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搭台唱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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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這事才稍稍平歇,宮中又傳出消息:聖上命禮部重新擬定二皇子妃候選名單。

  這本不算什麼大事,只是經過有心人探聽,這名單上沒有一個出自五姓七望的女子。

  清一色的六品以下小官之女,家世最高的不過是個從五品州別駕的嫡女,還是偏遠嶺南的。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莫不是……對二殿下有了嫌隙?」

  「呵,前陣子護國寺那檔子事鬧得滿城風雨,陛下最煩人替他做主。二殿下那流言造勢的手段,只怕是踩了陛下的逆鱗了。」

  梁王府正院。

  崔清漪躺在貴妃榻上,聽李承璟把外頭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

  這也是他同鄭文淵不同的一點,鄭文淵從來不同她說任何朝堂上的事情,只說婦道人家少打聽。

  而李承璟天天在外面瞎打聽然後說給她聽。

  崔清漪平緩無波地回道:「《尚書》有雲,『滿招損,謙受益』。陛下這是在敲山震虎。二殿下前陣子風頭太盛,護國寺的流言又傳得沸沸揚揚。陛下最重體面,豈能容忍皇子為了搶一門親事,把皇家顏面當說書段子一般撒在坊間?他這一步,走得太難看了。」

  李承璟湊過來聞了聞崔清漪身上的薰香,發現是自己調的,心滿意足地靠在她身上,「反正今個元正朝會,他肯定不甘心。我那二侄子,面上看著是個溫潤君子,實則死要面子活受罪。清漪,咱們今天進宮離他遠點,免得沾一身晦氣。我哥要是發脾氣,可是連我都罵的。」

  「王爺放心。」崔清漪微笑著保證。

  ——

  元正朝會的宮宴設在太極殿,女眷則在後頭的麟德殿。

  酒過三巡,殿內衣香鬢影,各家夫人四處攀談。崔清漪嫌吵,藉口更衣,溜到了僻靜的千秋亭。

  這裡地勢稍高,下方恰好是一片太湖石假山和一汪碧水,是個絕佳的避風港。

  她剛坐下,掏出一把自帶的松子,便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轉頭一看,公主李昭正端著一盞熱茶,吹著浮沫,眼神深邃地望著下方的迴廊。

  「皇嬸好興致。」李昭微微側眸,「麟德殿裡的牡丹開得正艷,您卻躲在這千秋亭吹冷風,莫不是嫌裡頭的花香太熏人了?」

  「牡丹雖好,看久了也只覺得眼花。倒不如這冷風提神。」崔清漪將帕子上的松子推了推,神色自然,「南邊進貢的,殼薄肉厚,公主嘗嘗?」

  李昭也不客氣,走過來拈起一粒,在指尖把玩卻不吃:「皇嬸通透。不過這宮裡的花,哪怕開敗了,也總有人想方設法地往枝頭上綁。方才我瞧見德妃娘娘,正牽著范陽嬌花,神神秘秘地往飛霜殿後頭的暖閣去了。您說,那地方偏僻,能見得著什麼太陽?」

  飛霜殿後頭,正是前朝男眷赴宴更衣的必經之路。

  崔清漪眼皮都沒抬:「太陽見不見得著不打緊,能借著地利,沾上一場甘霖才是要緊的。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李昭輕笑出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她盯著崔清漪的側臉,拋出了更深一層的試探:「只怕這水太淺,困不住心氣高的蛟龍。皇嬸覺得,這甘霖能如期降下嗎?」

  「難說。」崔清漪慢條斯理道,「蛟龍若是餓極了,泥鰍也吃得下。可若是這蛟龍正因為丟了更廣闊的海域而生著悶氣,這時候誰硬往他嘴裡塞東西,怕是不僅填不飽他的肚子,還得被咬下一塊肉來。」

  李昭眼神微凝。

  她本以為,這位皇嬸不過是個運氣極佳的通透人。卻沒想到,她連前朝的局勢都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二弟連太原王氏這等頂級門閥都嫌不能完全掌控,怎可能甘心被已經綁在一條船上的母族盧氏死死套牢?德妃試圖生米煮成熟飯,自以為雪中送炭,實則火上澆油。

  李昭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妙的共鳴與惋惜。

  世間有多少通透女子,一生都被困於內宅方寸之地,一身算無遺策的本領只能用來對付小妾庶子。

  若是這位梁王妃不僅能看破局勢,更有一腔鴻鵠之志……是否能成為她手裡一把破局的利刃,為她所用呢?

  此時正專心致志剝松子的崔清漪,後脖頸忽然無端躥起一股涼意。

  她警惕地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氅,只覺得背後有些發涼。


  這千秋亭……怎麼突然有點冷啊?

