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綿里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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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握恆山三套頂尖絕學,旁人怕是早已迫不及待閉關苦修、急於求成,可趙長空反倒沉住了氣。

  次日清晨,他沒有閉門沖境,只是將《流雲心法》《萬花劍法》《天長掌法》三本古樸典籍整齊攤在桌案上,逐頁翻看細讀。

  識海中的劍心通明詞條靜靜運轉,沒有耀眼異象,恰似一盞長明孤燈。

  不急不緩地拆解每一句經文、每一式招法,將成套的武學,盡數剝離為最純粹的發力邏輯與攻防道理。

  通讀一遍完畢,趙長空索性合上典籍,壓在枕下妥善收好。

  他心裡通透無比,練武最忌貪多嚼不爛。

  如今他入門不過月余,《靜心訣》根基剛穩,《流雲劍》的劍理才徹底吃透,正是夯實基礎的關鍵階段。

  這時候貿然貪求高階絕學,看似進度飛快,實則只會讓新舊武學互相衝突,練出一身虛浮破綻。

  練武和築樓本是一個道理,地基尚未壓實,再華麗的樓閣,終究是一碰即塌的危房。

  與其急於求成貪求高階招式,不如紮根固本。

  心念既定,他拿起院中的烏木劍,依舊日復一日,反覆打磨最基礎的流雲劍三十六式。

  幾日下來,恆山上下都察覺到了這名新晉俗家弟子的與眾不同。

  趙長空為人全然沒有半點天才的傲氣,待人謙和、全無架子。

  起初只有儀琳日日跑來外院,纏著他指點劍招角度與發力破綻,趙長空向來耐心拆解、細緻糾正。

  後來儀和帶著幾名同輩師妹也紛紛前來,名義上是觀摩練劍,實則人人手握木劍,跟著他的招式同步比劃,練完便靜靜佇立,等著他指點糾錯。

  趙長空從不藏私,也從不敷衍。

  誰的招式僵硬、重心偏移、轉腕出錯,他便即時停手,以木劍慢動作拆解關鍵節點,三言兩語便能點透核心癥結,簡單直白、一學就懂。

  一眾年輕弟子獲益良多,外院練劍的人,也越聚越多。

  這事很快傳到了定逸師太耳中。

  彼時她正在靜室打坐調息,儀清躬身立在門外,語氣帶著幾分謹慎的遲疑:「定逸師叔,儀恆師弟近日在外院當眾指點眾位師妹練劍。「

  「他入門時日尚短,尚未站穩根基,這般隨意授藝,弟子擔心不合山門規矩,恐出紕漏。」

  定逸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沉靜無波,並未即刻動怒斥責。這些日子她冷眼旁觀,早已將趙長空的行事心性看得透徹。

  少年每日作息比山門老僧還要自律,晨昏苦修、日夜不輟,待人恭謹有禮、處事沉穩踏實,全無山下年輕武人的浮躁張揚。

  最難得的是,他指點同門時耐心細緻,毫無藏私、毫無傲氣,這般心性,遠超同齡武者。

  沉默片刻,定逸淡淡開口,語氣依舊是一貫的硬直凌厲:「讓他教便是。」

  儀清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向來最看重山門規矩、最講尊卑禮法的定逸師叔,竟會如此輕易默許後輩私自授藝?

  定逸看出她的疑惑,緩緩補充道:「能把別人教明白,就說明他自己是真的徹底吃透了劍理。「

  「比起那些招式背得滾瓜爛熟、實則一竅不通,還敢妄自評點他人的蠢貨,他強出百倍。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有本事,便不必拘泥俗禮。」

  「弟子受教。」儀清不再多言,合十行禮後退身離去。

  靜室之中只剩定逸一人,她閉目續上調息,嘴角卻悄然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趙長空,確實和山下那些浮躁功利的男子,截然不同。

