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萬里踏遍漢家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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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了長條帆布背囊,周清沒有搭車回大昌市。

  秋日涼風迎面灌過來,他沿著公路邁開步子,方向是東邊,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徽京。

  說不清為什麼,冥冥中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座六朝舊都里等著他。

  他沒多想,只覺得腳下就該往那條路走。

  獨行是獨行,自在是真自在。

  餓了,路邊小飯鋪扒一碗便飯;渴了,擰開礦泉水邊走邊灌;乏了,靠一棵老槐樹調勻氣息,歇透了再上路。

  走走停停,憑藉腳力次日黃昏竟已進了明孝陵的地界。

  日頭將落未落,遊人散得差不多了。

  晚風從古柏枝椏間穿過來,裹著一股柏葉曬了一天之後才有的微苦清芬,在斑駁的宮牆上蹭過去,沉靜里滲出幾分說不出的厚重。

  他循著隱約的人聲往深處走,不覺到了享殿。

  一九九七年的明孝陵里,供的仍是那幅世人看慣了的朱元璋畫像,高顴骨,細長眼睛,鷹鉤鼻,下巴往前兜出來,整張臉疙疙瘩瘩的崎嶇相,跟尋常人心裡的帝王威儀隔著老遠。

  周清立在畫像前,目光沉沉地看了一陣。

  從二零二六年折返回來的他比這裡任何人都清楚這幅畫的來路,滿人入了關,騰出手來便在前朝開國天子的臉上動刀子。

  畫中朱元璋的補服紋樣,細看竟是清代的制式,與大明禮制牛頭不對馬嘴。

  他還沒把胸中那口氣順過來,殿裡兩個老人的話先一步撞進了耳朵。

  循聲看過去,廊柱邊立著兩個人。

  身形瘦高的那位穿一身灰布對襟褂子,花白頭髮往後梳得齊整,臉上溝壑里全是抑不住的慍色;

  挨著他的稍胖些,一件洗舊的藏青色夾克,眉眼間壓著幾分無可奈何。

  灰褂老者嗓子壓得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的:

  「你看這張臉,鼻樑歪,下頜翹,滿清拿前朝的天子畫成這般模樣,便是存心叫後世人看輕自家的祖宗。明孝陵是什麼地方?掛在這裡,等於叫每個來祭拜的後生仔頭一眼就先矮了三分。你再看台北故宮博物院那幅正像,眉目堂堂,帝王氣度,那才是洪武的真容。」

  夾克老者苦笑著擺了擺頭:「不是沒人曉得。可上頭不松這個口,底下哪個敢伸手去換?再說了,老百姓認的偏就是這副歪臉。你換一張端正的,人家反倒不認帳,還說你造假。」

  「認什麼?」灰褂老者冷哼,麵皮上的紋路繃得更緊:

  「認的是滿清胡編的亂史!三百年裡的篡改,把一國一族的根都刨了。滿清把全國識字的人壓在兩百分之一,修一部《四庫全書》焚掉九成九的老書,這不是治國,是毀國滅種的路數!」

  他越說嗓門越壓不住:「洪武是什麼人?起布衣,驅胡虜,北伐中原,混統江山,那是再造華夏的骨血。

  可滿清修出來的那本《明史》,把他的功業削得七零八碎,連漢家歷代北伐打出去的地理屏障都給挪了窩,陰山在哪裡?

  後人翻開地理課本指給你看的陰山,還是當年漢軍鐵騎踏過的陰山嗎?這是刨祖墳,連碑都給砸了!」

  說到後面似有些意興闌珊,灰褂老者的喉結滾了滾,抬眼望向殿外蒼茫的暮色,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澀:

  「可惜了。這截子事,如今沒幾個人還記得了。兩百多年的統治,斷的不光是衣冠發冠,斷的是脊梁骨里的記性。書燒了,史抹了,地名搬了,叫後代連祖宗殺過敵的戰場都認不出是哪塊地。現在那些餘孽還在上頭坐著,倒反天罡,這叫什麼!!!」

