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姦夫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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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氣退到了地面以下,暑假也見了底。

  兩個月,周清的身體徹底翻了一遍。

  經國術日夜熬煉,淨身高已拔到一米八七。

  原先的單薄骨架像被重新澆鑄過,肩頭橫開,腰肋收緊,往那一站便是一棵松,不晃不搖,每一寸輪廓都繃著凝而不發的勁。

  五官線條愈發分明,眉骨微微隆起,一雙眸子寒星似的清亮,皮膚底下透出健康的微光。

  舉手投足之間,少年人的輕浮氣被洗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筋骨淬透之後才有的厚實和生動。

  照常理,這當口他該背上書包回學校了。

  這是他高中最後一年,高三。

  從入學起他就是各科老師掛在嘴邊的尖子,成績一直拔尖,雙一流大學的好苗子,板上釘釘的事。

  可就在暑假收尾那幾天,周清回了一趟家,撂下一句話:休學。

  這事別說爹媽反應不過來,連班主任都親自上了門,坐在他家客廳里勸了整整一個下午,口乾舌燥。

  周清只是安安靜靜地聽完,末了道一聲謝,主意紋絲不動。

  他心裡有一本帳,清清楚楚。

  千禧年這個時代,讀書考出去,是尋常人家翻身的通天梯。

  可對現在的他來說,這條路的盡頭已經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了。

  國術的事他沒提。

  提了也沒用,聽的人不會懂,更不會信。

  一個抻了兩個月拳腳的大孩子,放著穩穩噹噹的一流大學不去讀,跑去練武?

  擱在任何一個普通家庭里,這都是瘋話。

  他說的是創業。

  「有個項目,我想去試一把。要是試砸了,回來復讀,明年還是考大學。」

  僵了三天,父母鬆了口。

  不是被說動了,是看見了周清眼底的東西,那裡面沒有賭氣,沒有逆反,只有一種平到了極處的篤定,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個決定已經在他心裡翻來覆去過了不知多少遍,誰也拽不回來。