  當日午齋過後,風清日暖,外院松林陰涼正好。

  趙長空特意將儀琳、儀和以及一眾常來練劍的師妹盡數喚來。空地上人影錯落,氣氛安靜純粹。

  待眾人到齊,趙長空手持木劍,開門見山:「我結合流雲劍理,改良出一套新劍法,名為綿里針。今日請各位師姐一試,幫我磨合招式破綻。」

  儀和是大師姐,在一眾年輕弟子中劍法功底最紮實,性子沉穩幹練,聽聞此言,只是微微頷首,不多言語,直接拔劍步入院中空地,姿態端正肅穆。

  儀琳滿眼期待,輕聲問道:「師弟,便是你此前改良的那套守中藏鋒的劍法嗎?」

  「正是。」趙長空應聲抬手,木劍斜垂,擺出流雲劍最基礎的起手式。


  這一式看似鬆弛平淡,全無半分凌厲鋒芒,如同蜷縮休憩的刺蝟,看著柔軟無害,可一旦有人貿然近身,便會瞬間露出藏於周身的銳刺。

  儀和深吸一口氣,凝神出劍。她苦修流雲劍六年,招式正宗紮實,劍光綿密交織,層層疊疊、連綿不絕,是最標準的恆山守御劍路。

  趙長空不與對攻,只以守勢應對,木劍輕轉,如同靈活流轉的門戶,無論對方劍光從何角度襲來,都能穩穩格擋卸力。

  可無人留意,他每一次格擋收尾,劍尖都會極其細微地向上彈起一寸。

  這一寸破綻極小,常人根本難以察覺,卻恰好死死鎖住儀和下一招的發力路數,只要儀和貿然續招搶攻,手腕必然會主動撞上劍尖鋒芒。

  旁人看得熱鬧,唯有旁觀的儀琳看得清清楚楚。

  短短十餘招,趙長空每一次防守都暗藏後手,步步牽制、層層封堵,看似被動挨打,實則早已牢牢掌控全局。

  第十五招落下,儀和驟然收劍停手。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掌心,又抬眼望向神色淡然的趙長空,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二人本只是磨合招式、無關勝負,可她心裡清楚,方才交手的十五招里,趙長空足足有七次絕佳機會,能提前破招、制住她的手腕,甚至順勢傷敵。

