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流浪的紅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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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肺酒館的隔音效果很糟糕,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和板材,在鄧肯壓抑的怒吼里晃動不止。

  一縷縷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落在凱麗酒紅的短髮上,她能清晰聽到他野獸般的喘息。

  「尼婭,尼婭!」

  尼婭。父母給她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肯定是聽了牧師的鬼話,在格林村,尼婭會讓人聯想起綠意蔥蘢的草地,漫遊在山間丘陵的綿羊,還有在後面用木棍追逐羊群的尼婭。

  他們不會想到那個滿臉雀斑的牧羊女,靠著黑麵包、燕麥粥和一點羊奶,能出落成一個苗條、胸脯高聳、皮膚光滑的漂亮姑娘,一抹酒紅漂在落日餘暉籠罩的山脈,就像一朵被風吹過的紅松花。

  幸運的是,現在已經沒人會用尼婭稱呼她了,除了鄧肯那個色鬼。

  平躺在床榻的凱麗,翻過身,衝著隔壁房間幹活的鄧肯高喊:「小聲點,你他媽平時叫就算了,回鎮子睡覺也在喊!」

  天花板的動靜減輕了許多,卻依然能聽到清晰的對話。

  「那女人是誰?你喊著的女人就在隔壁,卻來找一個可人?真有趣。」

  「別多事,老子給錢了,婊子!」

  她和鄧肯認識多久了?凱麗有些記不清了,自從十六歲那年,她從格倫村走出來,在各個地方遊蕩討生活,她已經忘了與斷指竊賊鄧肯走了多遠。

  凱麗拉開被褥,赤腳踩在地板上,打開窗戶,看著臨河鎮的夜幕。

  雨是黑色的,從天空一波波落下。

  燈光的邊緣,一個躲在街頭門沿下的女人,抱著孩子輕聲哼起歌謠,散落在地面的酒瓶賭場燈光里變得色彩斑斕。

  凱麗聽到和雨水一同落下的淚滴聲,聲音很平穩細微,女人的淚水一滴滴滑落,在擠滿泥和碎草的地面迴響奇妙的旋律。

  滴滴滴~

  她抬起頭,透過雨水侵染得朦朧的小鎮,見到教堂塔樓時鐘的跳動聲——

  她在用淚水計量時間。

  凱麗心想,多麼浪漫的觀察方式,適合出現在康耐德騎士莊園的吟遊詩人嘴裡,而不是一個到處流浪的女人。

  她還記得與鄧肯的初次見面,那時她已經十九歲了,剛剛脫離那個死去的年邁冒險者,從他手裡繼承了一把堅韌的長劍,去往塔倫科城。

  那老頭說這是他的故鄉,他想把骨灰埋在故鄉的銀杏樹下。

  對,她在銀杏樹下見到了因偷竊,被剁掉右手無名指的小鬼鄧肯,他父親是個賭鬼,讓膝下的雙胞胎姐弟養活自己,姐姐去做了可人兒,忍了好多年,靠藏著的一點積蓄把弟弟撫養長大,然後一頭悶進河裡。

  弟弟學了些隱匿和開鎖的手藝,在城裡靠偷竊為生,她記得鄧肯一身的淤青和傷疤都來自那個賭鬼父親,律法教會的騎士動手很穩,剁無名指絕不會碰到小指頭。

  鄧肯流浪的原因是忍不了原生家庭,那麼我呢?我該責怪把我撫養長大的父母嗎。

  凱麗時隔多年,終於想起這個問題——她的父母很愛她,尋了一樁好婚事,康耐德騎士的長子索羅。

  一位牧羊女嫁給騎士繼承人,這種故事即便放在皇宮裡,都會成為詩人們吟唱的佳話,渾身髒兮兮的醜小鴨與一名英俊爽朗的騎士相愛,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凱麗忽然笑起來,她想起索羅圓乎乎的胖臉,還有初次見面時,他笨拙遞出麥芽糖和新鮮羊奶的模樣。

