

  眼前,越間徹的目光越來越清明。

  「我現在才發現。」虞珠頓了頓,咬牙道,「你真的很殘忍。」

  窗外,白光一閃,緊接著,遲來的悶雷攜暴雨而來,把靜寂擊碎。

  雷雨聲中,虞珠看著越間徹忽然起身。

  他的大手卡住她的下顎,將她輕而易舉地拉到面前。

  他自上而下睨著她,稜角分明的下顎揚起,嘴角勾起一點精緻的弧度。

  「你把我的話全忘了。」他的聲音溫和而平淡,「不聽話,我很不喜歡。」

  「放開!」

  虞珠本能地甩頭,雙手拽住越間徹的手腕。可掌心下腕像是鐵鑄的,任她左右掙扎,紋絲不動。

  越間徹盯著眼前少女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唇角那點笑慢慢淡下去。

  她確實長大了。

  臉上的舊怯意少了,眼睛還是黑,盯著人時卻不再像從前那樣躲。

  他想起姬泳那天在群里那句輕飄飄的話——

  正如你所見。

  「越間徹!」

  虞珠氣極,鬆開抓在越間徹手腕的手,向他的臉狠狠扇去:「放開!」

  清脆的一耳光,落在眼前人的臉上。

  越間徹沒有躲,也沒有閃,挨了這一巴掌,眼裡的光更盛。

  虞珠的手滯在半空,眼睛睜大了,整個人呆住。

  上一次他們離得這樣近,也是他喝多的時候。

  彼時她看著他微醺的臉,心跳得又碎又軟。可此刻她看著他,心跳得快而急,全是因為怕。

  眼前這張臉其實什麼都沒變。

  依舊綺麗,笑意放縱,眉目間閃動著瘋意。

  是她以前太遲鈍了。

  玄關突然傳來電子鎖開啟的聲音。

  咔噠一聲。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好大雨啊,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

  女人的嬌嗔從門口傳來。

  程符踩著高跟鞋走進前廳,看到沙發上的越間徹和虞珠,腳步停住。

  箍在虞珠臉頰兩側的手驟然鬆開。她身子向後一掙,跌坐在地毯上。

  視野里,穿著玫紅色大衣和白色羊絨裙的女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拎著一隻細長的銀色女包,還在靜寂中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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