  李昭舉起手中的茶盞,遙遙一敬,「既然這齣戲有人要強唱,咱們便在這千秋亭上,看個熱鬧吧。」

  崔清漪迅速掐滅心頭那點不祥的預感,彎起唇角,笑得十分誠懇:

  「好說。我帶了一整把松子呢,夠吃到戲落幕了。」

  話音剛落,下方的暖閣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雕花木門從內被人猛地踹開。

  兩人齊齊探頭看去,只見二皇子李晗面色鐵青地從暖閣里大步跨出。他素來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發冠此刻微歪,衣襟也有些凌亂。

  一名身著海棠紅織金錦繡的長裙女子從暖閣內追了出來。

  「表哥何必動怒?姑母此舉雖急切了些,卻全是為了殿下著想。我……」

  作為范陽盧氏精心教養出的嫡女,即便事態超出了掌控,她依然竭力維持著端莊,原本只想快步走上前去拉李晗的衣袖解釋。

  然而,就在她一腳踩上暖閣門檻外那光潔的青石台階時,腳下猛地一滑!

  這一下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盧氏女發出一聲驚叫,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竟是直挺挺地撲向了前面的李晗!

  劇烈的拉扯間,李晗素來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發冠被撞歪,衣襟也被扯得凌亂不堪。他眼底浮現出駭人的赤紅,猶如碰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髒東西,理智徹底斷線。

  他非但沒有去扶,反而猛地一把扣住盧氏女的肩膀將她一把推開!

  「啊——」

  盧氏女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連退了幾步後腳下踩空。

  「噗通!」

  水花四濺。初春太湖石下的池水冷得刺骨,還有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

  方才還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女,此刻在水裡狼狽地拼命撲騰,精緻的妝容和海棠紅的華服瞬間亂作一團。

  尖叫聲撕破了御花園的寧靜,瞬間引來了周遭巡邏的禁軍和赴宴的女眷。

  「落水了!快救人!」

  崔清漪在上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在高門大戶里見多了後宅陰私,大家鬥法好歹都講究個殺人不見血,撕破臉也得留層皮。這位二殿下倒好,就算再怎麼嫌棄德妃強買強賣,為了撇清干係,也不至於當眾推自家表妹下水吧?

  不一會兒,德妃在一群宮人的簇擁下氣急敗壞地趕來。看到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侄女,再看一臉厭惡、甚至還在拿帕子瘋狂擦拭手指的李晗,德妃氣得渾身發抖。

  「逆子!你在發什麼瘋!這是你嫡親的表妹!你怎可如此歹毒!」

  「母妃若是缺女兒,大可自己認下,莫要把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塞到兒臣的房裡!」李晗見人越來越多,看德妃的眼神,哪裡還有半分母子溫情,「這等下作手段,也只有母妃想得出來!」

  「你!你這是要氣死本宮!」德妃揚起手,卻被李晗一把揮開。

  崔清漪不耐煩再看母子爭吵,正準備拉著李昭撤退,餘光卻無意中瞥見了假山的另一側。

  太原王氏的嫡女正靜靜地站在一叢冬青後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池塘邊的鬧劇。

  崔清漪眯了眯眼,視線左移。

  瞧見台階和門檻處,隱隱有一層極其不起眼的白霜,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滑石粉?」崔清漪輕聲喃喃。

  此物磨得極細,不僅是後宅女子做香粉定妝的好材料,若是灑在平滑的石板上,更是能讓人毫無防備地摔個底朝天。

  李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太原王氏的門楣,怎麼可能任由作弄流言?泥人尚有三分土性。看來,王家小姐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李晗想算計王氏女,德妃想算計李晗,結果王氏女早早察覺了動靜,將計就計。

  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在暖閣的門檻或者必經之路上撒了滑石粉。

  而盧氏女腳滑撲向了李晗,興許是近期不順利的累加,又或許是事情即將失控的重壓,李晗直接把人推進了水裡。

  可若是再往深處細想,前段日子,王、盧兩家與二皇子的流言為何會一夜之間傳遍長安,猶如烈火烹油般一發不可收拾?

  李晗那份本該捂得嚴嚴實實的選妃名單,又是怎麼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的?

  只怕暗處還有一雙更可怕的手在推波助瀾,故意將這幾方人馬架在火上烤,逼著他們狗急跳牆!

  奪嫡的渾水,向來是能淹死人的。

  崔清漪果斷掐斷了探究的念頭,溫婉一笑:「公主殿下,這千秋亭地勢雖好,可到底風太大了些。出門前,王爺囑咐過,出門在外千萬小心風雨。今日若是在外受了涼,依著王爺的性子,回去怕是還有好一陣鬧騰。」

  她行了個禮:「為了不給陛下和殿下添亂,殿下您慢賞,我先告退了。」

  李昭也不戳破,從善如流地放下茶盞,「也罷,皇叔若是鬧將起來,本宮可不敢觸他的霉頭。」

  她站起身,瞥了眼下方亂作一團的暖閣,輕笑一聲:「走吧。鬧出這麼大動靜,父皇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準備拔劍削人了。咱們也確實該避避風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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