  「小聲些!」夾克老者一把拽住他胳膊,飛快往左右掃了一眼。

  目光掠過周清時,麵皮微微一緊,隨即壓到了極低:「這些事擱在心裡亮堂就行了,哪裡是能在這種地方嚷嚷的。走,走走。」

  一陣拉扯,兩個人影漸沒在殿外的暮色里,聲音也散盡了。

  周清仍定在畫像前,良久沒動。

  灰褂老者的那一番話,像一塊沉沉的鉛錠砸進了心底。

  原來王莽不是穿越,是自己的歷史斷代了,祖宗的舊制被燒成灰,後人撿著碎片拼不出整圖,才把古人當異常。

  原來《紅樓夢》那些細碎筆墨不是囉嗦,衣裳首飾怎麼穿,建築園林怎麼搭,老中醫那幾味藥怎麼配,節氣的糕、祭祖的菜,那是一個文明在亡國前夜拼命留住的影子,火燒不盡,刀砍不滅。


  而陰山,那座在漢唐邊塞詩里橫亘了千年的漢家屏障,被生生從原地圖上摳下來,安在了數萬里外不相干的山頭上。

  漢軍鐵騎踏過的河,唐人勒過石的崖,宋人望斷了腸的關,全被挪了坐標。

  後人翻開書,讀的是古人寫的浩蕩詩篇,目光卻落在了錯誤的山脈上,連憑弔都憑弔錯了地方。

  他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夾著柏葉清苦的涼氣,然後緩緩往外吐。

  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點著了,那是深埋在灰堆下面燒了五千年不滅的炭。

  他要去找真正的陰山,一步一步把漢家英雄們北伐的舊道重新踩一遍。

  不為證明給誰看,只想用自己的腳,把它們記住。

  「在感動中尋找力量。」原著里這句話忽然從腦中閃過,緊跟著的還有四個字:「練意,明心........」

  胸口湧上來的東西辨不分明,是憤,是壯,是仰懷,是追遠,所有的滋味絞在一起,沉甸甸壓在心肺之間,卻又讓人渾身的血都在往外鼓盪。

  「嗚,」

  一聲極悠極涼的簫音破空而起,把暮色都拉長了一截。

  周清循聲步出殿外。灰褂老者獨自坐在石階上,脊背微躬,一管竹簫抵在唇下。

  簫聲從他枯瘦的指間淌出來,每個音符都像被拉成了一道又直又韌的絲,在傍晚凝滯的空氣里久久不散。

  他立在階下,合上眼去聽。

  簫曲漸往上走,高處像萬騎鐵蹄踏碎冰河,悲處像孤城落日、戍人望斷了最後一道南飛雁。

  老人吹的是《出塞曲》,卻又不像他聽過的任何一個版本,曲子裡裹著一股雄渾的力,像大河流到入海口時最後一次不可收拾的奔涌。

  也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音符沉進暮色深處。

  周清睜眼,老人已疲乏地坐在石凳上,朝他極輕地擺了擺手,沒說話。

  紫金山下,暮色四合。

  西邊天際上最後的餘光像一匹扯碎了的舊戰旗,懸在地平線上不肯落下去。

  那個老者用一輩子去追的東西,分量有多沉,周清說不上來,但他看見了,一個人明知自己追的真相被一隻又一隻的手層層捂住,明知祖先的功業被一鏟一鏟地從史冊里剜掉,卻還是一根筋地挺在那裡,胸口那團火燒了幾十年也沒熄。

  漢家衣冠可以被人扒掉,但漢家的心,扒不掉。

  周清抬頭望向北方。

  那一望,胸口便湧起一股壓不住的氣。

  明勁到了上層,講究「筋骨要松,皮毛要攻」,骨子裡是松的,皮毛上卻滿是警覺,這是外三合的功夫。

  可這只是身勁,不是心勁。

  暗勁走的是內三合,心和意的那一關。

  人一急,渾身往外冒汗,那股由心而發的力道比筋骨里榨出來的更大、更猛、也更難駕馭。

  難就難在,這股心意之力怎麼化到拳腳上去,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坎,邁不過去的人一輩子都停在明勁上。

  剛才那一曲簫聲里,他摸到了門檻。

  「心靈明淨如赤子,意志堅強似鋼鐵,這就是內三合的底子。拳術貼著人命走,不懂人間的酸甜苦辣,就甭想真懂內勁。心不純,意便不堅,心與意合不到一處,勁就是一盤散沙。」

  他想起這一年來的事。

  開網吧,跑系統,賺錢,攪進走私和綁票的渾水裡,心頭上沾的東西不知不覺間多了起來。

  這些事對一個功夫還沒長結實的練武之人來說,是慢性的毒藥。

  幸虧明孝陵這一遭,老人的一曲《出塞曲》,把那些感動的、憤怒的、驕傲的、悲壯的、不認命的東西全攪了起來,化進了對拳藝的追索里,一霎間撥開了雲,見了月。

  半載練拳,一朝醒過來。

  門檻破了,路看到了。

  但悟是悟,功夫要長到身上,還有得磨。

  剛才摸到的不過是一條往山頂去的窄道,不是山頂本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縮成腳邊黑沉沉的一團,萬千滋味翻上來又沉下去。