  周清心裡也清楚,練武是燒錢的事。

  老K在的時候,兩個月的吃食補給、藥材調養,全是老K一手包下。

  老K走了,這些東西都得自己往上頂。

  財侶蒂法,習武之人離不開這四樣,錢排在最前頭,不是俗,是最硬的真話。

  好在他十三歲那年就掙下了第一桶金,幾年間借著世界盃的盤口和股市裡的起落,這筆底子滾雪球一般翻到了三百多萬。

  有這個數撐著,創業就不必從零往外熬。

  一九九七年這個時候,網吧和網吧管理系統還是一片沒幾個人正眼瞧的荒地,投進去見效快,不用搭太多精力,正合他的盤算。

  周清圍著大昌市走了一圈,最後把眼定在了昌大青山湖老校區。

  貼著校園,學生天然就是上網的主力客源,不愁沒人進門。

  他相中了一幢獨立商鋪樓,一層差不多三百五十個平方,上下加起來七百平出頭。

  房東開價一百二萬,周清沒繞彎子,當場敲定,首付三十萬拿下。

  辦手續那幾天,他又碰上了花果山派出所的王隊長。

  這一回,對方的態度客氣得不能再客氣,話里話外全是結交的意味。

  有他在中間搭手,程序一路通暢。

  饒是這樣,等所有執照齊齊整整拿到手裡,也還是耗去了十天。

  這十天周清的手沒停過。

  簡單翻新,做招牌,取名「遮天網咖」。

  之後親自跑到電子市場砍價,硬是把組裝機單價殺到五千五一台,一層擺下一百二三十台機器。

  網咖一開門,生意就炸了。

  火得完全超出了他原先的估算。

  運轉了整整一個月,日均營業額穩在一萬往上,純利咬在三十萬上下。

  短短兩個月,帳面已經多了五十多萬。

  這個年頭的網吧簡直是暴利行當,一筆砸進去之後,後面的錢幾乎就是白撿。

  父母看著他這一連串雷厲風行的動作,再看著帳上實打實的數字,到底服了,再也不提叫他回學校的事。


  從此,周清如鳥投林,魚入深水,再不受羈絆。

  這兩個月,國術上的功夫稍稍放下了一點。

  老K不在身邊,沒有人再替他糾架子、調勁路,全靠自己一點一點往回找,精進的速度遠不能跟從前相比。

  但他心裡極清楚,武道這條路原本就容不得取巧,這樣的慢功夫才是常態。

  靠著蟄龍睡丹功那近乎作弊的睡眠恢復能力,每天再忙也能擠出時間,站樁紮根基,橫練打熬筋骨,再逐一將太極打法與形意十二式從頭捋到尾,半點不敢湊合。

  如今一拳送出去,力道已衝到了一千一百斤,拳風沉實厚重,明勁上層的火候正在一點點往深處走。

  十一月末,周清抽空折回了長陵武校。

  不為別的,就為一桿趁手的好槍。

  他是從白蠟杆入門的,如今功夫一層層往上摞,尋常槍桿早已吃不住他體內翻湧的勁力,一發力桿身便震得嘎吱作響,眼瞅著就要裂開。

  他找上了武校里的教練陳昂。

  這位師傅年輕時走南闖北,一雙眼睛不知看過多少好貨。

  聽周清把來意一說,陳昂把眼一眯,開口道:「槍材這東西,講究深了去了。白蠟杆柔韌夠,剛猛不足。真要脫胎換骨顯出那股氣勢來,非得徽州深山裡出的牛筋木不可。尤其是北坡野生老料,質地韌密如筋,勁力一灌到底,簡直就是手臂上長出來的一截子。」

  周清往細處追問。

  陳昂把嗓子壓低了,吐出一個名字:「李森萬。徽溪鎮坐地虎,早年靠倒騰山貨發的家,後來沾上了走私的邊,從深山老林子裡的野藥,到市面上見不著的稀奇玩意兒,只要他動了念頭,沒有弄不到手的。你要尋牛筋木,找這個人,准沒錯。」

  周清把「李森萬」三個字摁死在心底,謝過陳昂,轉身便踏上奔徽州的路。

  三天後,周清走在了徽州的國道上。

  步子看上去不快,每一步落下卻沉得像釘了樁。

  不久便轉入一條青石板鋪進山裡的老路,又搭上一輛往徽溪鎮趕早市的農用車。

  約莫一個鐘頭,鎮子就到了眼前。

  晨霧還沒散透,涼颼颼的空氣里和著草木與露水的氣味。

  鎮上的房子清一色粉牆黛瓦,馬頭牆起起伏伏,典型的徽派老宅模樣。

  他在路邊的早點攤上要了一碗餛飩,就著幾個剛出爐的黃山燒餅填了肚子,隨後起身往鎮東頭走去。

  李森萬的宅院青磚到頂,院牆高聳,朱漆大門兩側蹲著兩尊石獅子,氣派不小。

  守門的老漢進去通傳之後,引著他連穿過幾重院子,才到了正廳。

  李森萬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微胖,身上穿一件綢緞褂子,鼻樑上架一副金絲眼鏡,乍一看不像做走私生意的,倒像個在商會裡喝茶算帳的先生。

  一見周清進門,他便笑著站起來:「周師傅吧?老陳那邊早遞過話了,可算給盼來了。」

  周清坐下來,也不寒暄,直接問:「李先生,托您尋的牛筋木老料大槍,可有著落了?」

  李森萬笑道:「放心,東西已經覓著了,質地是最頂尖的那一檔。我特地從徽州請了最有名氣的老木匠來親手做槍身。不過你也知道,牛筋木這玩意兒硬得狠,再要配上風磨精鋼打的槍頭和槍鑚,工序太繁,工期沒能掐准,你還得再容我幾日。」

  周清點點頭:「好東西不怕等,不急。」

  李森萬起身領他往書房走:「我先帶你瞅瞅初加工的半成品,你也上手盤一盤料子,看這質地對不對你心思。」

  說著從柜子里取出一截半米長的牛筋木料子,紋理細密得幾乎看不清縫隙,顏色溫潤,摸著又沉又韌,帶著一股彈性。

  李森萬拍了拍料子道:「等你那杆大槍全套完工,槍身長三米八,整重十八斤,保準是你想要的那個分量和手感。」

  周清接過料子掂了掂,入手沉墜,心裡已經認了:「實打實的好料子,辛苦李先生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周清起身告辭,約定一周後登門取貨。

