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是進貨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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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和香坊是長安最負盛名的香料鋪子,三進的門面,青磚黛瓦,檐角掛著一串小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

  李承璟今日出門,本是為了新鋪子備貨來的,兩人昨日熬夜定了幾個方子,列好一份清單。

  早晨崔清漪不耐煩早起,李承璟便帶著劉祿出來了。

  走進櫃檯,就看到兩撥人正在吵架。

  準確地說,是一撥在罵另一撥。

  「……賀家也配用西域紅藍花?你們府上那些個粗製濫造的香囊,塞點艾草就夠了,何必糟蹋好東西?」

  說話的是一個穿靛藍圓領袍的中年僕從,腰間繫著一塊滎陽鄭氏府上的腰牌,面相刻薄。

  被罵的那個僕從年紀輕些,穿著樸素但乾乾淨淨,面色漲紅,攥著拳頭卻不敢還嘴。他身後的腰牌上刻著一個「賀」字。

  百和香坊的掌柜站在櫃檯後面,一臉為難,兩邊都得罪不起。

  李承璟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

  劉祿湊過來低聲道:「殿下,那穿藍袍的是鄭家的採買管事,姓周。那邊那個是賀家的小廝,賀家……就是今年新升了御史中丞的賀大人家。」

  「賀家?」李承璟想了想,「是那個查辦了城南糧倉案的賀家嗎?」

  「正是。賀大人是寒門出身,科舉入仕,為官清廉剛正。」

  李承璟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挪回那個鄭家僕從身上。

  周管事一拍櫃檯,對掌柜道:「錢掌柜,我們鄭家要的東西,你先緊著我們來。這批西域紅藍花,我全要了。」

  「周管事,這……」錢掌柜苦著臉,「這批紅藍花一共就到了一斤,賀家的小哥先到的,已經開了定金了——」

  「定金算什麼?」周管事冷哼一聲,「我出雙倍,不,三倍。」

  賀家的小廝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周管事,我家主人只需要二兩,並不多,剩下的都歸你們鄭家便是——」

  「誰讓你插嘴的?」周管事斜了他一眼,「賀家的門第,也配跟我們鄭家搶東西?你們那個賀大人,當年還不是我們鄭家家塾里旁聽的窮書生?今日穿上了官袍,倒來跟主人家搶香料了?」

  這話說得極其刻薄。

  賀家小廝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咬著牙低下了頭。

  賀家根基尚淺,他不過小小僕人,哪裡敢同與世家起衝突。

  這時候,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飄了過來。

  「喲,好熱鬧。」

  周管事和賀家小廝同時轉過頭。

  只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背著手晃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抱匣子的內侍。年輕男子生得極為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把戲。

  錢掌柜第一個認出來人,連滾帶爬地迎上去:「梁、梁王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小的這就……」

  「別忙。」李承璟擺了擺手,視線落在櫃檯上那幾包用油紙包好的紅藍花上,「這就是新到的西域紅藍花?」

  「正是,正是。」錢掌柜擦著汗,「剛從西域來的商隊送到的,品相極好,是今年最好的一批。」

  李承璟走過去,拈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腹碾了碾花瓣的質地,微微點頭。

  「成色確實不錯。紅藍花要做好的胭脂,必須得是西域烏茲國產的,花瓣厚,色素沉得住。這批應該是秋收的頭茬,對吧?」

  錢掌柜連連點頭:「殿下好眼力!正是頭茬!」

  周管事在旁邊站了半天,見李承璟只顧著看花,心裡已經有些發毛了。

  他自然認得梁王——整個長安城誰不認得這位活閻王?

  但他好歹也出自滎陽鄭氏,五姓七望之一,朝中門生故吏遍布,便是梁王,也不至於為了一點香料跟鄭家撕破臉……吧?

  他定了定神,硬著頭皮上前行了一禮:「小的見過梁王殿下。殿下若是也要紅藍花,我們鄭家……願意讓出一部分來。」

  李承璟面上還帶著笑:「讓?」

  周管事聽出對方語氣不善,背上已經開始冒汗。

  還沒來得及改口,就聽到李承璟轉身對錢掌柜道:「這紅藍花,我全要了。按市價結。」


  錢掌柜都不敢看一邊站著的周管事,只埋頭打包:「是、是,小的這就包好。」

  周管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在鄭家當差多年,仗著主家的名頭在東市橫著走,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但這可是梁王,就是他主子來了吵不過,只能把這口氣硬生生咽下去。

