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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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燼收拾完,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

  腰有些酸。

  他翻了個身,床板發出一聲響,又翻了個身,還是不舒服。

  明天上午,他打算再出去找一下工作。

  但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的話,就只能多用力了。

  一天十個小時不夠就十二個小時,十二個小時不夠就十四個小時。

  他閉著眼睛,忽然冒出一個和錢無關的念頭,掙錢了,他還要先買個床墊才行。

  白桃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裴燼那邊已經沒有亮光了。

  花布後面黑漆漆的,隱隱約約能聽見很平穩的呼吸聲,比昨天聽起來要重一些,沉一些。

  她輕手輕腳地躺在沙發上。

  沙發彈簧在她躺下去的瞬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她僵住了。

  等了幾秒,確認花布那邊的呼吸聲沒有變化之後,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放平。

  沙發還是太小了。

  她的腳踝搭在扶手上,手臂貼著身體兩側,連翻個身都得小心翼翼。

  是不是應該買個床墊了?

  如果買了床墊,怎麼讓裴燼把床讓給她呢?

  總不能直接說「裴燼你去睡沙發吧,我睡床」吧。

  裴燼那張臉,光是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她就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要不她說自己腰疼?

  要不她說沙發太軟了睡不慣?

  等著在床上睡兩天以後,她再買個床墊進來。

  白桃盯著天花板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麼好辦法。

  「不要,你離我遠一點。」

  白桃哭著後退,背抵上了落地窗的玻璃,涼得她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退無可退,面前的那個人還在往前,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裴燼步步緊逼,他的影子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

  白桃被裴燼壓在了落地窗的窗簾上。

  厚重的絨布貼著她的手背,絲絨的質感扎得她有些不舒服,

  但她顧不上這些了,裴燼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她被翻過身,裴燼從身後捏著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她的臉微微仰起來。

  他的手指微涼,貼著她的下頜線,微微用力。

  「寶寶真棒。」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沉的。

  白桃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轟轟地響,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再來一次就好。」

  下一秒——

  裴燼猛地睜開了眼。

  地下室小窗里投過來的光線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的呼吸急促紊亂,胸口起伏著。

  身上出了一層虛汗,汗衫貼在後背上,很不舒服。

  心跳還是很快,快到他不得不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過了幾秒,他重新睜開眼。

  陽光透過那兩扇窄窄的窗戶,折射進來,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身體正中間那個最精神的部位。

  像一座小小的小小的帳篷。

  裴燼低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又重重把頭落回在枕頭上。

  好真實的夢。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六點零三分。

  再也睡不著了。

  裴燼掀開毯子,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木板床發出咯吱一聲,他的動作僵了一下,側耳聽花布那邊的動靜,呼吸聲很平穩,沒有變化。

  他放下心來,從床邊摸過拖鞋,站起來,動作很輕。

  他輕輕掀開花布的一角。

  白桃還睡著。

  一條腿踩在茶几上,白嫩的腳懸在茶几邊緣外面,五根腳趾微微蜷著。


  另一條腿蜷在沙發上,膝蓋彎成一個柔軟的弧度,

  玫紅色的真絲睡裙順著她的姿勢滑上去一大截,露出一大片白得發光的皮膚和大半個側面的弧度。

  睡裙的肩帶也滑落了,細得像一根紅線,鬆鬆地掛在手臂上,隨時都會掉下去。

  睡裙是吊帶真絲的,玫紅色,襯得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因為她睡的姿勢太隨意,半邊景色都露了出來,明晃晃的,白得晃眼。

  裴燼想到了剛剛那個荒唐的夢。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裴燼轉身輕輕走向廁所,每一步都放得很輕。

  廁所的門在他身後關上,裴燼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的,蓋過了他不太平穩的呼吸。

  他拿起毛巾,浸濕了擰乾,胡亂地擦了擦臉,擦了擦脖子,擦了擦身上。

  毛巾是涼的,但不管用。

  他又擦了一遍,還是不管用。

  裴燼把毛巾搭在水龍頭上,兩隻手撐在洗手台兩側,低著頭看著水池渾濁的水,像是牛奶撒進了水池裡。

  來不及做飯了,他拿起鑰匙,去門口的巷子裡買了早餐帶回來。

  白桃還是沒醒,聽到有開門的聲音,手在空中晃了一下,出門之前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支筆和一張紙。