  他很可愛,每天十點起床,在僕人的服侍下穿好衣裳,跟著家庭教師磕磕碰碰吟唱頌歌,期間貼身女僕還要時刻檢查小少爺的衣裳,避免屎尿污染神聖的小教堂。

  索羅是個先天智力殘缺的胖小孩,老實說凱麗對這點沒什麼反感的,嫁給一個貴族傻子,在每個地方都很常見。

  她可以把他當做丈夫,生下兩個可愛的繼承人,擦乾淨髒兮兮的褲兜,坐在莊園寬敞的客廳里,享受壁爐燃燒時的溫暖,偶爾教訓不聽話的下人,每天盤算該買賣多少只羊來維繫莊園的運轉。

  凱麗披上一件寬鬆的罩袍,腳掌勾住靴子穿好,走下樓,見到明天即將出任務,卻還在飲酒打牌的馬庫斯與巴丁,也向酒館老闆諾拉要了杯酒。

  「有心事?」諾拉遞出一杯滿滿的麥酒。

  「可能吧,就是睡不著。」

  天花板魔法石淡黃的光芒一閃一閃,空氣混著酒水和燉肉的味道,就和當時一樣,凱麗心裡想,找到一個角落坐下。


  她坐在莊園外的椅子上,清冷的風將盤在腦後的紅色長髮吹開,急忙彎下腰整理,保證今夜入住康耐德騎士家時,儀態挑不出任何問題。

  一個很難聽的女人聲音隔著莊園大門,傳入她的耳朵:「多久沒這種好事了,康耐德大人,尼婭可是村子裡不多見的美人。」

  她被年邁的嬸子帶到騎士的臥室,一個用天鵝絨、檀木家具和絲綢裝點的精緻地方,康耐德用他嘶啞卻充滿中年男人魅力的磁性嗓音,側坐在她身旁的床榻上:

  「你喜歡喝酒嗎?肯定很喜歡,來一點蜂蜜酒吧,來,咱們喝一杯。」

  凱麗和領主交杯共飲,她在害怕,渾身顫抖聆聽他充滿誘惑力的情話:

  「你不喜歡說話,對嗎,別把我當成領主,等我死了,你就能帶著我的兒子索羅,還有我的孫子搬進這間漂亮屋子。」

  酒館裡,凱麗挽起落在耳旁的碎發,把散開的衣領拉緊一些,她記得康耐德就是用嘴唇和鬍子摩挲自己的耳朵,含糊不清朗誦家族的格言:「我們以血脈相連,永不斷絕。」

  她滿臉通紅,躺在天鵝絨床榻,面料柔滑的觸感還殘留在背上,那一刻,她變成一朵流溢在曖昧與血緣中的紅松花。

  「但可惜,他是個懦夫……」凱麗喝了一大口酒,想起逃離蜂蜜酒之地的一幕。

  他在凱麗不解的困惑中,變得粗暴野蠻,惱羞成怒用馬鞭抽打她嬌嫩光滑,特意用玫瑰羊奶浸泡過的肌膚。

  最後,在昏闕之前,凱麗看到康耐德的自言自語,抬起粗糙的手掌:「這是每個男人都會做的事情……」

  第五天,騎士的莊園失火,那間散發蜂蜜與處子香味的臥室變成康耐德的墳墓。

  格倫村的尼婭死了,莊園漫天的火光里,走出一隻名為凱麗的流浪狗。

  凱麗把酒喝光,走到吧檯前的長桌,縴手摟住馬庫斯的肩膀,眼眸帶著一絲酒後的嫵媚,拉開罩袍的領口,露出挺拔的上半胸脯,髮絲輕輕拂過漢子蒙上一層細密汗珠的臉龐。

  酒館悶熱的環境,讓誘人體香得以自由釋放,她看見馬庫斯嗅了嗅鼻頭,靈巧轉過身子,留下一個俏麗的背影:

  「明天你可得準備好哦,馬庫斯,姐姐和你一樣,都喜歡那些亮閃閃的小可愛。」

  神態比之傍晚格外古怪的凱麗走上二樓客房,馬庫斯往牌局扔了一張麥穗金幣,看了她扭動屁股走路的背影一眼,催促擰巴著臉思考的矮人快出牌:

  「巴丁,這輪結束,可就是我贏了,我來做黑麥酒的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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