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母的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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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的宅院坐落在永寧坊的深巷裡,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寫了「崔府」二字的舊匾,漆色已經有些斑駁了。

  這地段在長安城裡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往東三條街是熱鬧的東市,往西走半個時辰能到皇城根下。和那些占了整條坊街的高門大戶比,崔家這座三進的宅子顯得寒磣了些,但勝在收拾得乾淨利落,院牆邊栽了幾竿翠竹,倒也有幾分清貴之氣。

  畢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雖然只是旁支。

  崔清漪坐在自己屋裡的矮榻上,身上已經換了一套半舊不新的藕荷色棉裙,手裡捧著一碗熱薑湯,喝一口燙一下舌頭,再喝一口再燙一下。

  在長公主府時,堂姐崔令儀想得周全,不僅帶她去耳房換了身府內準備的備用客衣,還親自盯著丫鬟給她絞乾了頭髮。雖然那客衣的料子只是尋常綢緞,甚至還有些寬大不合身,但總好過穿著那身濕冷如冰的「重擔」坐馬車回府。

  如今回到了自家這方小小的天地,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淡淡冷香,她才算真正舒了口氣。

  「姑娘,您可嚇死婢子了。」

  貼身丫鬟素心一邊拿著干帕子替她擦著發尾的濕氣,一邊紅著眼眶念叨:「那寒潭是什麼地方?您千金之軀,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讓婢子以後怎麼活呀。」

  素心又驚又怕:「您這也太嚇人了,跳進水裡……」

  「這不沒事麼,」崔清漪眯起眼,感受著薑湯滑過喉嚨帶來的暖意,「不僅沒事,咱們以後的好日子,怕是就要來了。」

  素心聽得糊裡糊塗。

  兩人還沒說完還沒吃完,外頭就傳來了動靜。

  先是正院那邊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是繼母李氏的步子。

  重活一生,再看這個繼母,崔清漪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李氏並不是有意苛待,而是作為繼母,面對前面那位留下的唯一嫡女,她永遠打著安全牌。

  李氏為人有些死板,又一心要維護崔氏榮光的門面,行事難免古板了些。

  「你們都退下。」

  李氏進了屋,冷著臉屏退了素心。

  屋門一關,李氏那張本就緊繃的臉徹底垮了下來。她也不坐,就站在榻前,目光複雜地盯著崔清漪:「你現在倒是安穩,還有心思喝薑湯?你可知你今日做了什麼?」

  崔清漪:知道啊,給自己掙了個一品王妃的位置。

  但她面上只是垂著眼帘,聲音裡帶了點委屈:「女兒只是……看到有人要淹死了,一時情急……」

  「情急?」李氏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分,「若梁王真有個三長兩短,聖上遷怒下來,咱們全家都要跟著陪葬!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跳進水裡,與男子拉扯不清,名聲還要不要了?」

  說到最後,李氏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埋怨。她今日在眾人面前丟了丑,此時越想越覺得是崔清漪害得她在貴婦圈裡抬不起頭。

  李氏一字一頓地說,「身子都給人看了,這親事還怎麼說?」

  崔清漪繼續低頭扮演乖巧受訓的角色,心裡卻在想:對對對,說不了了,太慘了,那就只能嫁梁王了,嗚嗚嗚好可憐啊我。

  李氏顯然沒有看穿她的內心活動,見她眼角都紅了,只當她是真的害怕了,語氣稍微軟了一些:「先別出去走動,等你父親回來再商議。」

  說完,李氏起身走了。

  崔清漪等她走遠了,重新端起那碗薑湯,多喝點多喝點,這輩子她想活久點。

  ---

  崔父崔知遠是下午回來的。

  他在秘書省當值,從六品秘書郎,負責掌管經籍圖書。官不大,事不多,俸祿也不高,但崔知遠幹得兢兢業業,因為他覺得這份差事和清河崔氏的家風最為匹配,不爭不搶,清清白白。

  崔知遠的長相很文氣,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蓄著一把不長不短的鬍鬚,穿著洗了好幾水的深青色官袍。

  他回到正房時,李氏已經將賞花宴上的事,揀著要害說了一遍。

  崔知遠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書案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一卷攤開的《禮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清漪那孩子……」崔知遠的聲音有些乾澀,他首先問的還是女兒的狀況,「她沒受驚吧?身上可還好?畢竟是初春的寒潭。」


  李氏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面上還是維持著得體的關切:「已經請大夫瞧過了,也喝了薑湯,沒什麼大礙。只是……」

  她嘆了口氣,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真正關心的方向:「老爺。今日賞花宴上人多嘴雜,清漪她……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跳進水裡,還與梁王殿下有了肌膚之親。這事兒怕是瞞不住了。」

  崔知遠閉了閉眼:「我崔家世代書香,家風嚴謹,何曾出過這等……這等離經叛道之事!」他痛心疾首,「我知她本意是救人,可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怎能如此行事?這讓她日後如何議親?讓外人如何看待我崔氏的門風?」

  這番話正中李氏下懷。她見火候到了,便順著崔知遠的話頭說道:「老爺說的是。妾身知道您疼愛清漪,可越是疼愛,才越要為她的長遠計。賞花宴本是相看用的,那幾家都看重規矩。清漪的親事,只怕……是懸了。」

  崔知遠的身子晃了晃,面色又難看了幾分。

  李氏繼續不緊不慢地分析著:「眼下最棘手的,還不是鄭家。而是那位梁王殿下。咱們是臣,他是君。他若是無事便罷,若真有個三長兩短,聖上怪罪下來,咱們全家都擔待不起。」

  「就算殿下安然無恙,宮裡若是因此高看咱們一眼,外人又會說我們崔家是何等存心,竟用女兒的清白去攀附權貴。這盆髒水潑下來,咱們百年清流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每說一句,崔知遠的臉色就沉一分。

  她適時地停頓了一下,上前為崔知遠續了杯熱茶,姿態放得極低:「老爺,妾身也是女子,知道名聲對一個姑娘家有多重要。眼下京城裡風言風語是免不了的,不如……」

  「先讓清漪去城外的別業住上一陣子,對外只說她受了驚嚇,身子不適,需要靜養。這樣既能全了她的體面,也能讓咱們靜觀其變,看看宮裡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這聽起來是個合情合理的安排。崔知遠緊鎖的眉頭略微鬆動了一絲,沉吟道:「……也好。」

  李氏嘆了口氣:「只是,若這風頭遲遲過不去呢?她總歸是要嫁人的。帶著這樣的名聲,將來在京中還能尋得什麼好人家?妾身是怕委屈了這孩子……」

  崔知遠沒有說話,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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