  【我出去上班,早飯記得吃。我的新號碼是1xxxxxxxxxxx。】

  裴燼把紙條壓在早餐袋子下面,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白桃。

  她翻了個身,換了一條腿踩在茶几上,玫紅色的睡裙跟著她的動作滑來滑去。

  他收回目光,輕輕關上了門。

  從袋子裡拿出自己的早飯,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單腿撐地坐在電動車上,把包子擱在電動車前面的置物筐里,左手拿著豆漿,右手劃著名手機屏幕。

  不在房間裡吃,怕吵到白桃。

  裴燼咬了一口包子,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但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情。

  下了早班的何凡背著貝斯進了樓道。

  貝斯包是黑色的,很大,他臉上的妝還沒卸乾淨,眼尾的星星亮片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又滅了。

  衣服上沾著一些亮粉,在肩膀和領口的位置,燈光照過去的時候會反射出細碎的、彩色的光。

  整張臉寫滿了疲憊,眼皮垂著,腳步也有些拖沓。

  他被坐在電動車上的裴燼嚇了一跳。

  「哥?」

  何凡的聲音帶著下夜班之後特有的沙啞。

  裴燼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

  「回來了?」

  「嗯。」

  何凡揉了揉眼睛,手指蹭掉了眼角的一片亮粉,「怎麼不進去吃?」

  「她在睡覺。」

  何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他看起來已經困得不行了,連站在原地都在微微打晃。

  「那我先回去了。」

  「好。」

  裴燼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了。

  紙杯被捏扁,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白桃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額頭上已經熱出了一層薄汗,黏糊糊的。

  地下室窗戶通風很差,夜晚積攢的涼意在太陽升起後就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熱。

  她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腦子還沒完全從睡夢裡醒過來。

  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不重不輕,帶著一種禮貌的分寸感。

  白桃撐著胳膊坐起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柜子上的鑰匙,鑰匙掛在上面,裴燼把家裡的鑰匙留給她了。

  「裴燼?」

  白桃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

  「是我,斜對面的。」


  何凡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白桃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趕緊把肩帶拉好,順手抓過沙發靠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她一轉頭,看到了茶几上的早飯。

  包子和豆漿,用塑膠袋裝著,旁邊的粉色便簽紙上壓著裴燼的字跡,工工整整的幾行字。

  白桃走到門口,眼睛被右側的菜刀的銀光閃了一下,一個人住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安全,所以她默默把菜刀拿起來,藏到了身後。

  本來她是不想開門的,但是畢竟斜對面的鄰居借給她雨衣頭盔,鐵門被她自己的身子擋住大半,只露出一個巴掌寬的縫隙。

  她的右手還背在身後,握著那把刀,左手扶著門框,微微側著頭,從這個窄窄的縫隙里往外看。

  門外站著何凡。

  頭髮是濕的,像是剛洗完澡,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身上帶著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

  「怎麼了?」

  白桃的聲音放得很輕,門縫沒有開得更大。

  何凡從手上拎起一個袋子,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盒紅色的草莓。

  「這是昨晚我上班客人送的草莓,太多了吃不完,」

  何凡把袋子往前遞了遞,手腕轉了一下,讓白桃能看清裡面的東西,

  「給你們分些。」

  白桃愣了一下,然後把刀放到了一旁,動作很快,快到何凡根本沒有注意到她手裡握著什麼東西。

  她把門開大了一些,探出半個身子,接過那袋草莓。

  「謝謝謝謝,」

  白桃的聲音比剛才亮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突如其來的善意砸中之後的手足無措,

  「這怎麼好意思。」

  「害,小事。」

  何凡擺了一下手,目光從白桃臉上掃過。

  他看見白桃額頭上那層薄薄的汗,和她被熱得透紅的、嫩嫩的小臉。

  「你們這還挺熱的,沒空調嗎?」

  白桃驚訝地眨了眨眼,搖了搖頭。

  「沒有,你們那裡有嗎?」

  「對,我們自己買了一個空調扇,」

  何凡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

  「那种放在地上的,雖然小,但是我們住的地方也小,很涼快。」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門,側了側身,露出身後那扇半開的門。