  他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句:「殿下用得上這麼多紅藍花?」

  「用不用得上,關你什麼事?」李承璟瞥了他一眼,「我買回去餵雞也輪不到你管。」

  周管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劉祿在旁邊低著頭,面無表情,肩膀卻微微抖了兩下。

  錢掌柜手腳麻利地把紅藍花分裝好,整整齊齊地碼進劉祿抱來的匣子裡。

  李承璟接過最後一包,掂了掂份量,忽然轉過身。

  賀家的小廝還杵在原地,滿臉的尷尬和窘迫。剛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裡,梁王替他出了一口惡氣,但他也知道這花跟自己沒關係了——人家是要包圓的,可沒說要分給他。

  他正準備行個禮悄悄退出去,一包東西忽然砸進了他懷裡。

  「接著。」

  小廝愣住了,低頭一看,懷裡抱著的赫然是一小包紅藍花。

  「殿、殿下?」

  梁王看都沒看他一眼:「拿回去用,別客氣。」

  賀家小廝連忙跪下:「殿下大恩——」

  「行了行了,別跪。」李承璟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趕緊走,別擋路。」

  賀家小廝只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了百和香坊。

  周管事看著李承璟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咬了咬牙,生硬地行了一禮:「小的告退。」

  李承璟看都沒看他一眼。

  等人走遠了,劉祿才開口道:「殿下,您這一手,鄭家怕是要記恨上了。」

  「記恨?」李承璟嗤笑了一聲,「鄭家嘛,端方清正,天下第一的好人家,哪會跟本王這種不講道理的一般見識?」

  他把最後一個匣子往劉祿懷裡一塞,抬腳往外走。

  ——

  鄭氏府邸,書房內沉香裊裊。

  周管事苦著臉,把梁王一進門包下香料一事報了上去。

  鄭文翰先「噗」地笑了一聲,隨即迅速收斂了表情,乾咳一聲掩飾過去。

  鄭文淵面上看不出喜怒:「你在百和香坊閣同賀家的人說了什麼?」

  周管事下意識地辯解:「小的不過是……催促掌柜先緊著我們鄭家的貨——」

  「需要我請掌柜的回來對峙嗎?」鄭文淵冷漠道。

  周管事的脊背僵了一瞬,老老實實地將同賀家的爭論重複了一遍。

  鄭文淵:「賀中丞是今上親擢的御史中丞,聖眷正隆。明日朝堂之上,賀中丞若彈劾滎陽鄭氏仗勢欺人,你這條命夠賠嗎?」

  「大……大公子,小的——」

  「下去。回去領二十板子,這個月的月例扣了。」

  周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鄭文翰慢悠悠地開了口:「大哥倒是好脾氣,只罰了二十板子。換了我,直接打發到莊子上去了。這種蠢貨,遲早給家裡惹出大禍。」

  鄭文淵沒有接這個話。

  梁王,崔清漪。

  母親私下裡透露過,想為自己定下這位清河崔氏的旁支女。

  他遠遠也看過一眼,容貌嬌美,富有才名。鄭文淵本來對這種賢良淑德的女子也是滿意的,做鄭家的宗婦,正需要這樣守規矩、懂隱忍的賢內助。

  只是後來賞花宴上出了變故。

  崔清漪救了落水的梁王,肌膚相觸,名聲有損,這樁親事便無聲無息地擱下了。再後來,皇帝賜婚,崔清漪成了梁王妃。

  鄭文淵覺得有些不對,又說不明白是哪裡不對。

  罷了,這對夫妻,不值得他費心。

  「大哥,」鄭文翰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既然紅藍花買不到,秋獵的香囊怎麼辦?」

  「換別的便是。」鄭文淵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馬上就是秋獵了,二弟應當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

  聽到「正事」二字,鄭文翰的臉色難看起來。

  父親已經下了死命令,讓他務必在秋獵上大放異彩,博得公主的青睞。

  可誰曾問過他願不願意入贅?

  他低下頭掩飾住翻滾的情緒,只冷冷道:「這等『好差事』,也就只有我這個庶出子來頂上了。」

  鄭文淵聽出他話里的怨氣,眉頭微皺,訓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被皇家看中,是鄭家的福分。再者,父親也是為了你好,你若能成駙馬,日後這一世的榮華富貴自是少不了的。你怎可如此不知好歹?」

  文翰強壓下心頭的邪火:「既然香料沒買到,弟弟就不打擾大哥溫書了,我還要去準備嗎馬匹和衣服,就先告辭。」

  說罷,甩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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