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君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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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大亮,晨霧薄如輕紗,漫過景陽宮斑駁的宮牆。

  朱常洛聽說王氏母子昨天差點又被毒殺,怒不可遏,但無權無勢無人無錢,無可奈何,無計可施。他心有餘悸,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嚇得趕緊跑來看望王氏和朱由校。

  此刻,他端坐床沿,身姿拘謹,眼裡翻湧著無盡的酸澀。他半生怯懦、隱忍、卑微、掙扎、如履薄冰。

  他在父皇的冷遇、鄭貴妃的威壓、朝野的冷眼之中苟活,已經差點磨平了所有稜角。如今,他只能逆來順受,委曲求全,苟且偷生,苟延殘喘,只希望這種兇險的事情,不要再繼續發生。否則,他就要瘋了。

  此時,他的目光繾綣落在襁褓之中的朱由校身上,看著孩兒澄澈通透,遠超尋常嬰孩的眼眸,他心中感慨萬千,難過地道:「吾兒,是為父無能,讓你母親受盡冷宮磋磨,讓你初臨人世,便身陷殺局,飽經兇險。往後,為父縱使權微勢弱,拼盡一身微薄之力,也必護你母子周全。」

  話是如此,卻是有心無力,畢竟他現在連自保都是難題,如何去保護孩子和妻子?更何況現在他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床榻上,王氏面色蒼白虛弱,產後氣血大虧,因為沒錢,所以沒有什麼滋補,導致身子虛弱得很。她聞言鼻尖一酸,兩行清淚悄然滑落。

  她身居冷宮數載,不爭不搶,默默隱忍,受盡冷眼毒害,從未奢求過儲君的垂憐與庇護。此刻,夫君溫情流露,她所有的委屈辛酸,盡數化作溫熱淚水,消融在晨光之中。

  只是,她不知道往後還有什麼兇險。她和她的兒子能否活下去?

  此時,襁褓之中的朱由校,靜靜感知著生父赤誠的父愛,感受著母親的慈愛和艱難。朱由校的心底,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歸屬感,也泛起層層溫熱漣漪。

  他歷經百日劫殺,抗衡江湖死士、深宮毒謀。

  故此,他已經看盡人性貪婪陰毒,權謀虛偽冷酷,早已練就萬古冰心,深通殺伐權謀城府。對於母親心中想到的所有困難,朱由校丁點也不怕,反而覺得有意思,覺得有趣味。人生如果遇不到什麼困難,反而會顯得更加平淡平庸無趣。需要應付的困難越多,人生才會更有意義。

  此刻,朱由校心裡思忖:《中庸》雲,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血脈天性,乃天地至真至善之道,不為外物所擾,不為禍福所移。世人逐權爭利,爾虞我詐,皆失其本心,唯至親溫情,合乎天道本真。

  心念微動,朱由校稚嫩白皙的小手微微抬起,虛空輕輕一握。一縷精純溫潤的真龍瑞氣,無形無質,悄然流轉,順著咫尺距離,緩緩渡入朱常洛的四肢百骸。

  這縷龍氣乃天道正統氣韻,蘊含天地生機,龍脈本源,可以滌盪濁氣,滋養臟腑,破除淤結,逆轉命格。朱常洛常年憂思鬱結,心驚膽戰,從小壓抑隱忍至今,早已心疾深重,氣血虧虛。

  而且,其命格孱弱,壽數淺薄,註定短命夭折。此刻,真龍瑞氣入體,瞬間遊走於其經絡,溫潤其五臟,化解經年鬱結的心火,驅散體內陰寒濁氣,滋養著他早已虧虛的體魄。

  瞬間,朱常洛只覺胸腹舒暢,神清氣爽,數十年壓在心頭的沉鬱枷鎖驟然消散,渾身疲憊一掃而空,連常年畏寒體虛的舊疾,都悄然緩解大半。

  他微微一怔,只覺周身暖意融融,莫名舒坦,不由喃喃自語:「怪事,我方才還心緒沉鬱,此刻竟通體舒暢,似有神澤護體……吾兒,當真天賜福澤。」

  他不知曉,便是這稚子無心的一縷龍氣,已然悄然改寫了他短命早逝的宿命,否則他本會很快死去。

  旁側侍立的李進忠垂首躬身,將這一幕悄然看在眼底,心裡不禁驚疑更甚。

  他入宮數年,見慣深宮詭異,卻從未見過初生嬰孩能自帶祥瑞,滋養旁人,這冷宮小皇孫的不凡,已經刻入他的骨髓里。客氏俏立在一側,眉眼低垂,看似溫順伺候,餘光卻頻頻掠過襁褓稚子與謙卑恭順的李進忠,眼底悄然掠過一絲隱晦心思,無人察覺。