  攬擦衣、太極、形意、蟄龍睡丹功、橫煉、武煉、文煉,老K,陳昂教練,彭勝利,王隊長,李森萬,楊南風,林老虎,還有紫金山下吹簫的老者,這大半年光景里撞見的每一張臉、每一件事,一股腦涌到眼前。


  不知過了多久,他從沉沉的思緒里拔出來,深深吸進一口氣。

  胸腔猛的一鼓,周身骨節跟著發出一串細密的微響,肌肉張弛之間彈縮自如。

  然後他把那口氣猛地往外一吐,一道長長的氣箭從口中飆出,筆直如矢,一閃便散在暮色里。

  像是把鬱積在肺腑深處所有不乾淨的東西全吐了出去,渾身上下一陣說不出的清爽,神智清明得像山泉洗過一遍。

  當晚,周清搭了臥鋪火車回大昌。

  到家跟父母交代了幾句,說是出門遠遊一趟,沒多解釋。

  隨後去新建分局找王春玉。

  王春玉便是王隊長,人長得膀大腰圓,名字卻偏叫個秀氣的「春玉」。

  當初開網咖跑手續的時候兩人便混熟了,周清直說他要去外頭修行,網吧那頭勞他照看一二,王春玉二話不說便拍了胸脯。

  把一應雜事交割清楚,周清在家靜靜養了幾天。

  臨近元旦,一股寒流猛地撲下來,大昌市被大雪蓋了個嚴實。

  雪落的那個早晨,他收拾停當,背上行囊,把門在身後輕輕帶上,邁步向北走。

  這場雪斷斷續續落了多日,天沒有放晴的意思。

  萬物都被裹成一片白,冷風颳過來像刀子片在臉上,城市裡的大馬路上也難得見到幾個行人。

  周清此刻正走在皖北的山林小徑上。

  每一步踩下去,雪便沒到褲腿。

  腳底下的土路早已凍硬了,覆在上面的雪是松的,踩實了又滑,他每邁一步都要把五根腳趾往鞋底里微微摳一下,才能穩住重心。

  這摳趾的小動作做著做著,倒暗合了形意拳里腳趾抓地的勁路。

  第一站是淮北朱仙鎮故地。

  岳武穆北伐那一年,郾城大捷,朱仙鎮又大破金兵,兵鋒直逼汴梁城下,那是南宋離把故土收回來最近的一刻。

  後面的故事人人都知道,十二道金牌,風波亭,一個「莫須有」。

  岳武穆到底沒能跨過黃河。

  周清在朱仙鎮那片遺址上站了很久。

  風雪漫天漫地地砸下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又好像什麼都看見了,無數岳家軍的影子還釘在風裡,持盾的、揮刀的、仰天怒喝的,那些嗓子喊出來的聲音早就散盡了,可腳下的土還記得那個勁。

  八百多年過去了,當年的金戈鐵馬早變成了莊稼地和村莊,只有「直搗黃龍」那四個字的誓言,還在地底深處隱隱地悶響。

  這一天在雪地里走得極苦。

  鞋底不知什麼時候磨穿了,雪水灌進去,兩隻腳漸漸沒了知覺。

  他索性把破鞋甩掉,赤著腳踩在泥濘和凍雪裡往前走。

  天擦黑時,腳趾頭已凍得發木。

  好在百日築基攢下的底子紮實,腳掌上的毛孔能閉得住,氣血還能催到趾尖,不至於像常人那樣凍壞腿腳。

  可風雪實在太大,雪水順著頭頂化開,沿著脖頸往下淌,衣裳里外都濕透了,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饒是他比常人扛得住冷,走到天黑時也有些頭暈眼花,身子被凍傷了。

