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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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宮的御帳內,地龍燒得極暖,瑞腦銷金獸里吐出絲絲縷縷的安神香。

  皇后坐在榻邊,緊緊握著李昭公主的手,眼底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

  這可是她唯一的骨肉,今日若非梁王夫婦誤打誤撞,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給公主殿下請安。」崔清漪挑開厚重的門帘。

  「快免禮,賜座。」皇后見到她,神色立刻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今日多虧了你與梁王,若非你們夫婦二人臨危不懼,昭兒怕是……」

  崔清漪微微垂首,面上滿是惶恐與謙遜:「娘娘折煞臣妾了。公主殿下乃天家貴胄,自有百神庇佑。至於臣妾與王爺……臣妾當時都嚇傻了,全憑本能拉了公主一把。王爺那更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純粹是急了眼亂扔東西罷了。」

  可不是嚇傻了嗎?老娘好不容易挑了個不捲的長期飯票,正準備安度晚年,誰能想到這幫奪嫡的卷王連秋獵都不放過!

  上輩子可沒這種事。

  皇后語氣溫和:「承璟的傷如何了,太醫怎麼說。」

  崔清漪語氣輕鬆,」太醫說只是皮肉劃傷,不礙事。但臣妾回去的時候,他非要臣妾看他的傷口,給臣妾看了好幾遍。」

  皇后失笑:」這倒是他的性子。」

  」可不是嘛。」崔清漪放下茶盞,面上浮現一絲感慨,」不過今日之事,說起來還真多虧了王爺那個愛擺弄香料的毛病。」

  皇后眼神微動:」哦?」

  崔清漪做出一副回憶的模樣:」王爺回來之後一直在念叨,說那野豬身上有股怪味。臣妾問什麼味兒,他說聞著像是南疆那邊用來馴獸的一種香。臣妾也聽不太懂,只是圍場裡好端端的,哪來的南疆馴獸香?」

  她模仿著李承璟的語氣,」臣妾後來就在想,這京城裡,誰會接觸到這種偏門的玩意兒呢?」

  皇后面上依然是那副溫和端莊的神情,但眼底的光已經冷了下去。

  二皇子李晗的母族范陽盧氏,恰好在南疆有一條經營了十餘年的商道。

  這事情說起來也巧。盧家在南疆的生意,明面上是做香藥貿易,朝中人盡皆知。但能拿到馴獸用的偏門之物,這就不是正經商道能解釋的了。

  」你說得對。這事的確古怪,本宮也要好好想想。」皇后聲音溫和,「既然是南疆的香,那倒真是一樁奇聞了。清漪啊,你今日受了驚,早些回去陪著梁王歇息吧。陛下賞賜了些安神的補品,你一併帶回去。」

  「臣妾謝娘娘恩典。臣妾告退。」崔清漪恭順地行禮退下。

  崔清漪前腳剛走,內室的屏風後,便轉出了一襲明黃色的身影。皇帝面沉如水,顯然是早已將剛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陛下……」皇后站起身。

  皇帝抬了抬手,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南疆馴獸香!好一個行事浮躁!」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貼身太監,「傳朕口諭,命禁軍統帥許長風,給朕把這行宮裡里外外,特別是那幾頭畜生來往的路徑,給朕犁地三尺地查!還有,讓暗衛去查查,最近京中誰家進了南疆的貨!」

  皇帝的雷霆之怒,絕非兒戲。

  不過短短三日,雖然秋獵還在繼續,但底下的暗流早已翻江倒海。許長風動作極快,不僅查出了防線邊緣被刻意掩蓋的破壞痕跡,還順藤摸瓜揪出了禁軍中的兩顆釘子。這兩人雖然咬死是收了黑錢替人走私野味,但暗衛的卷宗卻明明白白地將他們與二皇子母族的某些外圍勢力聯繫在了一起。

  然而,拿著這份密報的帝後二人,卻心照不宣地選擇了壓下不表。此事絕不能就此徹底掀開。

  一來,目前查獲的皆是外圍死士,並無絕對的鐵證能直接將二皇子李晗釘死;二來,若是將皇子謀害手足、牽連嫡公主的醜聞公之於眾,實在有損皇家顏面。

  至於這其三,也是帝後最為忌憚的一點:這些證據,暴露得太過刻意了。

  無論是那指向性極強的南疆馴獸香,還是二皇子秋獵那日莫名其妙帶進圍場的幾名生面孔侍衛,樁樁件件都明晃晃地擺在案頭上,簡直就像是生怕別人查不到他頭上一般。

  帝後執掌天下多年,深諳朝堂詭譎,怎會看不出這其中的端倪?

  這般破綻百出的局,比起精心謀劃,更像是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二皇子這頭蠢螳螂,極有可能只是被真正的幕後黑手推到台前,做了個吸引火力的替罪羊。


  若此時重罰二皇子,不僅如了那「黃雀」的願,這根線也就徹底斷了。

  因此,隱而不發、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為了讓黃雀放棄警惕,也為了懲罰二皇子愚蠢的「順水推舟」,在返京後的大朝會上,一向對二皇子頗為看重的皇帝,借著秋獵防衛的摺子,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大發雷霆。

  「朕看有些人,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遇事驚慌失措,連自己的護衛都管教不好!《左傳》有言,『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連護衛之責都盡不心,行事如此浮躁,將來如何能堪當大任!」

  皇帝將一本奏摺狠狠砸在二皇子李晗的腳邊,嚇得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

  「兒臣知罪!求父皇息怒!」李晗咬緊牙關,心中驚懼交加。他不知道自己精心設計的連環計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明明野豬發狂無差別攻擊,他只是藉機順水推舟,為何父皇的眼神卻仿佛洞穿了一切?

  ——

  而另一邊,駙馬的事也終於塵埃落定了。

  秋獵之上,各家公子的表現高下立判。

  鄭文翰那一箭射到了松樹上的事跡已經傳遍了長安的茶樓酒肆,成為了說書人嘴裡的笑料。

  也不知道誰傳的,當時有幾位武將家的千金,看著在馬背上鬼哭狼嚎的鄭二公子,差點沒忍住拔出靴子裡的匕首連人帶馬一起給砍了。

  相比之下,賀家公子賀元朗在秋獵當日的表現可圈可點。他雖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風頭,但在混亂發生時,他第一時間護住了身旁的幾位年幼宗室子弟,沉穩冷靜,進退有據。

  皇后對賀元朗本就有幾分好感。

  李昭沉默片刻,道:」賀公子為人端方,行事有度,不爭不搶亦不退縮。兒臣以為,做駙馬識大體,是最要緊的。」

  皇后與公主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未盡之意。

  於是賜婚的旨意很快下來了。

  消息傳到梁王府的時候,崔清漪正歪在貴妃榻上看話本。

  素心進來稟報:」王妃,賀公子被賜婚做了駙馬。」

  崔清漪將書扣在肚子上,閉眼養神。

  」嗯,知道了。」

  素心等了一會兒,見王妃毫無反應,忍不住道:」王妃,您不高興嗎?賀公子可是您當初推薦的人選呢。」

  崔清漪翻了個身,面朝裡頭,聲音悶悶的:」高興,替公主高興。但高興這件事很耗體力,容我躺著高興。」

  素心:」……」

  她家王妃的鹹魚之道,已然登峰造極。

  前世駙馬也是賀元朗,所以最後花落賀家,崔清漪並不訝異。

  至於鄭文翰……

  崔清漪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你攀龍附鳳的心還不消停,不如換個路線,走愚蠢但美麗……

  嘶……

  仔細想想也不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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