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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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暄灰頭土臉地走進自家小院。

  輕輕關上只有半人高的雜草圍欄,三兩步就走進了唯一的屋子。

  「吱呀!」

  還是父親健在時,托木匠弄好的木門。

  此刻就像這世道一般摧枯拉朽,段暄動作再輕,也難免會發出牙酸的動靜。

  「暄兒,是你嗎?」家裡早就沒有了油燈。

  為了方便母親照亮,段暄在牆的一側挖了個洞,兩側塗抹上樹油。

  再往洞坑裡丟上乾枯的老松樹枝,帶有樹枝的斷木便會輕輕燃起。

  給昏暗的家帶來一絲明亮。

  「娘,是我!」段暄咳嗽了幾聲,把弓箭和小彎刀放到隨手能拿的地方。

  立馬給母親洗了洗手帕,重新敷在母親的臉上。

  燃燒松樹枝的辦法固然省錢,但缺點也很明顯,就是會有很強的煙升出來。

  若非這個屋並非密不透風,常年熏嗆下。

  二人的身體也難以承受得了。

  「暄兒,怎麼這般愁眉苦臉?是今天也沒打到獵物嗎?沒事沒事,娘吃過了。

  鍋里還有一小碗稀粥,娘就是給你留的。」

  段暄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破門前。

  透過微光,瞧見外面那五大三粗的三道身影從家門前路過,好一會後才脫下衣服。

  一大塊凍上冰碴的兔肉,放在了土炕上。

  「李叔家遭殃了,是狼寨那群人幹的!」段暄早就料到二疤子不會輕易放自己過去。

  就那賊人的性格,哪怕你是個討飯的窮光蛋,也要在你身上刮出三尺油來,才肯罷休。

  若是一大塊兔肉,必然是不存一。

  所以他把趙瑞分給自己的那塊留在外面,故作沒能打到更多的獵物。

  「可憐了老李婆子家,還有兩個苦命的娃呀。

  狼寨這群畜生,該死!

  還有四天又要交什麼山神祭祀,這日子還怎麼過呀?」段母周芳憤恨地罵了一句。

  眼角懸著淚,若是以前。

  自己的男人在日子還算過得去,可現在只剩下了身材矮小瘦弱的兒子。

  他今年才十幾歲啊,卻要承受不該受的苦難。

  段暄自然知道母親心疼自己,他過去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娘。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也一定會找到爹的。」

  咕咕咕~

  周芳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段暄當然明白,母親臥病在床,認為自己不用吃東西,也不配吃東西。

  每天等著自己回來吃上一頓飯就夠。

  可這寒冬還沒有徹底過去,蛇頭溝要想迎來熱乎天,至少等到五六月份。

  冬天是囤脂肪的季節,飢餓無疑是最難熬的酷刑。

  他站起身,快步跑到灶房,米缸早已見底,只剩下了薄薄一層米糠。

  咔吱,咔吱。

  段暄用薄得不能再薄的勺子用力咔吱了幾下,把粘在缸里的米糠全都颳了下來。

  隨後嘴角利索地用之前存好的雪來洗刷野兔上的血跡,直到腥味不濃。

  他才整個的放進了鍋里,與米糠一塊燉煮。

  這樣能讓兔子身上的油最大化的利用起來。

  「暄兒,你說你爹要何時回來?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他是不是真的把咱們娘倆拋棄了?去了皇城的貴人,過好日子去了?」

  周芳噙著淚水望著房頂。

  日子很苦,她不敢幻想自己的男人真的死了,只能用各種理由來騙自己。

  「爹不是這樣的人。」

  「今天春妹和小瑞爹娘路過咱們這,進屋看了一眼。

  這倆娃娃如今也要離開蛇頭溝了。

  娘想著讓你學一個手藝,好不用一直上山打獵,這麼辛苦。

  打獵太危險了,娘擔心你!」

  每個時代的人都認為,有一門手藝傍身,怎麼著也餓不死,事實也的確如此。


  「學手藝好,但學手藝也要不少錢吧?

  咱們的錢暫時還得留著給那群狼寨的狗崽子,不然我和娘活不過這個冬天的。」

  段暄當然明白,若是把家裡最後的積蓄都拿去給自己學手藝,斷然是好事。

  可狼寨的人來討錢怎麼辦?

  拿不出錢來,斷手斷腳,甚至整個房子都會被燒乾淨。

  這個時代錢不叫錢,那叫命根子!