  「你要來看一眼嗎?」

  白桃好奇地探了探頭。

  她能看見何凡他們房間的一小部分,光線從裡面透出來,比她的房間亮很多。

  「可以嗎?」

  白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朋友在家嗎?」

  她問的是賀一龍。

  那個個子高高的、看起來有些凶的男人。

  何凡瞭然地笑了笑,

  「不在,你要來嗎?」

  白桃果斷地回頭,把手裡那袋草莓放在了洗菜池裡。

  她從茶几上拿了鑰匙,關上門,跟在何凡旁邊,往斜對面走去。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白桃的聲音在過道里迴蕩了一下,被水泥牆面吸收了大半。

  「何凡,」

  何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是做音樂的。晚上現在跟著我們樂隊在酒吧駐唱。」

  「哇,」

  白桃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厲害。」

  何凡被誇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一下頭,耳朵尖紅了一點。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那個比我高的叫賀一龍,他是做IT的。」

  白桃的腳步頓了一下。

  做IT的。

  賀一龍是做IT的。

  白桃從小就覺得這些會電腦的人特別厲害,腦袋裡裝著她完全搞不懂的東西。

  而且她記得,上輩子,裴燼後面就是在一家沒人看好的、快倒閉了的IT公司上班的。


  然後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把它做成了一家誰都不敢小看的科技公司。

  等裴燼回來,她就把這件事告訴他。

  白桃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拇指,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敬業的投資人。

  何凡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清涼的、帶著淡淡香氣的風從裡面湧出來,撲在白桃臉上,讓她整個人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

  她跟著何凡走進去,站在房間中間,轉著圈看了一圈。

  和她那裡的布局一模一樣,但這裡的感覺完全不同。

  地上鋪著一塊淺灰色的短毛地毯,牆上貼著幾張樂隊的海報,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枕頭擺在正中間,窗台上放著一小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垂下來一小截,在空氣里輕輕晃著。

  沒有沉悶的地下室的氣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清香的香薰味道,淡淡的,不會膩人,整個房間乾淨到白桃覺得自己的房間像個垃圾堆。

  何凡站在空調扇旁邊,給她演示。

  「廁所的窗可以經常開著,」

  他彎下腰,指了指那個小小的窗戶,

  「再買一個小風扇,對著廁所吹風,可以加速空氣流通。」

  「這個小空調扇很好用,一個小房間完全足夠用了。而且有時候開低了溫度會很冷。」

  白桃連連點頭,目光黏在那個白色的空調扇上。

  「有連結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分我一個!」

  「可以。」

  何凡笑了,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兩個人面對面掃了一下。

  白桃正要收起手機,忽然想到什麼,

  「對了,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吧,我叫白桃。」

  何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很好聽的名字,很適合你。」

  白桃看了眼何凡,一臉天真的樣子,要不是知道他喜歡男人,白桃還以為這麼熱情的態度,是他對自己有意思了。

  「你們這個床墊,」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張鋪得整整齊齊的床上,

  「有連結嗎?尺寸也發我一下。」

  何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對了,剛剛我回來的時候,你男朋友就坐在樓梯里吃早飯。」

  「我問他怎麼不進去吃,他說怕吵到你,真不錯啊,很貼心。」

  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白桃打開購物軟體,選了同城今日達,下單了一台何凡同款的空調扇。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又在床墊的頁面停住了。

  何凡發過來的連結里,床墊有好幾種厚度,她選了最厚的那款,加了購物車,但沒有付款。

  等她和裴燼把睡覺的地方換過來,再買一個新床墊。

  白桃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打開裴燼買的那杯豆漿,喝了一口。

  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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