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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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端坐在紫檀雕花的榻上,手邊攤著一卷帳冊,正與對面端坐的李昭低聲交談。

  「……這筆銀子到帳後,慈幼院這邊就寬裕多了。」皇后翻了一頁帳冊,眼底浮現出一絲笑意,「這沉香閣才開業多久,送來慈幼院的銀票,竟比你舅舅們一年送的還多。承璟那混世魔王平日裡不著調,娶了崔家這丫頭,倒是讓他踩了狗屎運。」

  李昭聲音清泠:「有皇叔皇嬸這筆銀子托底,慈幼院的困境倒是解了大半。只是,兒臣這幾日去核對名錄,發現了一個新的隱患。」

  「哦?」皇后身子微微前傾,「說來聽聽。」

  「慈幼院如今收容的棄嬰和孤女已有五十餘人,十歲以下的還好說,無非是一口飽飯。但有幾十個女孩子,已經年滿十四。」

  李昭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按照母后的教導,她們如今也都各自學了一些紡織、刺繡,甚至是算學和簡單的藥理。本意是想讓她們有一技之長,不至於將來流落街頭。但這本事,卻惹來了禍端。」

  李昭冷笑了一聲:「有些心思齷齪的人,見這些女孩子識字懂規矩,便想花幾個買路錢,把人領回去做妾,或者是轉手賣進勾欄瓦肆。還有些所謂的『善人』,打著招工的名義,實則是想尋免費的雜役。」

  「兒臣已命人將這幾批心懷鬼胎的人打了出去,但長此以往,防不勝防。沒有朝廷的正名,這些會本事的女子,在世俗眼裡,就是一塊沒有主人的肥肉。」

  皇后聞言,面色不動:「打出去?世道艱難,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到了這個年紀,配人做妾、去大戶人家做婢女的也比比皆是。既然有人願意收留她們,好歹能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你為何要攔?」

  「因為她們的本事,不止於後宅。」李昭直視母親的眼睛,「兒臣查過工部的卷宗,每年大寧朝為了徵調繡娘和熟練的藥材炮製工,都要花費巨資,且良莠不齊。這些孤女既已學了算學和藥理,便是可用之才,為何要讓她們去勾欄瓦肆里蹉跎?」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皇后話語間的考校之意愈發濃烈,步步緊逼。

  「很簡單。打破規矩,立新法。」李昭眼神銳利,「將慈幼院掛靠在工部或戶部名下,設立官辦的『織造坊』和『藥理局』,擇選成績優異的加入,由官府出面,給她們發放良民身份和『匠人』文書。《管子》有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只要她們有了正當的營生和朝廷的庇護,誰敢再動歪心思?」

  「異想天開!掛靠朝廷?戶部那幫老摳門,國庫里的銀子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他們會同意你拿國庫的錢,去養幾十個還沒幹活的孤女?」

  皇后語氣嚴厲,「工部那幫眼高於頂的老匠人,向來是傳男不傳女,他們能容得下幾十個黃毛丫頭跟他們搶飯碗?你要立新法,地從哪來?本錢從哪來?前朝的御史台若是參你一本,你當如何應對?」

  面對皇后狂風驟雨般的發難,李昭沒有絲毫慌亂。她既然提出了這個設想,便早在心中盤算過大寧朝的現實。

  「母后,兒臣不要國庫一分錢。」李昭沉著地開口,語速不疾不徐,「皇嬸的『沉香閣』如今生意極好,但她曾向兒臣抱怨,市面上收購的脂粉原料和花材,雜質太多,需耗費大量人力重新篩選炮製。」

  「兒臣已與皇嬸商議過,『藥理局』成立之初,便接下沉香閣所有花草藥材的初篩和炮製活計。沉香閣出工錢,這便是她們自給自足的第一筆進項。」

  皇后微微挑眉,但依舊沒有鬆口:「靠你皇嬸一家鋪子,養得活幾十號人?若沉香閣哪天生意不好了呢?」

  「所以,沉香閣只是敲門磚。」李昭展現出不符合年齡的老辣,「大寧邊關每年都需要大量的金瘡藥和止血紗布。太醫院的男醫官們嫌這些粗活費時費力,往往交給底下的藥童,藥童又常常敷衍了事。」

  「兒臣打算讓藥理局的孤女,專門負責炮製最基礎的艾草、三七,並縫製清洗煮沸過的乾淨紗布。價格比市面上低一成,但保證絕無霉爛雜質。只要兵部用過一次好東西,為了前線將士的性命,他們自然會把每年的這部分採買份額劃給藥理局。」

  「至於織造坊,」李昭繼續說道,「宮中每年採買的宮人常服布料,直接交由她們織造。質量由內務府把關。她們不要暴利,只要溫飽,如此一來,不僅不費國庫的錢,反而能替兵部和內務府省下銀子。」

  聽著女兒條理清晰地將「商賈」、「兵部」、「內務府」三方的利益串聯起來,皇后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賞。

  但她依然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個問題:「就算你能讓她們自給自足,甚至替朝廷省錢。但身份呢?你發一張匠人文書,那些權貴若是非要仗勢欺人,強買她們,你一個公主,防得住全天下的貪婪嗎?」


  「兒臣自然防不住,但律法和軍機防得住!」

  李昭的聲音鏗鏘有力:「一旦她們接了兵部的軍需採買,接了內務府的宮廷織造,她們就不是普通的民女,而是替朝廷服役的官匠!誰敢強買她們,就是在破壞軍需供給,藐視皇家內務!」

  李昭微微一笑,「到那時,不用兒臣出面,兵部和內務府,就會把那些伸爪子的人剁了!兒臣要把她們的命運,徹底綁在大寧朝的利益上,這才是真正的庇護!」

  空曠的殿內,少女清脆而充滿殺伐果決之氣的聲音還在迴蕩。

  皇后看著眼前身姿挺拔、擲地有聲的女兒,眼中那層嚴厲的堅冰徹底碎裂,化作了深深的驕傲。

  她的女兒,沒有天真地高呼什麼拯救,而是懂得利用規則、創造價值,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

  「好!好一個把命運綁在朝廷利益上!」

  一道低沉、威嚴,卻又帶著難以壓抑的激動的男聲,突然從殿外傳來。

  李昭與皇后齊齊一驚,轉頭望去。只見殿門被人一把推開,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昭,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他身後跟著的趙大監正拼命給她們使眼色,顯然,皇帝已經在門外將剛才那番母女間的對答聽了個一清二楚。

  「兒臣(臣妾)參見陛下。」

  「免了。」皇帝隨意地揮了揮手,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昭,「昭兒,剛才那番話,是太傅教你的,還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李昭身姿筆挺,不卑不亢地迎上皇帝的審視:「回父皇,這等俗務,是兒臣在慈幼院裡,在鄉土間,一步一步自己悟出來的。父皇可是覺得兒臣大放厥詞,牝雞司晨?」

  皇帝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著這個唯一的嫡女。

  剛才李昭的一番陳詞,從發現弊端到剖析人性,再到提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改革方案,雖說還有些許稚嫩,但也能讓他忍不住暗自喝彩。

  再想想他那幾個兒子——老二李晗表面溫潤,實則陰毒,這次秋獵的事若非梁王誤打誤撞,只怕要鬧出天大的亂子;老三李曄除了練武,一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老五李昱一天到晚咳得像肺癆,連個秋獵都無法參加。

  「不錯。」皇帝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昭兒,你先出去吧。朕,有幾句體己話,要和你母后單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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