  這也是幫派山匪們的高明之處,不斷地壓榨你,讓你沒法把錢花出去。

  最後只能不斷地流到他們的手裡。

  「要不,要不……去你爺爺那裡一趟吧,咱們借,娘來還。

  娘現在每天都能做好幾塊毛皮子,五年......十年一定能把學手藝的錢還上!」

  段暄盯著咕嚕咕嚕冒泡的鍋,沒有說話。

  ……

  第二日大清早,段暄給周芳弄了碗暖胃的米糠粥,拎著較好的一塊熟兔子肉出了門。

  蛇頭溝,是坐落於王朝邊境十萬大山中一處山谷的巨型村落。

  與其說是村落,倒更像是鎮子!

  這裡面的人世代以打獵為生,而很大一部分人是從其他山谷跑來的。

  他們很受本土人排斥,只好住在外圍。

  於是蛇頭溝被分成了新區與老區。

  老區住著的,大多都是蛇頭溝世代紮根於此的貧苦人。

  段暄的爺爺,二叔一家就住在這裡,兩間矮矮的草瓦房映入眼帘。

  段暄說了一嗓子,走進門去。

  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老漢,端坐在炕頭中央。

  老眼昏花、頭髮斑白的奶奶倚著被子,躺在旮旯。

  右側屋子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二叔一家。

  手上連一個繭子都沒有。

  看著根本不像蛇頭溝里的人。

  二嬸也不知吃了什麼,臉上的油都比段暄手上兔子的油要膩得多。

  二叔二嬸旁邊坐著的小孩便是段暄的弟弟,二叔的親兒子段旭。

  這傢伙小段暄三五歲,可從小就在爺爺奶奶的關照下長大。

  體格子依然高出段暄半個腦袋,挺著的大肚子都能裝下兩個段暄了。

  房子雖破,但段老爺子經營著兩個小鋪子。

  雖然油水都被狼寨的人拿差不多了,卻顯然沒有揭不開鍋的跡象。

  老兩口最為疼愛二叔一家以及這個大胖孫子,省吃儉用。

  家裡的好菜好飯都進了這三人嘴裡。

  段暄放下手中的兔子肉,左側站著的古靈精怪的女人,雙手將兔肉接了過去。

  這人便是段暄爺爺老來得的三女兒,也就是他的小姑段歆。

  僅僅比段暄大著三五歲。

  長著一張鵝蛋臉、丹鳳眼,面容精緻的不像是這一家人。

  「暄兒,來啦!」

  聲音清脆卻不嬌嫩,性格也還不錯,是段暄在這個屋裡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姑姑」段暄點點頭,小姑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拿起兔子肉去了廚房。

  「呦,原來是暄兒侄子,怎麼有空來爺爺家了?」

  二嬸往身後藏了藏東西,段旭一把搶過來。

  毫不客氣地大口炫著,那是一盤油油的豬頭肉。

  看著尤為享受的一大家子,段暄格格不入,卻也將一切看得很清楚。

  從小原宿主就很討厭來這裡,因為爺爺一家很偏心。

  不僅讓二叔一家在這裡白吃白喝,還將店鋪經營權全都送給了二叔。

  反觀自己家。在店鋪最為難的時候,出手相助。

  結果老爹沒有撈到半點好處,拿出來的錢全都被二叔拿去花了。

  有些時候,二叔一家還常常打著老爺子的旗號,去家裡借錢。

  說是共同投資,年底能分紅,其實全被拿去吃喝嫖賭了。

  想到這,段暄心裡一陣厭惡。


  坐在主位上的老爺子段建濤,臉上始終冷冷。

  看了一眼穿的十分寒磣的大孫子,也沒有讓他坐下的意思:「段暄啊,這麼早來爺爺家幹什麼?」

  「家裡揭不開鍋了……」

  「哎,大哥被朝廷那群狗雜種抓走了,真是苦了你們娘倆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整天在家裡白吃白喝呀,得學著像你二叔我一樣。

  找個鋪子做點生意,你看這,年底還能吃上豬頭肉。

  比你們家打獵賺的還要多!」

  二叔段濤段濤,話外看似是在出謀劃策,給段暄謀出路,話里卻充滿了炫耀與鄙夷。

  段暄沒有搭理他,一個啃老的傢伙有什麼資格來教訓自己?

  若非老爺子偏心於他,就這傢伙連打獵的謀生都夠不上。

  「是啊是啊,你二叔都是為你著想!」

  段暄緊了緊眼皮,堂弟段旭從身邊走過。

  膘肥體壯的身軀,狠狠地撞了他一把,差點給段暄撞得前栽過去。

  段暄猛地一回頭,就看見段旭嘴角上揚。

  綠豆大的眼睛,笑意滿滿:「表哥,你這麼瘦能打獵嗎?

