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四年後,老竇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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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晚上,香江的街頭到處都是舞獅和爆竹留下的紅紙屑。

  客廳電話響起,林穎正在桌前整理紅包,順手就接起電話。

  「阿穎!爆了!」蘇志豪興奮的喊道,「跟風那幾部殭屍喜劇,排片被我們壓的死死的!」

  林穎也鬆了一口氣:「二叔厲害!上座率穩得住就行;口碑發酵還要看初三之後。」

  「這都不用等初三!從場子裡走出來的那些後生仔,嘴裡全在討論最後一手換底牌出千的劇情。底層小弟翻身做賭王,這幫人看紅了眼,太吃這一套了…….」

  掛斷電話,林蘭英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票房好?」

  「滿座!」林穎說。

  何大柱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手裡還拿著一塊沒磨完的邊角玉料,聽到這兩個字笑了兩聲;

  林謙從走廊探出半個頭問:「那是不是又有分紅進帳了?」

  林蘭英瞪著他:「大過年開口閉口就是錢;明天回新界吃飯,你這副樣子少拿去阿婆面前顯眼。」

  初二一早,一家四口提著燒鵝、禮盒和海味,坐車回了新界。

  新界的院子今天格外熱鬧,李玉珍一早就殺了雞,林耀英在院子裡劈柴,鄧慧在井邊洗菜。林悅穿著新棉襖,看見林謙進來,立刻跑過去搶他手裡的餅乾盒。

  吃飯的時候,八仙桌上擺的滿滿當當:白切雞、燒肉、髮菜蚝豉…….全討著好意頭。

  林耀英給林福倒了一杯酒:「老竇,阿穎這回寫的戲,旺角的街坊全在講。我聽客人說票都買不到。這又是大賺啊。」

  林福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點頭:「賺了錢,就更要收著點做人。」

  桌上人都習慣了老頭子的做派,知道他心裡其實高興的很;大家繼續吃菜聊天,林謙和林悅夾著雞腿鬥嘴。

  飯吃到後半局,何大柱慢慢的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他今天吃得不多,剛才林耀英給他倒的那杯酒,他也沒碰。

  林蘭英坐在他旁邊,偏頭看了他一眼,林穎也停下了筷子。

  堂屋裡原本有些吵鬧的聲音,因為何大柱這種不尋常的沉默消失了。

  林福夾了一筷子菜心:「大柱,你屁股上長了釘子?坐不住就開口講話。」

  何大柱看著坐在主位的林福「阿爸,我想……回老家看看。」

  這句話一出來,林耀英停住了筷子,李玉珍看了看女婿,嘆了口氣。

  何大柱繼續說道:「我出來十幾年了。以前沒身份,是偷渡出來的。不敢回怕被抓,也沒錢回。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有港澳同胞的身份,也學了玉雕的手藝。我前陣子一家四口的回鄉證……我都辦好了。」

  林謙愣住了,轉頭看林蘭英:「媽咪,回鄉證?一家四口?」

  林蘭英在桌子底下踢了林謙一腳,讓他閉嘴。

  何大柱眼眶紅了:「我十四年沒見我老子和老娘了。他們年紀大了,我做兒子的,不能連面都不讓他們見一回。」

  林福把筷子擱在桌沿上,看向何大柱。

  「大柱,你要回鄉盡孝我不攔你。這是做人的本分,我講過的話,我也記在心裡。」

  何大柱正要說話。

  「但是。」林福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內地那邊的村子,什麼風氣你比我清楚。重男輕女認男丁,看不起女娃;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是祖祖輩輩的毛病。」

  林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帶著蘭英回去,帶著阿謙回去我不擔心。但你帶著阿穎回去,我有些不放心。」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穎身上。

  林福說的直白且扎心;香江也重男輕女,但在林家,林穎是這個家的主心骨,是大家捧在手裡的寶貝。去了內地的村里,那些宗族叔伯,隔房親戚,誰會在乎你一個小女孩聰不聰明?人家只看你是不是個女娃。

  「阿爸,我明白你的意思。」何大柱急了。

  「阿穎是我親閨女。我何大柱這條命可以不要,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讓我老家村裡的任何人,說我女兒半個字不好。」

  「我帶他們回去,是給我爹媽看孫女的,不是讓他們去受委屈的。誰要是敢給阿穎擺臉色,我馬上帶她走,以後這輩子都不回去了!」

  林蘭英看著丈夫緊緊握著的拳頭,沒出聲。


  林福盯著何大柱看了很久,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林穎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父親;她看到何大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指節處有新磨玉石留下的細小口子。