  夜裡摸到一個村莊,揀了一戶農捨去敲門。

  開門的是個留守老人,兒女都去粵東務工了,屋裡空蕩蕩的。

  老人沒多問什麼,燒了熱水,又熬了一壺老薑紅糖茶。

  周清捧著燙手的粗瓷碗,把那碗又甜又辣的薑茶慢慢灌下去,一股熱力從胃裡往外敷,四肢百骸的寒氣才一層一層化開。

  他在老人家歇了一宿。

  第二天臨走時,瞧見牆角擱著一頂竹編大斗笠,一件棕樹毛編的老蓑衣,還有一雙半新不舊的膠鞋。

  他跟老人商量著掏錢買下了。

  穿戴齊整再出門,斗笠往頭上一扣,蓑衣往身上一披,竟真把寒風大雪擋在了外頭。

  只那雙膠鞋雖防水結實,到底是橡膠的底子,一凍便硬邦邦的,不保暖,寒氣還是往腳趾頭縫裡鑽。

  他每踩一步都要把腳趾屈伸著活動,不讓冰雪把趾頭凍住。

  從朱仙鎮折向北,經鄭州渡黃河。


  河面早已凍得嚴嚴實實,冰層厚達數尺,人走在上面能聽見冰底傳來悶悶的咯吱聲,像一條大龍在冰殼子下翻了個身。

  黃河兩岸全是白的,北風卷著雪沫子在冰面上打著旋兒掠過,天地間除了風聲就只剩下自己踩在冰上的腳步聲。

  過了黃河,繼續向北。

  邯鄲,燕趙故地。

  這片土地自古出硬骨頭,往地上隨便抓一把土,都能攥出血和鐵的味道。

  出了居庸關,過燕山,便算一腳踏進了塞外。

  到了塞外,公路和城鎮漸漸稀了。

  周清避開了大路,專揀荒僻的野徑走,沿途尋訪古戰場的殘跡。

  每尋到一處,便安安靜靜坐上一陣,不說話,不感慨,只是閉上眼,讓掌心貼著地皮,感受這片土裡至今還沒散盡的廝殺餘溫。

  走了一個多月,腳程到了黃河幾字河套那片故地。

  初冬的冷雨把路面攪得泥濘不堪,一腳踏進去便能陷到腳踝。

  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這黏稠的泥漿里反倒走出了味道來,形意拳里屈步蹚泥的意境,不就是這個?

  起初那幾天還不適應,一個多月下來,漸漸習慣了每天的行走和沉默。

  身上的衣服不知換了多少套,每隔幾天便在路上隨便哪個鎮子裡買一身新的頂上。

  隨身揣了一張卡,幾十萬在裡面,不缺錢。

  只是那頂斗笠、那件蓑衣、那雙膠鞋,始終沒換過。

  一路寂靜,一路沉默,一路行走。

  塵世里的喧囂在身後越退越遠,心卻像一隻放出籠子的鳥,撲進了天地之間。

  一步步的行走中,呼吸自然合上了拳意的一起一伏,腳底摳地、腰胯擰轉、脊背收放,這些在樁架里琢磨了千百遍的東西,竟在漫無盡頭的跋涉里自行運轉起來。

  他漸漸忘了自己在走路,忘了身體,甚至忘了那個「我」字,只剩下拳術的精義和動作還在不緊不慢地往前滾動。

  新的一年初,周清踏上了內蒙古高原。

  現代的地圖上,這片山脈被標作「陰山」。

  他知道這不是他真正要找的那座山,不過是滿清挪了坐標之後安上去的名字。

  可他在呼和浩特以北的山腳下仍停了三天。

  不為印證什麼,只想憑弔。

  這裡的山脊下,數千年來也埋了數不清的漢家兒郎。

  他們戍過邊,殺過敵,把白骨丟在了異鄉的風沙里。

  山是假的,血是真的。

  然後他繼續向西。

  從河套進河西走廊,他沿著漢長城的殘骸一路往西走。

  黃土夯出來的牆體被兩千年風雨啃得千瘡百孔,豁口連著豁口,有些段落已經坍塌成一道低矮的土埂,可每到夕陽斜照的時候,那些斷壁殘垣便被染成一片沉沉的紅,綿延著往天的盡頭鋪過去,蒼涼里依舊透著一股不肯倒的氣。

  在戈壁灘上走了將近一個月。

  白日裡,太陽懸在頭頂像一盆炭火,把碎石沙子烤得能燙穿鞋底;到了夜裡,風便換了刀子嘴臉,寒氣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裡鑽。