  七天轉眼就翻過去了。

  這天一大早,周清又踏上了去李府的青石板路。

  他擺開攬擦衣的架子,沿著路不緊不慢地往前晃。


  拐過一道彎,遠遠便看見李森萬拎著一隻長條帆布背囊,正從自家大門裡跨出來。

  周清剛要開口喊人,變故瞬間炸開。

  一輛老式吉普猛然嘶吼著從馬路對過躥出來,眨眼便楔到了李森萬跟前。

  車門彈開,兩條剃著青皮的漢子一左一右跳下,動作整齊,一拳擂昏李森萬,一個撈頭一個抄腳,轉眼便把人塞進了車後排。

  那隻長條帆布背囊滾落在地上,其中一個劫匪拉開囊口掃了一眼,反手便撿起來拋上車頂貨架,三兩下綑紮牢靠。

  旋即利落鑽進車裡,吉普轟地一聲悶吼,一頭扎進前頭的岔道,煙塵未散便沒了蹤影。

  前後攏共不到一分鐘,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枝杈,顯然是早就踩好了點、排好了每一步。

  周清臉色驟沉,眼底的精光猛地一炸。

  那兩個青皮漢子動作整齊劃一,下手又毒又准,絕不是街頭巷尾的普通混混,分明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硬手。

  李森萬做的是走私買賣,明里暗裡不知捆了多少仇家,遭人綁票倒也不算太意外的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幫人竟敢在徽溪鎮的正街上、大白天的就動手,這膽子簡直潑了天了。

  更要緊的是,自己定做的那杆大槍,剛才也被順手丟上了車頂。

  「想走?」

  周清腳下炸開一團土塵,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雙腿交剪,腳掌跖骨猛力一撐地面,腰胯與下肢擰成一股勁,每一步跨出都逼近四尺的間距,形意拳里的快步,此刻被他催到了骨子裡的本能。

  徽溪鎮的巷子又窄又曲,吉普車在石板路上左衝右突,速度根本提不上來,周清卻像一隻識途的夜貓,穿窄巷、翻矮牆、掠過人家後院的雜貨堆,幾個呼吸之間便咬住了車尾揚起的灰塵。

  吉普很快衝出了鎮子,一頭扎進徽州層層疊疊的山裡。

  出了鎮界便是砂石土路,路面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車輪碾上去顛得像篩糠,車速立時被逼慢了大半。

  周清翻身入了山林,身體重心壓到幾乎貼著地面,腳掌五指死死扣進泥土腐葉之中,身形在灌木與樹幹之間無聲地閃沒,移動的速度快得不像血肉之軀。

  這般劇烈的奔襲,體內生出的熱氣洶湧如沸,一股接一股地往毛孔外拱,試圖化作汗漿傾瀉出去,卻被毛孔勁死死鎖在皮膜之下。

  自老K走後這兩個月,周清毛孔開合的火候一日深過一日,內勁漸漸往渾圓里走。

  可在如此猛烈的疾奔中,鎖住的氣也一點點逼近了極限,渾身脹得像一隻被吹到極限的皮囊,每一寸皮膚都繃得嘎吱作響。

  換作尋常拳手練到這個份上,早就該把步子緩下來,擺開拳架將氣往丹田裡沉降,若到了極限還硬撐,毛孔一松,汗出如漿,人當即便會虛脫倒地。

  但周清此刻半步也不能停,只能把牙關咬得咯咯響,硬生生扛著。

  吉普車在顛簸的山道上搖晃了將近一個鐘頭,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毛竹林,拐進一條幾乎被荒草吞沒的岔路,最終停在一處廢棄的伐木場裡。

  這裡四面環山,林深樹密,幾間破敗的木工棚歪歪斜斜地杵在空地上,鋸末和腐朽的木頭味混在潮濕的空氣里,頭頂的樹冠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周清幾乎在同一刻收住腳步,擺開攬擦衣的樁架定在原地,周身關節筋腱極輕極細地逐一活動,一絲一絲地往下松,足足過了十來分鐘才將那股翻騰的氣慢慢安撫下去。

