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打蛇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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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義診的院子外頭忽然熱鬧了起來。

  李承璟正蹲在門檻上,生無可戀地拿著個黃銅杵搗著一缽茯苓,就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搖著把破摺扇,帶著兩個小廝趾高氣昂地跨進了院門。

  「哎喲,聽說京城裡來了位活菩薩,老朽張回春,在這十里八鄉也算是個頗有微名的坐堂大夫,特來拜會齊老前輩!」那人拉長了語調,眼神卻滴溜溜地在院子裡亂轉。

  齊老正在給一位老翁切脈,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同道切磋,自無不可。張大夫請自便。」

  張回春討了個沒趣,眼珠子一轉,落在了門檻上正沒好氣地搗藥的李承璟身上。

  他走上前,用摺扇敲了敲門框,發出一聲嗤笑:「我說齊老前輩,您這從京城帶出來的藥童,未免也太嬌貴了些。您瞧瞧他這搗藥的架勢,軟綿綿的跟繡花似的。這藥材的藥性都讓他給搗散了!」

  李承璟手裡的銅杵一頓,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滿是看傻子的眼神。

  張回春被他這極具壓迫感的眼神看得心裡一突,但為了在村民面前立威,硬著頭皮繼續嘲諷:「年輕人,老夫勸你一句,學醫不是選花魁,光長得俊俏沒用,手腳這麼笨拙,以後連個抓藥的夥計都混不上,趁早回城裡種地去吧!」

  李承璟深吸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問候他十八代祖宗,齊老卻在裡面重重咳了一聲。

  「我這藥童雖愚鈍,但勝在心眼實誠。」齊老道,「張大夫今日來,若只是為了教訓老夫的藥童,那便請回吧。」

  張回春見狀,立刻順坡下驢,轉身面向圍觀的村民,大聲吆喝起來:「鄉親們吶!老朽今日來,是聽聞大傢伙最近病了,吃了那發霉的藥材不見好,反而病情加重!老朽心急如焚啊!」

  他一邊說,一邊讓小廝打開一個黑漆木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罐黑乎乎的藥膏。

  「這是老朽祖傳的『清髓拔毒膏』!你們不是吃了受潮的藥材體內有毒火嗎?此藥膏講究的便是一個『以毒攻毒』!只要在百會穴和湧泉穴抹上指甲蓋大小,包管你半個時辰內熱退痛消,生龍活虎!」

  幾個昨夜沒排上號、孩子還在發熱的村民聽了,頓時眼睛發亮,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擠上前去:「張神醫,這藥膏真這麼靈?」

  「那還有假?」張回春得意洋洋地打開一罐,不由分說地拉過旁邊一個正喊著頭痛的漢子,往他太陽穴上狠狠抹了一把,「你且品品!」

  那漢子愣了片刻,隨即驚喜地大叫:「哎呀!神了!真覺得腦門子一涼,頭不怎麼痛了!」

  場面頓時混亂起來,村民們紛紛掏出皺巴巴的銅板,想要搶購那黑乎乎的藥膏。

  齊老眉頭緊鎖,豁然起身:「且慢!《素問》有雲,『寒者熱之,熱者寒之』。外感風寒化熱,當以辛涼透表,輔以正經藥材調理。你這藥膏氣味刺鼻,成分不明,怎可妄言以毒攻毒?若是傷了根本,豈是兒戲!」

  張回春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前輩,您這是京城裡的書呆子氣!書您背得熟,可咱們鄉下人命賤底子硬,就得下猛藥!您那是慢郎中治死病,我這是偏方治大病。大傢伙可是親眼見著效果的!」

  「就是啊齊大夫,張郎中的藥膏抹上就不疼了,您那苦藥湯子還得熬半天呢。」幾個愚昧的村民開始幫腔,看向齊老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懷疑。

  齊老氣得鬍子發抖:「荒唐!治標不治本,疼痛雖止,邪毒卻被逼入臟腑,日後必成大患!」

  兩人在院子裡就著醫理唇槍舌戰,村民們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兒,只覺得張回春的藥膏能立刻止痛,就是好東西。

  而此時,被罵「笨手笨腳」的李承璟,早已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那黑漆木盒旁邊。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齊老和張回春身上,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一罐打開的藥膏邊緣偷偷摳下了一點點膏體,藏在指甲縫裡。

  李承璟退到角落,將那點黑乎乎的膏體湊到鼻尖,輕輕吸了一口氣。

  「嘔——」他在心裡瘋狂吐槽,「這什麼劣質泔水味兒?狗聞了都要連夜搬家!」

  他回想起自己給崔清漪研製脂粉時,為了掩蓋某種香料的腥氣,也曾用過類似重味的薄荷與丁香調和。但眼前這藥膏的刺鼻氣味,分明是為了掩飾更糟糕的原料。

  李承璟再次湊近聞了聞那股刺鼻的薄荷味下掩藏的微弱草汁氣,腦海中猛地閃過他跟齊老背醫書時看過的一種偏門毒草。


  「曼陀羅的汁液,或者是某種有輕微麻痹作用的毒蕈草?」李承璟冷笑一聲。

  難怪抹上就不疼了。這哪裡是治病?這根本就是把人的神經給麻痹了!

  短期內看著精神百倍,若是長期使用這帶麻痹毒素的東西,村民遲早出事!

  敢在本王面前玩這種下三濫的制膏手藝,這簡直是一種挑釁!

  李承璟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挽起粗布袖子,大步流星地就要衝出去,準備把這個庸醫的皮給扒下來。

  話剛到了嗓子眼,李承璟眼角的餘光掃過院牆外的拐角處。

  只見剛才還站在人群邊上冷眼旁觀的村長,不知何時悄悄退了出去。而那個剛剛還在和齊老叫囂的張郎中,也藉口要去拿貨,溜到了牆角。

  村長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滿臉堆笑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灰布錢袋,恭恭敬敬地塞進了張郎中的袖兜里。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里透著心照不宣的貪婪與狡詐。

  「好傢夥……」李承璟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我說這村裡的藥材為何全都是發霉受潮的次品。合著是這村長中飽私囊,發了爛藥;村民吃爛藥病重,這張郎中再恰好出現,賣這有毒的『神仙膏』斂財。這兩人,根本就是一起的啊!」

  打蛇不死,自遺其害。

  既然這水比想像的深,那就不能只扒一層皮了,得連根拔起才好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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