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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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花爆了一響。

  細碎的紅屑濺在案角,像一滴乾涸的陳血。東方唯我指尖一頓,隨即拆開封緘,展開那捲泛黃髮脆的獸皮。

  燭火同時跳動起來,將他的眉眼映得明滅不定。

  東方唯我沒有抬頭去看燈。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褪了色的硃砂小字上,呼吸忽然收住了。

  「天玄歷一三二四年·秋·北境泣血侯府事·秘·永封。「

  一三二四年。三十六年前。

  他翻到第一頁。

  「秋,鎮北大將軍東方無敵奉密旨北上,率親衛三百,深入凍土三百里……「

  東方唯我逐字讀下去。起初眉頭還算平,讀到第三頁時,他的手忽然攥緊了卷宗邊緣——骨節猛地一突,指腹壓著那發脆的獸皮,「咯「地一聲輕響,卷宗邊緣被他捏出一道淺白的摺痕。

  摺痕壓住了兩行字,他鬆了鬆手指,把那兩行字重新露出來,目光卻沒有移動。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燭火燒了半寸,燈花又爆了一響,他才忽然閉了一下眼。

  卷宗記載的內容並不多,但每一頁都像烙鐵。

  三十六年前,秦牧之尚在位,暗中召見當時已是北境鎮北大將軍、大宗師修為的東方無敵。

  皇帝的聲音如何低沉,殿堂內的燭光如何幽暗,密旨上蓋了幾重印——卷宗沒有寫。

  它只記錄了那一道命令:北境凍土深處發現一處上古封印遺蹟,封印表面布滿陰寒魔氣,與蓬萊通道的符文同源。秦牧之懷疑遠古魔族入侵東洲的源頭不止一處,北境的封印可能比蓬萊更古老、更關鍵。

  東方無敵率三百親衛秘密北上。凍土之中,風雪蔽日,三百人最後只剩三十一人活著走到那扇石門前。三十一人立在石門之前,腳底凍裂的岩層下滲著幽藍色的寒光,每一道裂隙里都仿佛有東西在蠕動。

  東方無敵伸出手,觸碰了石門。

  僅僅一觸。

  掌心烙下一道暗金色紋路,血脈中的某種力量被瞬間激活——像一潭死水被砸入巨石,波紋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連骨骼都在那一瞬間發出嗡鳴。

  但真正的危機不在石門之內。

  卷宗翻到第五頁,字跡忽然潦草起來,顯然是密檔房的書記官謄抄時手也不穩。

  那上面寫著:返回泣血侯府當夜,一道黑影闖入。那人渾身籠罩幽綠冥火,面容模糊,出手時的真氣路數與東方家家傳功法同出一脈,卻更加陰毒霸道。

  東方無敵與他交手百餘招,以大宗師之境的修為竟被壓制,最終被那黑影一掌拍在胸口——黑影的五指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五根陰冷的鐵鉤,強行探入東方無敵體內,將那道暗金紋路生生剝離。黑影要以此身取而代之,奪舍重生。

  那黑影——是失蹤百年的冥帝。

  東方唯我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每年深冬都會咳血。父親說是北境風沙大,嗆的。此刻他才明白,那是三十六年前那一掌留下的傷。冥帝的手曾經探入過父親的胸膛,那五道陰寒的魔氣像釘子一樣釘在父親的經脈深處,三十六年了,從未拔除。

  卷宗附錄中有一份單獨的密奏,筆跡是秦牧之親筆,字字沉痛:

  「冥帝者,東方家三百年前分支嫡子也。因修煉家傳功法走火入魔,又為魔族力量引誘,叛出本宗。

  入冥殿後以魔氣淬鍊己身,將東方家'封魔血脈'逆轉成了'噬魔血脈'——此血脈可吞噬他人之封魔之力為己用。

  三十六年前他感應到東方無敵血脈覺醒,欲奪舍之,以獲取完整封魔血脈。若非長公主以自身百年修為為祭,催動皇室秘傳'天脈回溯大法',以北境石門本源之力反噬冥帝,則東方無敵已死。「

  東方唯我的呼吸頓住了。

  他盯著「長公主「那三個字,喉結猛地往上一滾,又沉下去。

  母親。長公主秦瀾音。

  百年修為為祭。

  他一直以為母親修為不高是天資所限,母親自己也這麼說。

  每次他練功遇到瓶頸,母親坐在旁邊縫他的冬衣,針線穿過厚厚的棉布,頭也不抬地說:「娘這輩子修為不高,幫不了你什麼,你以後要自己爭氣。「


  說這話時母親的聲音很輕,像北境冬天落在窗台上的雪,落下來就不動了。

  母親如今修為只有宗師初期。他小時候還曾經覺得遺憾——為什麼別家的世子母親都是高手,能帶著孩子御劍飛過城樓,而他的母親只能在花園裡替他摘一朵花,踩在石凳上踮著腳,夠那枝開得最高的白梅。

  此刻他攥著卷宗,忽然覺得那朵白梅比任何人的劍光都重。

  三十六年前那一夜,母親把自己的修為、天賦、所有底牌全部燃燒殆盡,只為救下父親。

  從那之後她的修為跌落到宗師初期,再也無法寸進。她知道自己跌了,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但她從未說過一句。

