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要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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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消息是:熬死了丈夫,終於輪到她當老太君享清福了。

  壞消息是:她也要死了。

  「父母伉儷情深,母親定是不忍父親獨去……」

  崔清漪聽見大兒子鄭伯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什麼玩意?

  伉儷情深?她嫁進滎陽鄭氏二十七年,懷孕五次,流產兩次,生下兩子一女。婆母在世時她晨昏定省一日不落,公公愛喝的蓮子羹她親手熬了十九年,小姑出嫁她貼了八百兩嫁妝,小叔科考她張羅了三回,二房妯娌找她借銀子從沒還過,三房的庶女養到出嫁她一手操辦……

  她丈夫鄭文淵倒是真爭氣,一路從翰林編修做到了六部尚書。

  外頭人人都說鄭夫人好福氣,嫁了個青雲直上的夫君。

  但她享到什麼福了?

  是喝酒帶上她還是娶美妾帶上她?

  婆婆小叔二房三房沒一個好相處,今天扯頭花明天下絆子。

  身體這東西,虧空太久,是真的撐不住。

  「大哥,母親她……」小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別哭了。」鄭伯衍的聲音壓低了,但崔清漪聽得清清楚楚,「母親若真去了,喪儀的事得趕緊商議,父親的七七還沒過,兩喪並辦,得去找二叔商量……」

  崔清漪:……

  崔清漪躺在床上,看著頭頂模糊的帳幔,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她要是還有力氣,能從床上彈起來給大兒子一個大耳刮子。

  意識沉下去的那一刻,她只覺得渾身都在疼。

  這具身體已經被掏空了。

  上輩子是她活該。誰叫她十六歲那年在賞花宴上自我感覺良好,發誓要嫁入豪門,才情驚艷一頓表現,入了鄭家老太太的眼呢?誰叫她覺得嫁入滎陽鄭氏就是貴女絕佳歸宿?誰叫她信了那句「崔氏女德才兼備,當配我鄭家麒麟兒」呢?

  年輕人還是太年輕了啊!

  眼前越來越黑,耳邊嘈雜聲遠去,崔清漪最後的念頭是:

  下輩子,再也不捲了。

  ——

  「漪兒?漪兒!你發什麼呆?」

  一隻手搖了搖她的肩。

  崔清漪猛地抬頭。

  入目是滿園芍藥,紅粉堆疊。暮春的風裹著花瓣掃過臉頰,刺目的陽光穿過重重枝葉,直直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石桌上擺著茶盞,茶湯澄碧。

  她的手還端著那杯茶。

  」清漪?清漪妹妹你怎麼了?」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崔清漪睜開眼。

  光線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她眯了一下,看見頭頂是敞開的天空,正午的日頭白花花地晃眼。她坐在一張石凳上,面前是一張鋪了絳紅桌布的石桌,桌上擺著幾碟精巧的果子點心,還有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身上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窄袖衫,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絲絛,纖細的手腕像一截嫩竹——

  這不是她的手。

  不對。

  這是她的手。

  十六歲的手。

  崔清漪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裡像有一口大鐘被人敲了一錘。

  推她肩膀的是一個杏臉姑娘,穿著玫色襦裙,頭上簪了數隻珠釵,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這是同出崔家的堂姐崔令儀。她是正正經的清河崔氏大房嫡長女,父親官至中書侍郎,是京都最為炙手可熱的名門閨秀。

  」你臉色好白,要不要叫人請個太醫來?」崔令儀伸手探她額頭,」不燙啊,怎麼忽然就發愣了?」

  崔清漪抓住她的手腕。

  崔令儀嚇了一跳:」哎,你幹嘛——」

  」今天什麼日子?」

  」……賞花宴啊?永寧長公主府的賞花宴,你不是盼了好幾天嗎?」

  賞花宴。

  永寧公主府。

  崔清漪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前世的她,就是在這場賞花宴上,以一手漂亮的插花技藝和得體的應對進退,入了滎陽鄭氏當家主母的眼。那位看上去和藹可親的婦人笑眯眯地拉著她的手說:」這孩子,沉穩大氣,是個好的。」

  然後她就被賣了。

  不是。

  是被許配給了鄭家嫡長子鄭文淵。

  從此踏上了二十七年不間斷的內卷之路,至死方休。

  崔清漪深吸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沒有懷過五個孩子的痕跡。

  摸了摸自己的臉——是緊繃光滑的,十六歲的臉頰。

  感受了下自己頭上沉甸甸的髮髻,感覺都要哭出來——是頭髮,是我茂密烏黑的長髮。

  嗚嗚嗚,一切都回來了。

  」清漪?」崔令儀的聲音帶了點慌,」你真沒事?」

  崔清漪鬆開她的手,慢慢往後靠了靠。

  她沒事。

  她只是在心裡給自己燒了一炷香。

  前世的崔清漪,安息吧。

  這輩子,誰愛當賢妻良母誰當。

  她,崔清漪,要退休。

  賞花宴設在永寧長公主府的後花園,亭台樓閣間栽滿了各色芍藥牡丹,層層疊疊開得熱鬧。

  來的都是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官家女眷,三五成群,或賞花或投壺,丫鬟穿行其間,捧著瓜果點心。東面的涼亭里坐著幾位夫人,正扎堆說話。

  崔清漪目光一掃就收回來了。

  涼亭最中間那位身著藕色褙子、發間一支白玉簪的婦人,是滎陽鄭氏宗婦,鄭文淵的母親,也是她前世的婆婆——鄭老夫人。

  崔清漪收回視線,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喝了一口。

  涼了。

  如果接下來一切照舊,永寧長公主會提議讓在座的姑娘們各展才藝。前世的崔清漪出手就是一套驚艷全場的插花,再加上應對得體、進退有度,直接被鄭老夫人拉著手誇了半盞茶的功夫。

  今天她崔清漪什麼都不會,阿巴阿巴阿巴。

  果然,上首傳來一道清朗的女聲,永寧長公主站起身來,笑容和煦,」今日百花盛放,不如各家妹妹們也展示一番才情,本宮備了幾色好禮,權當添個彩頭。」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歡快的附和聲。

  她的計劃很簡單——當一個透明人,誰也別注意她,安安靜靜混到宴會結束,然後回家。

  崔令儀悄然移步至她身側,用團扇遮著唇,低聲笑道:「快瞧,我說什麼來著。你那手絕活插花,總算有用武之地了。」

  她語帶促狹,目光不著痕跡地瞟向不遠處涼亭中被眾星捧月的鄭家老夫人。

  崔令儀不僅是堂姐,也是她手帕交,對她最初想要嫁入鄭家的盤算也心知肚明,見此情景還不調侃她幾句。

  崔清漪聞言,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好姐姐,你就別拿我打趣了。今兒也不知怎麼,渾身都懶怠,實在提不起那份爭強好勝的心思了。再說了,費心勞力地去插那一瓶半盞的花,還不如多吃兩塊點心來得實在呢。」

  這話既嬌憨又離譜,聽得崔令儀舉著團扇的手都頓了頓,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眼中滿是驚疑:「清漪,你……胡說什麼呢?這可是鄭家……」

  「噓。」崔清漪豎起一根纖纖玉指,抵在自己唇邊,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沉靜如水,卻又透著一絲狡黠。

  她沒再多言,只安然地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盞,視線悠悠然越過亭中那些爭奇鬥豔的身影,最終落在了遠處一株無人問津、卻開得肆意的野花上。

  崔令儀看著她這副前所未見的模樣,滿腹的疑問被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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