  小腹一軟,雙腿發膩,全身上下的毛孔也跟著緩緩鬆開,萬幸沒有出汗。

  伐木場四周林木莽莽,荒得連野狗都不願來。

  吉普的車門被推開,從車上跳下四條大漢,個個剃著貼頭皮的青茬,黑色背心繃在肌肉疙瘩上,眼神像刀子一樣又冷又硬。

  其中一個大漢手裡赫然攥著一把黑沉沉的手槍,顯然就是這夥人的頭。

  在國內槍械管到這個份上還能隨身帶槍的,只能是真正的亡命悍匪,絕不是地面上收保護費的那種貨色。

  兩個大漢從后座拖出昏迷不醒的李森萬,像拖一袋糧食似的往伐木場角落裡一棟半塌的木棚里拽。

  剩下的人分工極利索,有人用迷彩帆布和樹枝茅草把吉普車遮得嚴嚴實實,還有一個卡在山坳口警戒,站姿和掃視的角度都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刻板。


  周清伏在一棵合抱粗的松樹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這幫人當過兵。

  他們的站姿、動作、警戒時掃視四方的節奏,與部隊裡出來的士兵如出一轍。

  尤其是那個拿手槍的頭目,身形挺拔得像一根鐵樁,目光掃過來時帶著一股鷹隼般的銳利,身上透出的不是混混的戾氣,而是殺過人的冷鐵味兒,分明是個老兵油子,甚至可能在特種部隊的編制里待過。

  等那伙綁匪全數鑽進了木棚,周清才無聲無息地從樹後移出來,貓著腰往伐木場側面摸過去。

  他繞到木棚背陰的那一面,揀了一處堆滿腐爛樹皮和鋸末的斜坡,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爬了上去。

  這棟木棚早年是伐木工人堆放成材的庫房,牆體是原木壘的,年深日久,木縫之間裂開了好幾道巴掌寬的縫隙,全被野草和蜘蛛網糊著。

  周清這四個月打熬出來的眼力遠超常人,只掃了一眼便窺破了這幾道天然的瞭望口。

  他湊到一道木縫前,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幾個男人粗重的說話聲隱約傳出來,便不再猶豫。

  雙手扣住木縫兩側的原木邊緣,身子一縮一翻,頭前腳後,像一條滑進水裡的泥鰍般無聲地鑽了進去。

  雙臂撐開,整個人貼著原木牆壁緩緩下滑,腳尖觸地時比貓還輕。

  他貼著牆根往裡摸,走了約莫五六十步,前方透出昏黃的油燈光,說話聲越來越清晰。

  摸到一處堆放廢木料的拐角,他腳下一錯,身形迅速縮進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慢慢探出半邊臉,往臨時收拾出來的木棚正廳里望去。

  正廳中間掛著一盞熏得發黑的煤油燈,五六個大漢圍坐在幾截鋸木架和破木箱上。

  為首的那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堆著,一顆光頭被油燈照得發亮。

  他穿一件黑色背心,裸露出來的胳膊和肩背肌肉鼓鼓囊囊,像壘著幾座小肉山。

  手裡把玩著一柄三棱軍刺,刺身雪亮,三道深深的血槽在燈下泛著冷森森的寒光。

  大廳角落裡,李森萬被捆在一根支撐頂棚的粗木柱上,手腳被拇指粗的麻繩勒得死緊,嘴裡塞著一團髒兮兮的破布,臉上青紫交錯,顴骨上腫起老高一塊。

  周清的目光往下一掃,落在了頭目腳邊那隻長條帆布背囊上,那就是他的大槍,拉鏈已經被扯開了,槍頭露出一截,那頭目時不時拿起來在手裡掂兩下。

  「虎哥,人弄回來了,是不是該給那娘們兒掛個信兒,讓她來把尾款結了?」一個臉上橫著刀疤的大漢開口問道。

  被叫作虎哥的頭目身量足有一米八幾,膀闊腰圓,下身扎著一條褪了色的軍褲。

  他冷哼一聲,將手裡的三棱軍刺啪地往身下的木板上猛力一插,直沒至柄,眼裡翻出兩道凶光:「來的路上我給她打過電話,叫她馬上過來。不過這事沒這麼簡單,咱們初來乍到這片地頭,怕是被人家當槍使了。李森萬做的可是走私買賣,手裡少說攥著上千萬的流水。人在咱們手裡,區區五十萬就想打發我林老虎?把老子當成街邊要飯的了!」