  白天他趕路,夜裡尋一處背風的土坎,把蓑衣裹緊,蜷在裡面閉眼。

  乾糧嚼完了,半路碰見牧民便掏錢買幾塊饢和一條風乾羊肉;水袋見了底,便拐向綠洲灌滿再走。

  一個月風沙磨下來,原先那身溫潤玉白的皮子早不見了,換了一層緊實粗糲的古銅色。

  一路風餐露宿,身子不但沒垮下去,反倒一日比一日結實,腳下的力氣也越來越綿厚。

  默默行走時偶爾閉眼,心境沉到極靜處,竟能隱隱聽見血在血管里汩汩地流,那是心臟一下一下地泵,把血從頭頂送到腳尖,又從腳尖收回來,循環不息,像山澗深處淌著一條不凍的暗溪。

  功夫入了微,便能聽見血流如泉。

  周清不知道這些日子的默行是不是已經摸到了那一步,他也沒去管。

  身體已經徹底合上了拳術的韻律,心也完完全全浸到了歷代漢家兒郎北伐時那股壯烈蒼涼的氣韻里。

  出了河西走廊,過玉門關,便是一頭扎進了真正的大漠。


  這裡的路比前面走過的任何一段都要兇險,動輒便是幾百里的無人區,沒有水,沒有草,只有鋪天蓋地的黃沙和鬼哭一樣的狂風。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但周清反倒不覺著冷了。

  他只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像一塊還沒剖開的粗玉,每一步行走都是一刀極輕極細的琢磨,把皮殼一層層打掉,底下原本的質樸和明淨便一點一點露出來,隱隱有了溫潤的光。

  進了新年,三個月的行走攢下來,周清只在最初那陣子覺著辛苦。

  日子一長,竟走得越來越舒坦。

  塵世的喧囂不知不覺間被甩得老遠,心一輕,整個人便像卸了一副鐵枷。

  他想起老K從前說過:「練拳要越練越舒坦才算對了路子,要是覺著苦,那便是練岔了。」他知道自己走對了。

  三月初,大漠終於走到盡頭。

  天山山脈橫在眼前,雪峰一重接一重地往天邊堆過去,山頂的積雪終年不化,日頭底下晃著一層刺眼的白光。

  他沿著天山北麓接著往西。

  一路上經過許多古城的殘殼,有的已被風沙整個咽了下去,只剩幾道殘牆和碎在地上的陶片,連輪廓都分辨不出了。

  這些城在漢唐時候都是絲綢路上車馬不絕的重鎮,駝鈴叮噹,商賈往來,如今只剩茫茫戈壁上幾縷吹不散的風。

  出了天山,過伊犁河谷,繼續往西北紮下去。

  眼前的風景漸漸變得陌生,草原、礫漠、雪山輪番鋪陳,有時走上半天也撞不見一個人影。

  偶爾碰上幾個哈薩克牧民,彼此語言不通,可對方瞧見他這副斗笠蓑衣的古怪模樣,總會露出幾分好奇。

  四月過半,周清終於遠遠望見了一道南北走向的巍峨山脈。

  這道山和他一路見過的所有山都不一樣。

  東坡陡得像是被人拿巨斧一劈到底,滿坡裸露著青黑色的岩壁,日頭打在上面泛出一層冷硬的啞光。

  西坡卻永遠隱在沉沉陰影里,這道山脈恰在北回歸線以北,太陽一年四季只能側著身子斜斜照過來,就是正午也摸不到西坡的全貌。

  所以西坡永遠是陰的。

  這才是真正的陰山。

  他站在山腳仰頭望著這道橫斷天地的大脊,心底湧上來的東西說不清是震撼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胸口被一股氣堵得滿滿的。

  就是這裡了,衛青的鐵騎,霍去病的旌旗,李靖的陌刀,那些把名字刻進青史里的人,馬蹄都曾踏過這道山脊,刀鋒都曾映過西坡千年不散的陰影。

  「不教胡馬度陰山。」

  他把這七個字在舌尖默念了一遍,一股滾燙的東西猛地從胸口翻上來,直衝到眼眶。

  他的祖先,曾經打到了這裡。

  數千年下來,數不清的漢家兒郎把命撂在了這道山脈上,拿血肉之軀一層一層往上壘。

  他在山腳一處背陰的岩窩裡盤膝坐下,正對著那道巍巍山脈,閉上眼。

  轟隆隆,

  天色說變就變。

  烏雲從四面八方壓上來,一把便把太陽捂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一道炸雷從天心直直劈下,地面都跟著跳了一下。