  而卷宗最後附了一段秦牧之的硃批,墨色極濃,幾乎要透穿獸皮:

  「長公主修為盡廢,朕心甚痛。然冥帝雖退未死,必捲土重來。東方無敵血脈已被激活,北境石門一日不封,冥帝便一日不會罷休。

  另:長公主產後所誕幼女,體內殘留冥帝噬魔之毒,朕以皇室秘藥壓制,至多延命十八年。此事勿使長公主知。「

  東方唯我盯著「幼女「二字,喉頭忽然發緊,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攥住了。

  小妹。

  那個今年才十三歲的,整天在侯府後院裡追蝴蝶的小姑娘。她跑起來兩隻袖子灌滿了風,像一隻笨拙的小鳥,追到蝴蝶就蹲下來,雙手攏著,小心翼翼地掀開一條縫看。

  蝴蝶飛走了,她不惱,仰著臉笑,說「它去找它的娘了「。

  母親生下她之後,她體內就帶著冥帝留下的毒。

  活不過十八歲。所有人都不知——母親不知,父親不知,只有皇帝知道。他用皇室秘藥壓了十三年,但只剩五年了。

  五年。

  東方唯我閉上眼,指節捏著卷宗邊緣,捏得太用力,獸皮發出一聲細脆的裂響。他把卷宗按在案上,掌心壓下去,壓得整張卷宗都平貼在木面,他彎著腰,額頭幾乎抵著案沿。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他的影子覆在卷宗上,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

  屋裡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直起身,開口:「來人。「

  聲音是啞的。

  暗衛從樑上落下來,無聲無息,單膝點地。

  東方唯我背對著他,指腹緩緩摩挲著卷宗邊緣那道裂痕。他沒有回頭,聲音放得很平,平得像冰面下的水。

  「將此卷宗內容摘抄一份,以最高密級送往北境泣血侯府,親手交給侯爺。原件我留。「

  他頓了一下。

  「另傳一句話——「

  他忽然轉過來,燭火在他側臉上拉出一道很深的陰影。他看著那名暗衛,目光沉得像凍了千年的湖底。

  「就說:小妹體內的毒,我已經知道了。請父親穩住心神,不要亂動。我來想辦法。「

  暗衛領命,身形一折就要沒入陰影。

  「等等。「

  暗衛頓住。

  東方唯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把最後那兩個字加重——'辦法'。告訴父親,我有辦法。不管我有沒有,讓他信。「

  暗衛點頭,這次真的消失了。

  東方唯我獨自站在案前,燭火又跳了一下。他抬手把那盞燈罩正了正,燈芯安靜下來,火苗重新攏成了一束。

  他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猛地灌進來,案上那捲獸皮被吹得「嘩啦「翻了一頁,他伸手按住,掌心覆著那行硃批。

  他望著北方的夜空。天邊沒有月亮,只有一層薄薄的雲,像母親縫過的那件舊冬衣上磨薄的棉布。雲層背後是北境的方向,是泣血侯府的深宅後院。

  他仿佛能看見那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此刻正在夢裡追蝴蝶。她不知道自己只剩五年。母親不知。父親不知。

  但他知道了。

  他想起母親牽著他的手在花園裡散步。那時候他六歲,仰著頭問:

  「娘,你為什麼不去練功?隔壁張將軍的夫人昨天御劍飛過城牆了呢。「

  母親蹲下來,替他整了整衣領。她的手指很暖,帶著皂角的淡香。她說:「娘修為不高,飛不起來的。「


  「那你為什麼不練?「

  母親笑了。她笑著拍他的腦袋,說:「因為娘得陪你呀。我要是飛走了,誰給你摘花?「

  六歲的東方唯我點點頭,覺得很有道理。他轉身跑去追一隻白蝴蝶,母親站在原地,目送他跑遠,笑容還掛在嘴角。

  她那時已經只剩宗師初期的修為。她連御劍都做不到了。但她看著兒子跑遠的樣子,笑得那麼平靜,那麼知足。

  此刻東方唯我攥緊了窗欞,骨節泛白。木質的窗框在他掌下發出一聲暗啞的悶響。

  「娘,「他低聲說,「你沒飛走。你一直沒飛走。「

  夜風灌進來,案上那捲卷宗被吹得又翻了一頁。

  最後那一頁,秦牧之硃批的下方,有一行很小的附註,墨色比硃批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那行附註寫著:

  「冥帝噬魔之毒入胎兒者,非尋常丹藥可解。唯三法:一,殺冥帝斷本源;二,以天門靈脈洗髓;三——「

  第三行被什麼東西塗掉了。墨漬很重,重到獸皮幾乎被磨穿。只能隱約辨認出幾個殘筆:「……以封魔血脈為引……代價……「

  東方唯我盯著那幾道殘筆,沉默了。

  然後他把窗扇合上,合得很輕,仿佛怕驚動什麼。

  他回到案前坐下,將卷宗重新折好,放進書匣底層。他取出一張新的紙,研墨,提筆,寫了一行字:

  「母親,三月後歸寧。勿憂。「

  他擱下筆,看著那行字,墨跡在燭光下緩緩干透。

  窗外,北方的夜風繞過屋脊,嗚嗚地吹遠。

  燈花又爆了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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