  「這便是綿里針?」儀和收劍歸鞘,語氣里藏不住由衷的嘆服。

  趙長空點頭,從旁石墩上取過一張宣紙遞出。

  紙上密密麻麻繪滿招式拆解圖,每一處防守節點、暗藏反擊的時機,都被清晰標註,註解簡短直白、一目了然。

  儀和低頭細讀,越看越是心驚,抬眸看向趙長空的眼神滿是詫異:「你……你是如何悟出這般精妙劍理的?」

  趙長空淡然一笑,答得格外實在:「習武之人,先學挨打,再學還手。守的破綻見多了,自然就知道該在哪裡藏鋒反擊。」

  這般樸素直白的回答,讓緊繃氣氛瞬間化開。

  儀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儀和也無奈搖頭失笑,隨即輕輕嘆氣。

  同是練劍,她六年苦修,只求招式標準、章法嚴謹,而趙長空一月修行,便已然看透攻守本質,悟出了專屬自己的實戰劍道,高下差距,不言而喻。

  整個下午,趙長空都在耐心拆解綿里針的核心邏輯,把複雜的攻守轉換,拆成最簡單、最容易上手的基礎模塊,逐一教給眾人。

  儀琳性子純粹,學得最慢卻最是踏實,一招一式反覆打磨,額間滲滿汗珠也不肯停歇。

  儀清原本只是路過巡查,駐足觀望片刻,便忍不住入內跟著習練。

  一眾師妹起初還有些拘謹,被趙長空三兩句話點透發力癥結後,盡數放下顧慮,圍在四周認真聽講、刻苦演練。

  待到日頭西斜,外院空地上,已有十餘名恆山弟子跟著趙長空修習綿里針。

  無人刻意牽頭,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圍著少年,以他為核心,潛心學練新劍法。

  這一幕,盡數落在了迴廊下的定逸眼中。

  她本是前來巡查晚課,遠遠望見院中景象,腳步便悄然頓住。

  夕陽餘暉灑落,暖紅光影鋪滿庭院,木劍碰撞的清脆聲響、簡短的指點聲、恍然頓悟的應答聲交織在一起,清淨又熱烈。

  定逸靜立良久,默默看完全程,最終輕步轉身離去,步履極輕,好似生怕驚擾了這片難得的純粹修行光景。

  此後數日,趙長空依舊維持著規律苦修,不驕不躁、穩步前行。

  白日打坐固氣、練劍授藝,夜裡潛心研讀三本高階絕學。

  他不求進度飛快,只求步步紮實,每日只鑽研一小節心法、拆解數招劍法,吃透一處、再學一處,穩紮穩打夯實根基。

  修行第七日深夜,萬籟俱寂,松濤陣陣。趙長空盤膝打坐運轉《流雲心法》時,丹田深處忽然湧起一股異樣溫熱的氣流。

  這股熱流不再是往日微弱飄忽的暖意,而是凝練紮實、厚重沉穩,如同體內生起一座小火爐,緩緩流轉、溫潤經脈。

  他心中瞭然,這是內力突破瓶頸的徵兆。

  他壓下心中欣喜,不慌不忙,依舊穩住呼吸節奏,引導熱流沿經脈緩緩流轉。

  一圈、兩圈、七圈……當第七個循環走完,丹田內的內力猛地漲起,順著原本阻滯的經脈一路衝撞,最終轟然貫通十二正經之中最難疏通的手少陽三焦經。


  一股通暢之感瞬間蔓延全身,原本流轉滯澀的內力,至此多了一條關鍵通路,運轉速度、發力強度都大幅躍升。

  打通十二正經關鍵經脈,正是江湖公認踏入三流高手的硬性門檻。

  在此之前,他只能算作入門武者,內力僅能在少數幾條主幹經脈繞行,運轉滯緩、後勁不足,遇上纏鬥很容易內力不濟。

  如今三焦經打通,周身氣血運轉愈發順暢,內力續航與瞬間爆發力都上了一個台階。

  這般根基,才算真正撐得起《流雲心法》這類高階內功,也能將萬花劍法、天長掌法的威力正常發揮出來。

  內力不再只是催動招式的輔助,已經化作實打實的殺伐根基。

  趙長空緩緩睜眼,吐出一口渾濁濁氣。窗外月色皎潔、山風依舊,景物一如往常,可他自身的武道底蘊,已然悄然完成蛻變。

  次日清晨,山門傳訊,定閒師太命他隨儀清下山採購物資。

  恆山每月例行下山採買,素來是儀清負責,此番特意讓趙長空隨行,用意再明顯不過——山上苦修是磨劍,山下入世是試劍。

  劍已初成,該去紅塵江湖裡,試一試真實鋒芒。

  儀清帶著趙長空與兩名師妹辭別山門,一路下山,直奔渾源縣城。

  山中清淨寂寥,城中卻是人聲鼎沸、車馬穿行,煙火氣與江湖氣交織,與山門修行截然不同。

  幾人各司其職,很快辦完米糧布鹽的採購事宜,正當眾人準備返程歸山時,趙長空的腳步悄然頓住。

  街邊茶館賓客滿座,喧鬧嘈雜,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正講著幾段江湖獵奇軼事,其中不乏低俗不堪的採花賊傳聞,引得滿堂茶客鬨笑起鬨。

  鄰桌几名風塵僕僕的走鏢漢子,低聲閒談的內容,更讓他心頭微沉。

  「聽說了嗎?河北地界又出了人命,死者死狀極慘,皮肉潰爛、死無全屍,十有八九是塞北那個駝背兇徒所為!」

  「不止呢,近期多地都有女子失蹤、武者慘死的案子,多半是那採花淫賊流竄作案,江湖官府盡數束手無策。」

  寥寥數語,幾個熟悉的名字在趙長空心頭一閃而過——田伯光、木高峰。

  這些原著中凶名赫赫的黑道惡人,從不是驟然出世,而是常年蟄伏江湖、伺機作惡。

  如今風聲漸起、兇案頻發,足以說明江湖暗流已然涌動,江湖風雨即將來臨。

  趙長空面上神色未變,不動聲色跟上前行的儀清,心底卻無比清醒。

  如今他堪堪邁入三流高手之列,在市井鄉野、尋常山賊面前尚可立足自保,可真要對上田伯光這類成名黑道高手,依舊勝算渺茫、處處受制。

  回到恆山,夜幕再次降臨。趙長空獨坐禪房,望著窗紙上漏下的縷縷月光,看向牆邊那柄沉靜古樸的烏木長劍。

  他深知,眼下的修為,遠遠不夠立足即將動盪的江湖。

  他需要更多沉澱,也需要合適的磨刀石,在風雨徹底來臨之前,把手中之劍、自身武道,打磨至真正鋒利無匹。

  心緒落定,趙長空閉目凝神,再次沉入苦修狀態。松濤簌簌、月色清冷,少年的修行之路,依舊穩步向前、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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