  雷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電光在半空里亂竄,把山岩照得一明一滅。

  周清依舊坐在原地,任憑風灌雨澆,雷在頭頂上滾。

  他聽著這鋪天蓋地的天音,腦子裡忽然浮起哼哈崩髓法里的「哼」「哈」二聲。

  身體不自覺地跟著動起來,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循著當年老K親手帶過的那個震顫頻率,輕輕緩緩地抖開。

  當年功夫未到,現在重新抖動,卻並無艱難之感。

  定步崩拳的架子扎在地上,筋骨緩慢而均勻地抖顫震盪。

  他漸漸聽見自己的骨節在嗡嗡地響,那聲音有板有眼,竟然和頭頂天雷滾過的餘音疊在了一處。

  血在血管里淌的聲音也摻了進來,像山泉在石縫裡潺潺地走。

  骨鳴聲,血流聲,天音聲,三種聲音起初還分得清彼此,越到後來越攪越渾,像三道溪流匯成了一條河。

  他索性把什麼都放下,心中不留一絲雜念,只剩天地間的惶惶雷音和身體深處響起的共鳴,彼此應和,不分你我。


  瓢潑大雨,炸雷一聲接一聲。

  周清閉著眼聽著聽著,漸漸覺得自己的身體和這片天地之間沒有了界線,他的骨鳴就是雷聲,他的血流就是雨聲,他的呼吸就是山風從岩縫裡穿過去的那一聲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最後一聲悶雷漸行漸遠,雨也收了。

  周清睜開眼,從岩窩裡走出來,一輪紅日正從東邊地平線上跳出來,把山河染了個通紅。又是一個早晨。

  春夏之交,一場透雨剛過,空氣里滿是水洗過的清冽,山腳下草木綠得像是要從葉尖上往下淌汁。

  「陰陽磨在一塊兒便是雷。雷出山中,萬物便往外冒。」周清心頭微微一動:

  「筋骨鬆軟得像棉絮,皮毛攻起像鐵砂,這是陰。心靈純淨如赤子,意念堅強如鋼鐵,這是陽。一內一外,一陰一陽,正好配上。在天地雷音的接引下,引出自己體內的哼哈二音。這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卻又實打實地能摸到。」

  他迎著朝陽把拳架拉開,一招一式地走。

  身體比昨天多了一層空靈的沉穩,不用勁的時候像雲被風卷著走,輕飄飄不著丁點力;發力的時候卻像隕星砸地,又沉又猛。

  甩臂,踢腿,彈身,每一記都帶出乾脆的炸響,像竹子被一刀劈開。

  「明勁到頂了。」周清心裡清清明明的。

  這五個月幾乎把人世間的嘈雜全拋了,心才洗得乾淨;歷代北伐的壯烈精神一層一層往上疊,意才鍛得到了火候。

  昨日天地雷音的接引下初步把筋骨練通了,這就是拳經上講的「節節貫串」。

  到了這個份上,明勁便站在了頂峰上。

  若是沒有這小半年的心靈磨洗,斷斷不可能在自然深處接上天音的線;若是還在喧囂塵世里日復一日地應付那些雜人雜事,這一步不知要熬到什麼時候。

  他迎著朝陽靜立了一陣,深深吸進一口帶著草腥氣的涼氣,開始攀爬陰山。

  東坡陡得不像話,幾乎全是光禿禿的岩石,寸草不生。

  他手腳並用往上挪,每一步都得把指頭摳進岩縫裡吃住勁,稍有一個閃失便會直接墜進谷底。

  山風極大,卷過岩壁時發出嗚嗚的怪嘯,身子被吹得左右晃,他只能把重心一沉再沉,貼著岩皮一寸一寸往上翻。

  爬到半山腰,天色已近黃昏。

  他尋了一處背風的岩縫縮了進去,掏出乾糧嚼了幾口,又抿了兩口早上接的露水。

  夕陽從西邊斜斜打過來,把東坡染成一片燙金赤紅,可西坡仍罩在巨大的陰影里,像一張永遠翻不過去的底片。

  「陰山........」他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嚼,忽然明白了古人為何對這道山脈懷著那樣深的敬畏。

  唐太宗李世民寫「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烏拉爾山脈終年積雪的景象,不正是「陰山千里雪」的註腳麼。