  乾清宮。

  朱紅殿宇,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富麗堂皇,巍峨肅穆。

  殿內,燭火常年長明,煙氣裊裊,沉澱著數十年的帝王孤冷與深沉。

  世人皆言萬曆皇帝朱翊鈞惰政昏怠,三十年不臨朝、不親政、不見百官、不理庶務,沉溺深宮安逸,放任朝堂腐朽,天下紛亂。

  朝野儒生,市井百姓,皆以為這位大明天子早已倦怠朝政,無心江山社稷,昏聵無為。

  但是,無人看透,這深宮閉守的帝王,藏著何等深不可測的城府與掌控力。


  他三十年不上朝,非不問政,而是不屑於朝堂虛與委蛇的口舌之爭。

  他身居九重深宮,卻以錦衣衛、東廠密探為耳目,布下天羅地網,掌控天下萬事。

  朝堂六部更迭,地方州縣治亂,江湖門派暗流,後宮派系爭鬥,藩王朝野動靜,事無巨細,每日皆有密報文書送入乾清宮,盡數落於他的眼底。

  後宮數十年的國本之爭,鄭貴妃恃寵而驕,結黨營私,暗害東宮,屢下毒手,死士刺殺,湯藥下毒,樁樁件件,陰毒算計,朱翊鈞從頭到尾,皆心知肚明,洞若觀火。

  他素來冷眼旁觀,不制止、不徹查、不偏袒,非昏聵縱容,而是深諳帝王制衡大道。縱容鄭貴妃一脈制衡文官集團,磨礪太子心性,讓朝野各方勢力互相拉扯,彼此牽制。

  而朱翊鈞則是居中掌控,坐穩九五之尊,獨掌乾坤權柄。

  只是,之前那場驚動京華,映照千里的天地異象,打破了他數十年的制衡棋局。

  那天傍晚,九霄霞光萬丈,祥雲覆城,龍氣沖霄,蒼龍星宿大放異彩,萬古罕見的天道祥瑞,經由錦衣衛密報,欽天監急疏,傳入乾清宮。

  此刻,龍椅之上,朱翊鈞一身玄色龍袍,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如寒潭。

  他伸手輕叩冰涼的紫檀御案,篤篤輕響,在寂靜大殿中格外清晰。

  這每一聲響,都是帝王深沉的權衡與思索。

  此刻,內侍躬身垂首,尖聲回稟道:「啟稟陛下,東宮選侍王氏,七天前,夜亥時誕下皇長孫。皇長孫降生之際,祥雲千疊,龍光貫日,地脈轟鳴,百鳥朝鳳,天降無盡瑞氣,籠罩整座紫禁城,乃是百年不遇的真龍出世之象。」

  朱翊鈞眸色微沉,思緒翻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皇長孫的降生,何其不易。

  王氏十月懷胎,深宮步步殺機。

  鄭貴妃暗中布下無數殺局,江湖死士,慢性劇毒,層層絕殺,步步緊逼,皆是必死之局。

  但是,這腹中稚子,竟以未出世之軀,盡數化解萬般陰毒,破盡萬千殺劫,安然降生,更引天道瑞澤,龍氣加身。上蒼對這皇長孫不薄,神靈頻頻護佑著他。

  不錯!天佑我大明江山,天佑我子孫。

  不過,朱翊鈞高興之餘,他心頭又有些不舒服。

  畢竟,他還在世,還在位,孫子的命格怎麼可以超過他呢?!

  如此一來,他會不會折壽?這是皇帝最為忌諱的。

  於是,朱翊鈞低聲沉吟道:「胎中避百煞,降生引真龍。此孫命格,太過厚重,龍氣浩蕩,竟隱隱蓋過朕的本命帝星。」帝王一生,最忌後輩氣運過盛,天命壓主。

  朱翊鈞身為執掌大明數十年的至尊君主,他比朝野任何人都清楚大明王朝積弊之深,亂世隱患之重。如今的大明王朝,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朝堂之上,東林、浙黨、楚黨、齊黨相互傾軋,黨爭糜爛不休。

  文官結黨營私,空談誤國,貪腐成風。

  士林勢力日漸膨脹,隱隱有壓制皇權之勢。

  民間之中,連年天災頻發,旱澇交替,流民百萬,流離失所。國庫空虛,糧餉匱乏。邊疆,北疆蒙古鐵騎屢犯邊境,劫掠州縣,遼東女真部族休養生息,日漸強盛,野心勃勃,虎視眈眈。

  內朽外患,百病纏身,偌大王朝已經搖搖欲墜,風雨飄搖。

  朱翊鈞原本籌謀數十年,借國本之爭制衡朝野,挑撥派系爭鬥,緩緩消磨文官集團權勢,一步步調理社稷沉疴,穩住大明基業。

  但是,朱由校的驟然出世,天命降世,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布局。

  此刻,朱翊鈞眸色幽深,心緒複雜,暗自思忖:「天命真龍,可中興社稷,亦可攪動風雲,並取朕而代之。可喜可賀,亦可怕可怖!」

  他心裡有欣喜,朱氏血脈誕此絕世奇才,風雨大明終有接續國運之人。

  但是,朱翊鈞心裡更多的是戒備與猜忌,一介襁褓稚子,氣運凌駕帝王,命格冠絕九州,待其長大,會不會顛覆朝局,撼動皇權,掀起更大的朝堂風波?

  帝王心術,從來利弊權衡,冷暖交織,無半分純粹溫情。

  ……

  夜色深沉,京師萬籟俱寂。皇城景陽宮內,一處偏房裡,孤燈一盞,搖曳不滅。

  一名老太監的案前,攤開一疊厚厚的後宮密報,紙張之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景陽宮數月來的所有異動。從皇長孫尚在母胎蟄伏,屢屢化解毒殺,到之前真龍降世,漫天祥瑞,龍威鎮邪,殺手盡滅。

  這一樁樁,一件件,詳盡無遺,清晰在冊。

  此時,李進忠趴在其案桌下,像狗一樣,嗅著這位老太監的氣息。

  那麼,李進忠此舉到底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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