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林思妍的受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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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林思妍在陳心怡的呼吸聲中睜開眼睛。

  陳心怡睡在她對面,睫毛合著,呼吸均勻,睡姿和平時一樣霸道。

  一條腿伸出被子壓在她小腿上,左手還抓著她一縷頭髮。

  林思妍側過頭看了一會兒。

  她輕輕把陳心怡的腿從自己身上挪開,又把自己的頭髮從她指縫裡抽出來。

  起身去了洗手間。

  刷牙時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泡沫從嘴角溢出來,像吐過一樣。

  昨晚她又失眠了。

  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的第三次。

  越靠近七月十八號,她的睡眠就越稀薄。

  她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一個對魏易和陳心怡來說很特別的紀念日。

  陳心怡在手機日曆里標了一顆愛心,備註寫著「第十七年」。

  十七年前的今天,一歲多的魏易被抱進陳家,從此成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她等這一天等了十七年。

  林思妍從一開始就知道。

  鏡子裡的人臉色不太好,眼皮底下有一點青。

  她把涼水拍在臉上,對自己說了句沒事。

  洗完出來時,客廳里多了一個人。

  保姆鄭姨正在打掃衛生,圍裙系得整整齊齊。

  這個保姆是魏易建議找的,他說現在又不缺錢。

  兩個姐姐又要上課又要忙生意,不要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打掃和做飯上。

  鄭姨四十歲左右,燕京本地人,才來了幾天,為人怎麼樣暫時還看不出來。

  「林小姐早。今天起這麼早?」

  「睡不著。」

  鄭姨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把清潔工具收好。「餐桌上有豆漿和油條,我剛買來的,還熱乎。我再煎幾個蛋,林小姐你先吃。」

  林思妍看了看四周。

  陳心怡還在睡,魏易房間的門開著,人不見蹤影,估計又下樓打拳去了。

  她坐到餐桌前,掰了半根油條浸進豆漿里。

  鄭姨端著煎蛋過來時忽然湊近了點,壓低聲音:「林小姐,我看你今天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事,昨晚沒睡好。」

  鄭姨看了她幾秒,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沒追問,回廚房繼續忙了。

  水龍頭嘩嘩響,林思妍嚼著浸軟的油條,覺得嘴裡沒什麼味道。

  上午九點半。

  陳心怡出門去喜茶工地盯裝修,臨走前在門口換鞋。

  她哼著《最炫民族風》,調子跑到西伯利亞去了,自己渾然不覺,還回頭沖林思妍笑了一下才關門。

  林思妍去咖啡廳處理帳目,走到半路發現文件夾落在家裡,折回去取。

  路過五道口那家蛋糕店時她停住了。

  隔著玻璃,魏易站在櫃檯前。

  面前放著一個剛打開的蛋糕盒,店員正給他確認圖案。

  有點遠,看不清具體畫了什麼,只隱約看見兩隻動物,一大一小。

  魏易合上盒子,寄存進冷藏櫃,出門時嘴角掛笑,然後拐進旁邊的周大福。

  幾分鐘後他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深藍絨面的小盒子。

  他把盒子揣進口袋,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林思妍站在街對面。她認得那個顏色。

  周大福的戒指盒。

  她媽也有一隻,是去年爸媽結婚二十五周年紀念日時,爸爸買來送給她的。

  對戒,一人一隻的那種。

  戒指。今天是收養紀念日,他買戒指。

  七月的太陽好像忽然變近了,曬得後脖頸發燙。

  她轉身往咖啡廳走,文件夾都忘了回去拿,後來還是讓金世琳幫忙取的。

  下午回到公寓,開門時魏易正坐在客廳茶几前擺弄什麼。


  聽見開門聲他迅速把東西收進茶几抽屜,動作快得像在藏贓物。

  「思妍姐,你回來了。」

  「嗯。」

  她去廚房倒水,靠著中島台慢慢喝。視線落在茶几抽屜上,沒關嚴,露出一截白色絲帶。

  蛋糕店綁盒子的那種。

  她什麼都沒說。

  陳心怡也在家。她在房間裡換衣服,隔著門都能聽見她自言自語:「太正式了……這件太隨便了……這件上次穿過了……」

  林思妍端著水杯站在客廳中間。

  左邊是藏戒指的魏易,右邊是換衣服的陳心怡。

  她夾在兩個正在準備儀式的人中間,像誤入彩排現場的觀眾。

  但觀眾至少還能看戲,她連看都不敢看。

  光想想就心痛得無以復加。

  她把水喝完,杯子放進水槽,去廚房幫鄭姨洗菜。

  傍晚五點多,陳心怡把她拉到一邊。

  「思妍,今晚……你能不能在咖啡廳那邊待一晚?」

  陳心怡說這話時眼神難得地閃了一下,手指絞著裙邊,「晚點我讓鄭姨給你送飯過去。」

  林思妍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不再清澈,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是期待,是緊張,是對今晚的憧憬和不安。