  他頓了頓,壓低嗓子道:「另外,趙大那邊漏了個信兒,李森萬前些天剛從東南亞弄來一批頂尖貨,據說是早年從國內流失出去的老物件。要是這批東西能落到咱們手裡,兄弟們人人分肥,下半輩子還用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這斷子絕孫的營生?」

  刀疤臉嘿嘿乾笑兩聲,笑聲又尖又陰:「像他這種養尊處優慣了的,稍微上兩道菜,保管什麼話都往外倒。不過咱們畢竟接了買家的錢,明面上的規矩也不能踩得太難看。虎哥要真有這個心思,不如等那娘們兒來了,順手牽羊把她也一塊收拾了。那娘們兒的身段,嘖嘖,弟兄們這回可有福了。」

  這夥人分明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說起殺人越貨的事,一個個臉上泛著病態的紅光,眼睛裡滿是亢奮。

  旁邊一個臉色白淨些的男人插嘴道:「虎哥,我看這地方山高皇帝遠,幹完這一票乾脆就地紮下根,把李森萬那條線整個盤過來。」

  「老子原先就是這個盤算。」虎哥面色一沉:

  「不過據摸回來的消息,李森萬身邊最近多了個扎手的保鏢,姓楊,叫楊南風。據說原來在狼牙特種訓練營當教官,練的是正兒八經的八極拳加披掛掌。不過這年月,什麼拳都擋不住子彈,再能打,一槍撂倒!」

  「虎哥的鐵布衫也不是白給的!」旁邊一個漢子忙不迭地拍馬屁:


  「上回在貨場,一根鎬把粗的鐵管掄圓了砸在虎哥後背上,管子彎了,虎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周清在暗處聽得真切,心裡對那虎哥卻極為不屑。

  鐵布衫這門功夫,真正得了法門練到火候的,的確稱得上周身鐵骨、外力難傷。

  他聽老K閒聊時提過,舊時南派少林有一脈專攻排打硬功,先從藥湯浸體開始,再以竹片、沙袋、木棍逐層排打,循序漸進,同時配合內壯呼吸法將氣血煉得渾厚綿密,最終練到周身筋膜充脹、皮肉如鐵卻又彈性十足,尋常拳腳加身反會被震傷。

  而眼前這個虎哥,身形雖壯,裸露的胸背肌肉虬結得像岩石,可細看之下,皮下的青筋一根根浮凸發暗,皮膚表面泛著一層不健康的蠟黃,肌肉僵硬板滯,完全沒有真正的鐵布衫高手那種松活彈抖的韻味,分明是急功近利走了歪路,藥方不全,內壯功夫也不到家,只能倚仗蠻力和皮糙肉厚硬扛。

  這樣的練法,年輕時氣血旺盛尚且撐得住,等年紀稍長,渾身暗傷便要一起來算總帳,輕則關節變形、行動艱難,重則內臟受損、折壽短命。

  他正思忖間,目光掃向牆角,李森萬的身體猛地一顫,慢慢睜開了眼皮。

  他做的也是犯法的買賣,半輩子經過的大風大浪不算少,剛一回過神來便明白自己遭了綁票,雖然驚得冷汗涔涔,卻很快硬生生鎮定了下來。

  見李森萬暫時無礙,周清便按住立刻出手的念頭,又將身形往廢木料後面縮了半寸。

  沒過多久,前方傳來了一個女人的嗓音,聲線又冷又尖:「哼!你們虎哥在道上也不是沒名沒姓的,潮州劉三爺親自牽的線,我一個女人家,二話不說掏了五十萬真金白銀。現在事情辦到一半就想翻臉,你們這招牌還要不要了?」

  周清隱在暗處,不多時便見虎哥領著人將一男一女帶了進來。

  那女人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身段高挑,腰肢細得盈盈可握,臉上被一副寬大的墨鏡遮去了大半張面孔。

  旁邊的男人正是楊南風,身量不算出眾,但兩眼開闔之間精光隱隱,整個人往那一站像一塊沉在地上的大青石,腳底生了根。

  兩頭猛獸在山林里猝然碰面,彼此身上都繃著十足的戒心。

  周清的目光掃向李森萬,只見他渾身猛地一僵,臉色在一瞬間刷白,隨即眼睛裡翻湧出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的凶光。