  這道山脈看上去確如一道天然長城,東邊是亞洲,翻過去便是歐洲。

  東坡迎著日頭,陡峭險峻,是陽;西坡永遠隱在陰影里,幽深莫測,是陰。

  當夜在岩縫裡裹著蓑衣熬了一宿。

  山上氣溫墜得厲害,寒風順著岩縫往裡灌,他便用哼哈二音抖動全身筋骨,把體溫鎖住。

  一夜無眠,只是閉目凝神。

  第二天拂曉繼續向上攀。

  越往上空氣越稀,呼吸開始變得費勁,但他一步沒停。

  中午時分,他攀上了陰山峰頂。

  站在最高處舉目四望,天地一片蒼茫。

  東坡腳下是他來時的路,草原、戈壁、大漠、綠洲、天山、河西走廊、河套、中原,一路鋪到看不見的天邊。

  西坡腳下是無邊無際的歐亞大草原,午後日光里深深淺淺的綠層層往外推,一直推到天際的盡頭。

  他的先祖,曾經從這裡踢馬而下,撲向那片大草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把漢家的旗幟插到連目光都追不到的遠方。

  周清在峰頂盤膝坐下,閉上眼。

  這一刻,胸中半點雜念都不剩了。

  所有憤怒,所有悲壯,所有驕傲,所有不甘,所有感動,全都化成了一種極純極靜的力量。

  他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陽沉下去,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頭頂的天,才起身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難。

  西坡雖比東坡平緩些,可常年不見陽光,岩石上覆滿了一層又濕又滑的苔,腳踩上去稍不留神便是一個踉蹌。

  他把重心收到丹田,每一步都踏得又輕又穩,腳底像踩在棉花上,指頭卻咬著岩石紋絲不動,屈步蹚泥的功夫,在這西坡上才算真真嘗到了滋味。

  踏足西坡土地的一剎那,一股奇異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

  這裡的泥土鬆軟潮濕,終年不見日照,捏在手心裡有一股陰冷的潮氣。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裡慢慢摩挲。

  涼的,帶著淡淡的腐葉和陳年苔蘚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紫金山下那位無名老者吹出的簫聲。

  簫聲里有漢家五千年,有被抹掉的歷史,有被搬了家的山川,有被燒成灰的記憶,可更多的,是一股怎麼捶也捶不折的力道。

  「滿清能改地圖上的名字,能把成山的書燒成灰,能把陰山從這道山脊上摳下來貼到千里之外的蒙古高原上去,能把三代之治活生生捏成神話,但它改不了泥。」他站起身,將那一小撮土輕輕放回原處:

  「它改不了長在這片土裡的骨頭,改不了滲進骨頭裡的那股魂。」

  周清在陰山西坡一塊巨石上盤膝坐下。

  石頭青中帶白,質地極硬,周圍散落著許多同樣石塊,像是上古祭祀遺蹟的殘留。

  西坡終年不見陽光,雖是正午,太陽只能斜斜照到東坡,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苔蘚與腐殖質氣息,涼意滲入骨髓。

  一陣頭暈目眩襲來,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空了力氣。

  一路西行數千里的疲憊,在這一刻如決堤之水湧上。

  眼皮越來越沉,身體不由自主想往後倒。

  不能躺下去。

  周清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一瞬。

  在這種陰寒潮濕的地方,一旦躺下,恐怕就再也起不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蒼涼至極的歌聲從遠處飄來。

  那聲音不像從喉嚨唱出,倒像從大地深處、從山脈骨骼里滲透出來的迴響。

  歌聲蒼老沙啞,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壯倔強。

  周清掙扎抬頭,循聲望去。

  陰山腳下亂石灘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獨坐巨石之上,面朝西方放聲而歌。

  身穿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爛長袍,腰間系草繩,赤著雙腳,面容如刀劈斧鑿,皮膚黝黑粗糙,像被塞外風沙打磨了上百年。