  她認識陳心怡快三年了。

  從大一樓道里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到開著三家店的女強人,她見過她所有的樣子,唯獨沒見過現在這樣。

  像一朵花在即將綻放的前一秒,微微顫抖。

  「好。」

  陳心怡鬆了一口氣,握住她的手。「你最好了。」

  林思妍低頭看著被握住的那隻手。

  陳心怡的手指很軟,無名指還是空的。

  再過幾個小時就不是了。

  她拿起包出了門。

  防盜門合上時,聽見陳心怡在廚房裡哼起了別的歌。

  這次沒跑調。

  她在門外牆上靠了幾秒,深吸一口氣,往電梯間走。

  夜。

  咖啡廳里空無一人。

  店員們都下班了,她把所有桌椅擦了一遍,把菜單重寫了三遍,把吧檯上的咖啡機拆開清洗又裝回去。

  做完這一切,才剛過十點。

  她給自己做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學院路的車流慢慢變稀,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糊成一團。

  林思妍精神恍惚起來。

  樓道。白裙子。問路那句「同學你好,你知道東風六樓在哪個方向嗎」。

  她當時其實也剛來,不認識路。

  但她剛好也要找東風六樓,那是她剛被分配到的宿舍。

  她說我們一起找,陳心怡高興地說好。

  裙擺在她視線里一晃一晃,然後兩人驚喜地發現,她們居然是同一個宿舍的舍友。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從那以後她考會計證是為了幫她管帳,學做菜是因為她嘴巴挑食,熬夜是幫她整理合同和供應商資料。

  所有這些事,陳心怡以為她是順便做的。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而她做了這麼多,也比不上魏易什麼都不做。

  不對,魏易今天做了。

  他買了戒指,定了蛋糕,準備了晚宴。

  他讓等了十七年的人,在這個晚上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這樣想來,她反倒該謝謝他。

  她對著咖啡杯里的殘液笑了笑。把杯子洗了,擦了第三遍吧檯。

  凌晨一點出頭。

  她鎖了咖啡廳的門。到了小區門口時停住腳步,抬頭看十二樓。

  1203的主臥燈還亮著。

  她在花壇邊上站了很久。

  七月的夜風還帶著白天積攢的熱氣,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縮回去了。

  她覺得自己比這隻貓還可憐。

  她想起白天看到戒指盒的那一瞬間。

  當時站在街對面的自己忽然很想轉身離開,回南方去,回江浙滬,回去做她的獨生女,繼續當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乖乖女。

  至少不用在這裡看著主臥窗口發呆。

  這個念頭已經冒出來不止一次了。

  最近幾天越來越頻繁,像鍋里壓不下去的沸水。

  但每次冒出來,最後都會被同一個畫面打回去。

  畫面里陳心怡站在人大樓道里,那個笑容,那個裙擺。

  她對著花壇里的月季嘆了口氣。

  快兩點時,主臥的燈熄了。

  她站起來,上樓。

  推開門,客廳里很安靜。

  蠟燭早滅了,空氣里殘留著蠟油和紅酒的味道。

  茶几上擺著打開的蛋糕盒,裡面剩了大半個蛋糕。

  蛋糕面上是一隻貓和一隻老鼠,貓畫得很大,老鼠畫得很小,老鼠在前面跑,貓在後面追。

  她站在茶几前低頭看了很久。

  這算什麼意思。

  陳心怡是那隻追在魏易屁股後面的貓,還是魏易是那隻把陳心怡逗得團團轉的貓。

  不管哪個答案,畫裡都沒有第三隻動物。

  蛋糕盒旁邊是空的絨面戒指盒。

  深藍色,內襯絨布上有兩個凹痕,大圈和小圈。

  應該已經各自戴在手上了。

  她拿起旁邊的叉子,切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

  奶油化了大半,甜得發膩,在舌根變成了苦。

  她嚼了兩下,硬生生咽下去。

  把叉子放進水槽。

  她靠近主臥,隱約能聽見陳心怡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男人沉穩的呼吸聲。

  都睡了。

  她輕手輕腳進了洗手間,關上門。

  她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她開心就好。你站在旁邊看就好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伸手擦掉,又掉下來,再擦掉。

  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涼水拍在臉上,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水龍頭關了以後,她對著鏡子又站了一會兒。

  明天要不要走。

  這個答案,她想了一整夜也沒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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