  到底是八十年代就干起了走私買賣的人物,到了這一步,哪裡還猜不出幕後指使是哪個。

  「潘夫人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盤。」林老虎摸著光溜溜的腦殼,笑得一臉假惺惺:

  「只可惜老子辦起事來一向滴水不漏,動手之前總得先把底細摸透。這一摸才知道,你這位老公身家竟是好幾千萬的大金主。潘夫人,你只掏五十萬,是不是有點太拿我們兄弟不當回事了?」

  楊南風伸手攔住了正要開口的女人,冷冷道:「我姓楊,叫楊南風。看在都穿過軍裝的份上,我給你這個面子。把條件擺到桌面上來,你們到底要怎樣?」

  「不愧是狼牙出來的教官,痛快!」林老虎哈哈大笑:

  「道上的老規矩,見面分一半。你們倆勾搭到一塊兒,謀的不也是李森萬的錢?把他名下產業分一半給我們兄弟,再把徽州這條線交出來,我立馬放人。要是不應,你們二位今天怕是得留在這荒山野嶺餵狼了。像潘夫人這樣的美人,我這幫兄弟可是.........。」

  他說這話時,一雙眼睛狠狠在那女人的胸脯上來回剜了好幾遍,周圍的四五個大漢跟著發出一片淫邪的鬨笑。

  「好,反正李森萬的錢堆成山,分一半也夠我們下半輩子揮霍了。」楊南風眉毛一挑,身體微動,突然原地擺出了八極拳的大開門架子,雙腳一沉,兩臂橫張,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不過我很早的時候就聽說過你林老虎的名號,都說你鐵布衫十分了得,我心裡一直痒痒,早想當面領教。不如咱們先搭把手,你要是贏了我,連我那一半都歸你。」

  林老虎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油燈的火苗都晃了兩晃:「說到底,都是練家子出身,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磨不掉。那還說個屁?只管放馬過來!」

  他雙眼猛地放光,雙臂在胸前連連開合,又在原地狠狠蹦了兩下。

  周身骨節立時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密集炸響,像一掛鞭炮被悶在棉被裡點著了。

  「慢著!」楊南風忽然環視四周,目光釘在幾人腰間鼓鼓囊囊的位置上:


  「我知道你們身上都揣著傢伙。咱們動手是切磋拳腳功夫,我可不想被人從背後打黑槍。」

  「把心放回肚子裡!我們向來明刀明槍,從不背後捅刀子!」林老虎暴喝一聲:

  「弟兄們,對不對!」

  「是!」

  周圍的大漢齊聲應和,各自向後撤開七八步,在外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把中間一塊空地亮了出來。

  「我練的是少林鐵布衫,楊南風,你可把招子放亮了!」林老虎雙掌朝前一翻,兩隻手掌登時變成鐵青色,掌心厚厚一層發黃髮黑的老繭硬得像鐵皮,話音未落人已一個箭步竄出,一掌橫削向楊南風腰間軟肋,掌風呼呼帶響。

  「啪!」楊南風身子往下一沉,手往下截住這一掌,腳下連環倒撤,整個人竟似被一掌劈退了數步:「好掌力!」

  他臉上神色陡然一凝,後退的勢頭戛然而止,緊接著身形向前猛的一搶,幾乎是一瞬間便撞進了隨後撲來的林老虎懷裡。

  這一下正是八極拳里的「撐錘」,崩弓竄箭急,如勁弩怒射,兩隻手掌連續進擊,配合腳下腿法抽撤連環,剎那間便如狂風暴雨般發動了鋪天蓋地的猛攻。

  八極拳剛猛爆烈,講究「打人如親嘴」,貼身短打,攻勢綿密如潮。

  林老虎從未正經練過傳統武術的步子,一時間先機盡失,只能倚仗身板夠厚,左支右擋硬扛。

  但兩人每一次拳掌交擊,皮肉相接之處都發出砰砰砰砰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悶響。

  不過片刻工夫,林老虎已連連退了七八步,被楊南風貼身擠靠粘得死緊,像一塊膏藥貼在了身上,偏偏這木棚本就狹窄,七八步一退,後背便砰地撞上了原木壘成的牆壁,再無退路。

  林老虎腦後沒長眼睛,後腦勺往木牆上一磕,心神一慌,手下便露出了好大一個破綻。

  楊南風「哈」的一聲吐氣開聲,底下一腳高不過膝,狠狠側踹在對方小腿脛骨上。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林老虎悶哼著往前撲倒,腿骨被生生踹斷,整條小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折去。