  這個男人在這個家裡一直不太有存在感;他干粗重的活,吃簡單的飯,賺的錢一分不少交到林蘭英手裡。

  他為了讓她念名校,半夜還在接活;為了讓她住的安穩,下班就守在太古城。

  「阿公。」林穎開口。

  林福轉頭看著外孫女:「阿穎,你講。」

  林穎看向何大柱:「老竇出來十幾年了,人有了出息,總要讓阿爺阿婆看一眼。心愿了了,以後做事才能定心。我們一家四口回去吧。」

  何大柱眼眶徹底熱了:「阿妹……」

  林穎看著自己老竇說:「回去幾天就好,看望老人。阿爸,我問你過關的手續,證明,還有買車票的路線,你確定都問清楚辦好了嗎?」

  何大柱趕緊點頭:「辦好了,全齊了。我找油麻地的老鄉問的門路,很穩當。」

  既然林穎自己點了頭,林福也不再卡著。

  「好。」林福拍了板,「耀英,你大姐和大柱回鄉這段時間。太古城的新屋,還有西環的舊房子,你隔兩天就去盯一次。」

  林耀英立刻保證:「老竇放心,包在我身上。大姐,你們安心回去。」

  事情定下來後,家裡的節奏一下子緊迫起來。回內地的行李不需要帶太多好衣服,反而是乾糧、藥油、證件要準備的很齊全。

  初四那天下午,何大柱走到林穎的房間門口,敲了敲敞開的房門。

  林穎正在看中一的課本,轉過頭:「老竇,怎麼了?」

  何大柱走進來,有些侷促:「阿妹……老竇想同你開個口。我想借點錢。」

  林穎放下書:「借多少?」

  「一萬港幣。」何大柱報出這個數字,自己都覺得有些燙嘴,「回老家,總得給村裡的老人、親戚包點紅封。以前走的時候啥都沒有,這次回去了,不能跌份。」

  他生怕林穎覺得他亂花錢,馬上補充:「這錢算老竇借你的。我在蘇師傅那邊做玉雕,等出了師,工資漲了,我慢慢扣出來還你。」

  林穎沒多說,她找媽咪打開保險箱,從自己的盒子裡點出一萬港幣,遞過去:「給。」

  何大柱雙手接過來:「老竇記帳上。」

  「你看著花就行,咱們父女不生份。」

  第二天,何大柱跑了一趟把這一萬港幣全部換成了人民幣。八十年代初的匯率,一萬港幣差不多能換三千多塊人民幣。

  在當時的內地,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不過三十來塊。這三千多塊帶回農村,算得上一筆巨款。

  晚上,林蘭英把這三千多塊人民幣全部攤在餐桌上。

  林蘭英拿來剪刀和針線,把其中厚的一疊錢,仔細的縫進了自己內衣的夾層里。剩下的錢,她分成兩份,一份縫在何大柱的外套內兜深處,另一份塞進自己的舊皮包暗格里。

  「財不露白。」林蘭英盯著林謙警告的,「過關的時候,上了火車的時候,不管是哪個問你們。就講老竇是做玉雕學徒的,媽咪是做縫紉機的;家裡存了幾年錢才夠買張車票回鄉。誰要是敢往外蹦一個字講阿姐寫戲賺錢,回香江我就把他的嘴用線縫上!」

  林謙捂著嘴拼命點頭。

  林穎拿過兩百塊面額較小的人民幣,裝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小斜挎包里:「大錢你們拿,零用錢我自己帶兩百就夠了。」

  大年初七,天還沒亮。

  一家四口提著三個大帆布包,準時出門。

  過羅湖口岸的時候,人多得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全是提著蛇皮袋、大包小包回鄉探親的港人;何大柱走在前面開路,一手提著兩個重包,一手護著身後的林蘭英。林蘭英牽著林穎和林謙。

  排了幾個小時的隊,終於過了關,踏上了廣東的土地。

  周圍的口音變了,路面也變成帶著塵土的石子路和水泥路。沿街推著自行車叫賣的商販,穿著藍色和灰色中山裝的人群,瞬間把人拉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年代感里。

  在車站等了三個小時,一家人終於擠上了那趟開往老家方向的綠皮火車。

  何大柱買到的是四個硬座,位置很窄,對面連著對面。

  林穎和林謙坐在靠窗的位置,何大柱在她旁邊,林蘭英坐在對面,她的雙手始終壓在皮包和肚子前。

  火車汽笛拉響,發出一聲長長的悶鳴,車身晃動了一下,開始緩緩向前挪動。

  窗外的站台逐漸後退,電線桿一根一根的掠過。

  何大柱從火車開動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盯著窗外。玻璃窗上倒映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接下來的旅途要三十多個小時。

  鐵軌延伸的盡頭,是那個他離開了十四年、做夢都想回去、卻又害怕回去的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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