  也倒是,豺狼虎豹看著你連一點食慾都沒有!」

  「爺爺,我想學一門手藝,但家裡沒錢了,想來和您借一點……」

  段暄沒有接堂弟二叔一家的調侃,和這群狗眼看人低的親戚斤斤計較沒有任何意思,太幼稚。

  「學手藝好啊,學一門手藝就餓不死了,至少不會像你爹一樣,連房子都建不起。

  只能去外區,最後怎麼著?

  連個好下場都沒撈得著,被朝廷的人給徵用了,至今連個信都不回一個。」

  老爺子段建濤冷哼一聲,顯然對自己的大兒子沒有半點關心。

  反倒一點也不滿意。

  「行了,老大有自己的難處……」角落裡的奶奶打斷了段建濤。

  孩子再大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而且奶奶對段暄的父親段建心裡有愧。

  當初段建之所以要強行分家,就是因為一大家子吃一鍋飯實在有些難。

  若是他不走,整個家過得會非常拮据。

  選擇打獵也是因為家裡的鋪子賺的錢養活不了所有人。

  而且真正喜歡打獵的其實是二叔。

  段濤雖然這傢伙好吃懶做,但打獵的水平還不錯。

  若是老大沒搬出去,老二選了打獵,那朝廷來段頭溝徵用的獵戶。

  恐怕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現在沒有訊息的也是老二。

  「有學醫手藝的心思好啊,莫要像你爹一樣誤入歧途,去給暄兒拿……」

  「孩兒他爺,咱們哪有閒錢給暄兒學手藝啊?

  你老難道忘了?

  咱們吃的這些肉,可是那鱗蟒武館賞賜下來的,暄兒已經被他們的館主看中。

  打算收為入室弟子了!」二嬸出言打斷了段建濤。

  「對對對,咱們已經沒有閒錢了,錢得留著給暄兒交束脩。

  那鱗蟒武館的館主,在咱們整個黃蛇縣說話都極有分量。

  成了他的弟子,那狼寨還敢來欺負咱們?

  旭兒今年才十三歲,前途無量,能被林館主看中。

  派人來送肉,這必然是根骨絕佳。

  到時候學有所成,成了武舉人、武狀元,咱們家就發達了啊。

  但要是這束脩錢不夠,那林館主就算是再愛才,怕是也難以讓旭兒進門咯!」

  見段建濤仍有些猶豫,二嬸乾脆迎了上去。

  把段旭吃的邊角料遞到段建濤面前:「爹,您看,這是旭兒特意為您留的肉。

  剛才旭兒還說,肉一定要先給爺爺吃,等以後成了武狀元。

  一定好好孝敬您。

  要給您買皇帝老兒才能住的大房子,說還要給您修一座特別大的陵墓。

  哪怕是您老以後仙逝,也要讓您享福嘞!」


  聽完這些,段建濤的表情明顯有些不對。

  他當然知道,能成為一名武館入室弟子代表著什麼。

  更明白若自己的孫兒真能考中武舉人、武狀元意味著什麼。

  從此段家可就是世間頂級的大家族了。

  享盡世間榮華富貴。

  「暄兒,你也聽到了,你弟弟被林莽武館給看中了。

  沒想到他能給我段家爭這麼大一口氣,你應該感到榮幸。

  學手藝的事暫時就先這樣吧,等你弟弟學成之後,教你兩招就夠你用一輩子了。

  到時候給哪個富戶當個打手,當個看家護院的,都比你學手藝花的少,賺的多。

  你能明白爺爺的良苦用心嗎?」

  二叔段濤和二嬸長呼了一口氣,躲在昏暗的燈光里,相互對視一眼。

  想從他們手裡扣出錢,門都沒有。

  自己的寶貝兒子馬上就成武狀元了,誰都別想來搗亂!

  段暄再次抬起頭,角落裡的奶奶已是一言不發,而爺爺更是沉浸在了幻想之中。

  幻想著幾天後自己住上大房子,屋子金碧輝煌,不再住炕。

  而是住著一張有下人暖好的柔軟大床。

  山珍海味,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吃。

  一出門就要被街坊鄰居大喊一聲「段老爺「」。

  那種滋味真美呀!

  拿起一塊豬頭肉邊角料塞進嘴裡。

  段建濤頓時覺得,有個武狀元孫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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