  這一腳廢了林老虎的下盤,楊南風卻沒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他借著踹腿的反震力,身形往前一欺,右膝順勢提起來,膝尖如鐵錐般直撞向林老虎前撲下來的面門。

  林老虎腿骨斷裂,劇痛鑽心,哪裡還防得住這一下,膝蓋骨結結實實地撞在他的鼻樑與眉骨之間,又是一聲沉悶的骨碎聲響,整張臉被撞得向後猛地一仰,鮮血和碎骨渣子混在一起從鼻孔、眼眶裡同時噴濺出來。

  楊南風不等他身子倒地,左腳向前一踏踩住林老虎的腳面,右肘自上而下如鐵錘般猛貫在林老虎的天靈蓋上。

  這一肘力道沉猛至極,透過頭骨直貫入腦,林老虎兩隻眼珠猛地往外一凸,瞳孔瞬間放大,七竅之中同時湧出血來。

  那壯碩如鐵塔般的身軀晃了一晃,然後像一堵被推倒的牆般直直往後栽去,轟然砸在地上。

  震得地面的鋸末都跳了兩跳,人已再無半點生息。

  「虎哥被他撂了!弟兄們一塊上!!!」

  旁邊圍觀的幾個大漢頓時翻臉,一邊吼一邊朝前猛撲,手同時往腰裡去摸傢伙事。

  楊南風卻早有預判,一腳踹翻林老虎後身形毫不停頓。

  三大步如電光石火般搶到左右兩名壯漢面前,雙掌如霹靂般各自拍在二人前胸心口。

  這一擊力透胸骨,肋骨齊齊斷裂,兩人口中鮮血狂涌,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癱軟倒在地,氣息全無。

  一招斃敵,楊南風知道不能再有半點停留,身子一晃便朝木棚深處竄去。

  後面撲來的兩個大漢已各自摸槍在手,「啪啪」兩聲,子彈脫膛而出。

  好在楊南風整個人電光火石之間跑的飛快,這兩槍不過是給地面打出兩個小洞來。

  另一個大漢一眼瞥見旁邊李森萬的女人,惱羞成怒之下哪裡還講什麼憐香惜玉,反手一槍正中女人面門,天靈蓋被整個掀開,白的紅的四處飛濺。

  周清隱在廢木料後面的暗影里,知道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他再不遲疑,身形從暗處暴射而出,一縱身便是十步開外的間距,身影一閃便楔到了離他最近的那個刀疤臉大漢面前。

  雙腳蹬地猛然發力,整個人凌空拔起,雙臂交叉護在胸前,陳氏老架二路里壓箱底的躍步護心拳,在這一刻沒有任何保留地砸了出來。


  那刀疤臉的全部心神都釘在前面的打鬥上,一雙眼睛死死追著楊南風的身影轉,做夢也想不到這伐木場深處的廢木料堆後面會憑空爆出一個人來。

  等他眼角餘光掃到一團黑影挾著風聲砸到面前時,拳鋒已經近得來不及眨眼了,只駭得他瞳孔猛的一縮,嘴巴張開卻連一個音節都來不及擠出來。

  周清借著蹬地騰躍的沖勢,全身勁力節節貫穿,從腳底一路炸到拳面,右拳結結實實地楔進了刀疤臉的心口窩。

  悶沉的骨裂聲像是濕木頭被鐵錘砸斷,勁力透胸而入,將那兩百來斤的壯漢整個人打得雙腳離地,如一隻被甩出去的破麻袋般拋上半空,又沉沉地砸落在地面上。

  胸口已凹下去一個拳印大小的塌陷,人還在空中便已斷了氣。

  幾乎在同一瞬間,周清雙手往地面一撐,腰胯猛烈一擰,整條右腿如一根甩起來的鐵柱般貼地掃出,撕裂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嘯。

