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長得還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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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的賞花宴上,梁王李承璟在後花園落了水。

  這件事崔清漪是回府後才聽說的。當時她全部心思都撲在討好鄭老夫人上,哪裡有餘力去關注一個紈絝王爺的死活?

  等消息傳回崔家,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了。

  據說梁王在宴上不知怎麼跌入了後園的寒潭,四周無人,等僕從發現時已經在冷水裡泡了許久。初春的水徹骨地冰,撈上來人就燒得不省人事,太醫院折騰了半個月也沒能壓住那場兇猛的肺病。

  沒過多久,訃告傳遍長安。

  皇帝據說在紫宸殿裡摔了三方硯台,太后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舉辦宴席的永寧長公主直接被削了一半食邑,上繳金冊寶印自省。

  當日參與宴席的高門貴族不少都遭受了或多或少的盤問和懲處。

  而十六歲的崔清漪,那時正被鄭家相中的喜訊沖昏了頭腦。她開始在母親的教導下,費心地背誦鄭家的宗族譜系,用心揣摩著未來婆母的喜好,滿心歡喜地為成為一名合格的鄭氏少夫人做著準備。

  對於那個素未謀面的梁王,她的記憶里只剩下幾句無關痛癢的談資,連一絲多餘的唏噓都未曾給過。

  崔清漪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

  那水聲不像是潭水拍岸的聲響,裡面夾雜著不規則的、沉悶的撲騰聲。

  有人在水裡。

  崔清漪的腦子轉得飛快。

  前世,梁王落水,四周無人,施救不及時。

  現在,她站在了這條通往寒潭的小徑上。

  而那個本該死在今天的人,此刻正在水裡。

  她的第一反應是——機會來了。

  清河崔氏這種清貴世家,擇婿的標準向來嚴苛。首選是五姓七望的嫡系子弟,次選也是累世的清流高官之後。對於皇家,他們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嫁給皇子,意味著要捲入奪嫡的漩渦,一著不慎,便是滿門傾覆的下場。

  而嫁給宗親王爺呢?聽著尊貴,可梁王李承璟是皇帝的親弟弟,早已分府另過,算是「小宗」,並無繼承大統的可能,未來一眼就能望到頭。

  對崔氏而言,將女兒嫁給一個沒有上升空間的閒散王爺,是筆不划算的買賣。

  但那是前世的算法。

  不是她這個「局中人」的算法。

  如今,崔清漪用四十三歲的閱歷重新審視這個選擇,只覺得眼前這條路金光閃閃。

  什麼叫沒有上升空間?

  他是天子最小的親弟弟,是太后心尖尖上的幼子,是聖上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疙瘩!只要他不謀反,這輩子都能在長安城橫著走!

  嫁給他,她便是一步登天的一品梁王妃。

  她前世苦熬了二十七年,為鄭家生兒育女、操持中饋,熬死了丈夫,也不過才掙了個三品的淑人誥命。

  現在,一條通往終點的捷徑就擺在眼前。

  至於那些在高門貴女眼中致命的缺點——

  「為人貪玩紈絝」,意味著他胸無大志,不摻和朝堂爭鬥,安全。

  「可能子嗣有礙」,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正是因為這些「缺點」,才讓梁王至今沒有正妃。高門貴女看不上他,小家小戶的女子皇家又覺得不配。

  而她呢?清河崔氏的出身,足夠體面;父親官職不高,家族旁支的身份又恰好不會引來皇家的忌憚。

  這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位置!

  撲騰的水聲漸漸弱了下去。

  崔清漪不再猶豫,提起裙擺,朝著水聲的方向快步跑去。

  崔清漪提起裙擺,沿著水漬的方向拔腿就跑,同時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來人——!有人落水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後園裡炸開,驚得樹上的鳥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跑過那叢灌木,視野豁然開朗。

  一方寒潭臥在假山之間,潭水碧幽幽的,映著天光,看著清澈見底,但崔清漪知道這種山石引流的活水潭,水下暗流涌動,深處能沒過成年男子的頭頂。

  潭中央,一個錦衣少年正在水裡撲騰。


  確切地說,是掙扎。

  他的動作已經很無力了,一隻手還在拼命拍打水面,但每一下濺起的水花都比上一下小。那張臉時隱時現,一口水一口氣地交替著,嘴唇已經泛了青。

  崔清漪站在潭邊,花了大約一息的時間做了一個判斷——

  等人來?

  來不及。

  他沉下去的速度遠比她預估的快。前世他就是這麼死的,僕從趕到時人已經灌了一肚子水,勉強撈上來也沒能扛過之後的高燒。

  再等下去,她的退休金就要泡湯了。

  崔清漪深吸一口氣,將崔令儀那條漂亮的煙藍長裙系了系腰,一咬牙——

  跳了下去。

  三月初的水跟刀子似的。

  冰冷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瞬間浸透了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衣料,崔清漪凍的打了個激靈。

  好在她會水。

  這是前世嫁入鄭家之前,跟著族中兄弟在溪邊野遊時學的。鄭家嫡母知道後訓了她半個時辰,說什麼「世家女不該做這種粗野之事」,又叫她跪在房裡反省了一下午。

  沒想到這門「粗野之技」救了她的命。

  同樣也救了她未來退休金的命。

  崔清漪在水下拼命睜開眼睛,刺骨的冷水讓她的視線一片模糊。

  少年已經開始下沉了。

  她看到一團模糊的錦色在水下往深處墜去,那是他身上那件大紅織金的袍子,在水裡散開來,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

  崔清漪奮力向前遊了幾下,手指終於夠到了什麼東西。

  是衣領。

  她死死攥住了那個少年的後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人比她想像中沉。

  錦衣華服在水裡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崔清漪覺得自己像是在拽一塊裹了錦緞的石頭,每劃一下水,那重量就把她往回拉半步。

  她的肺開始發疼。

  不行,得換氣。

  崔清漪使出全身力氣往上蹬了一腳,拖著那團「錦緞石頭」浮出了水面,嗆了一口氣,又灌了半口水。

  「咳——!」

  她一邊咳一邊拽,一邊拽一邊往岸邊游。

  那少年在她手底下已經不怎麼掙扎了,不知道是嗆暈了還是凍僵了。崔清漪管不了那麼多,只顧著一手扣住他的領子,一手拼命划水。

  這段距離大約只有三四丈。

  但崔清漪覺得自己遊了半輩子那麼長。

  終於,她的腳踩到了潭底的碎石。

  淺水區。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水沒到腰際,拖著那個少年往岸上走。到了岸邊,她已經連把人拽上去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一手摟著人一手扒住岸邊的大石頭,聲嘶力竭地又喊了一聲:

  「來人!快來人——!」

  那個錦衣少年的頭靠在她肩上,嘴唇青紫,面色慘白,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

  崔清漪低頭看了他一眼。

  哦。

  長得倒是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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