  老者用的是周清從未聽過的語言,但調子卻隱隱覺得熟悉,蒼涼,雄渾,悲壯,如黃河奔涌,又如大漠孤煙。

  歌聲越來越高亢,仿佛鈍刀在磨石上反覆砥礪,每一下都蹭出火星,穿透陰山西坡永恆的陰影,穿透數千里的草原和大漠。

  周清聽著聽著,眼眶忽然濕潤了。

  歌聲陡然一轉,調子激昂如戰鼓,每音節如馬蹄踏凍土,如刀鋒劈北風。

  唱到最高處,老者猛地站起,雙手握拳仰天長嘯。陰山西坡仿佛都在那一嘯中震動。

  周清渾身汗毛根根豎起,一股滾燙熱流從小腹丹田升起,沿脊柱直衝頭頂百會。

  腦海深處,無數畫面炸裂開來。

  他看見一個少年將軍,白馬銀槍,率八百鐵騎出定襄,深入大漠千餘里,斬首兩千級。

  回師時在陰山腳下勒馬回望,眼神明亮如星辰。

  他看見一個中年統帥,雪夜率三千精騎從陰山北麓繞道突襲。

  馬蹄裹布,三千將士銜枚疾走,直到突厥可汗金帳外才亮出刀鋒。

  那一戰斬首萬餘,東突厥汗國就此終結。

  他看見遙遠的東漢未央宮內,有一個身穿赤袍的中年上疏:「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他看見陰山腳下,一面面漢字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寫著「漢」「唐」「明」,插滿陰山的東坡和西坡,在陽光下、陰影中獵獵飄揚。

  那些旗幟一面面倒下,又一面面豎起。倒下的被鮮血染紅,豎起的帶著新名字。

  數千年,無數旗幟,無數名字,在陰山腳下匯聚成一條奔涌不息的血脈之河。


  那條河從陰山流出,流過大漠草原,流過河西走廊河套中原長江,流過每一寸叫漢家的土地。

  那條河的名字叫「漢」。

  老者停止歌唱,緩緩轉身,看向坐在巨石上的周清。

  他沒說話,轉身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身影漸漸變小模糊,最後消失在陰山腳下的亂石荒草間,仿佛從未存在過。

  周清怔怔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動彈。

  他低頭看向身下巨石。

  石面粗糙冰涼,布滿風化紋路。

  仔細看去,那些紋路並不全是天然的,有些是刀斧痕跡,有些是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的字跡。

  他俯身用手指順著紋路一筆一划摸索。

  第一個字已完全風化,只剩最底部一道橫。

  第二個字只剩模糊輪廓。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終於在石頭右下角摸到幾個尚可辨認的刻痕。

  隸書。

  漢隸。

  「漢........驃........霍........」

  後面徹底被歲月磨平了。

  周清緩緩直起身,盤膝坐正,雙手扶膝,閉上眼。

  心是赤子,意是鋼鐵,但這還不夠。

  心和意之外,還有魂。

  漢家之魂。

  「在感動中尋找力量。」他喃喃念著。

  身體一顫,猛然站起。

  左手握拳,沉腰墜肘,全身肌肉如蟒蛇竄動。

  許久未剃的頭髮根根豎起,仿佛被無形力量牽引朝天刺去。

  這一發勁,全身氣息沸騰。

  周清清晰感覺到,拳面上每根汗毛都豎了起來,每個毛孔都張開了,如無數張極細的嘴含著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

  手忽然一松。

  如大堤決口,非人力強為之,而是水勢到了,堤自然就開了。

  勁力從毛孔中噴涌而出,帶著灼熱氣流擊打在身旁另一塊巨石上。

  砰!

  石屑紛飛。

  堅硬岩石被一拳打出深深凹窩。

  凹窩內密密麻麻布滿針孔大小窟窿,每個窟窿里都滲著濕漉漉的汗液,那是他的汗,也是他的意,是他全部精氣神在這一瞬噴薄而出,化作千百根無形鋼針刺入石頭。

  而他的拳頭毫髮無損。

  鬆柔開闔,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暗勁勃發,噴勁如針!

  暗勁終於練成了。

  這份暗勁不是憑空而來,是他在漢家征途的艱難跋涉中磨鍊而成,是在漢家先輩的精神滋養中感悟而成,是他那顆純淨的赤子之心與堅定的鋼鐵意志,與國術功夫完美融合的結晶。

  他轉身向東,迎著斜照日光踏上歸途。

  微微一笑,將斗笠戴好,蓑衣披緊,折下一節樹枝為杖。

  木杖且作竹杖在手。

  腳下原本的膠鞋早已損壞,自編的草鞋如今也已破爛不堪,腳趾露在外面,踩在陰山西坡陰冷潮濕的泥土上。

  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穩如山,仿佛雙腳生了根扎進大地深處。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誰怕..........」

  歌聲在陰山西坡的陰影中迴蕩,越傳越遠,最後與那道斜斜照來的日光交匯在一起,化作一道長虹橫跨陰山之上。

  來時萬里,踏遍山川,追尋漢家風骨;

  去時亦萬里,心懷赤誠,承載國術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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