  這一腿掃在身後撲上來正要舉槍的另一名綁匪腰間,那人被踢得凌空橫飛出去,脊梁骨與地面平行地摔出去兩米多遠,後背狠狠撞在一堆摞著的廢木料上,連人帶木料轟然塌了一片。

  腰椎當場斷裂,人落在地上渾身抽搐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被捆在木柱上像粽子一樣的李森萬早已看清了來人,眼中頓時爆出狂喜之色。

  周清大步跨到他身邊,手掌在他身上的繩索上一捏一錯,拇指粗的麻繩應聲崩斷,隨後一把扯出塞在他嘴裡的髒布,順手將地上那隻裝著大槍的長條帆布背囊拎了起來。

  「可算到手了。」周清捏起槍尖湊到燈下看了一眼,臉上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正在這時,木棚入口處猛地衝進一人,正是剛剛在外面結果了持槍綁匪的楊南風。

  他渾身上下被鮮血浸透,衣衫多處撕裂,露出底下精壯的筋肉。

  他剛一衝進來便撞見周清,臉上的神情像被凍住了,先是一怔,隨即瞳孔猛縮,緊接著掃到李森萬正抖落滿身的繩索,眼底那股子陰鷙便壓不住地翻上來,整張臉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楊南風的目光狠狠鎖住周清,左手從懷裡拈出一張警證亮了一瞬,右手的槍口已端平了指向他,聲音冷厲得像刀片子刮過冰面:「人撂下。手舉高。警察。」

  「李先生,你枕邊人被人撬了牆角,身後又被人綴了尾巴,兩頭你都蒙在鼓裡,這份糊塗帳,也算蠢到一門了。」周清立在原地,槍口指著他眉心,他的語氣卻跟說閒話一樣冷:「楊南風,虧你八極拳學了那麼些年,拳正經,人卻不正經。這趟綁票的局,從頭到尾是你鋪的底子吧?只可惜那個女人到死都當你拿她當心肝,卻不曉得在你眼裡她連顆過河的卒子都算不上,趟完雷就可以扔。」

  前後一穿,脈絡便清清楚楚。

  從頭到尾,楊南風只把那女人當一張用完就撕的牌。

  她被子彈掀飛頭蓋骨的那一刻,他連脖頸都沒偏半分。

  此人算計之狠,手腳之密,放到亂世里,活脫脫一個白臉奸雄的坯子。

  楊南風面色黑得像鍋底,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嗓子拔高了半寸:「李森萬,你勾連境外勢力搞走私,已經危害國家安全。說吧,上回你跟暹羅那邊做的是哪一路買賣?貨進來之後,藏哪兒了?」

  李森萬慢慢從地上撐起來,被綁了大半天,手腳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光是把身子站直就費了一番力氣。

  他迎著楊南風黑洞洞的槍口,面上看不出丁點慌,語速不緊不慢:「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到底還是盯上了那一批老物件。這麼說來,你怕也不全是為了公家當差。前一陣子,有位大人物派人來探我的口風,想一口把貨吞乾淨,我沒應。沒記錯的話,那人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橫跨好幾個省,是正經手眼通天的角色。這些年他跟我也算同行,只不過他在海邊上搗騰豪車,我在山溝里倒些土貨。你要是真想查走私,我給你指條敞亮路,去端他,那可是一樁能捅破天的大案。至於我,怎麼也能算個戴罪立功。」

  啪!啪!啪!

  楊南風在半空里拍了三聲巴掌,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笑:「到底是當慣了老闆的人。行,我也不跟你打啞謎,這趟差,的確不是替公家跑的,是替朋友來捎個話。還望李老闆給個面子,別讓我夾在中間太難做。不然,我翻一翻手掌,私就變了公,送你進去坐一輩子冷板凳,你曉得我有這個本事。」

  「把我弄進去,你當然辦得到。從我李森萬吃上走私這碗飯的頭一天,我就知道早晚有這麼一遭。國法比天大,我認。但我問你楊南風,你憑什麼來抓我?」李森萬的目光往木棚口偏了偏,那女人是個什麼下場已經不用再看,眼底深處漾起一股又冷又澀的東西:

  「憑你為了給上頭的人舔靴子,跑到我手底下唱了半年的苦肉計?還是憑你爬我老婆的床,再攛掇她找人綁我的命?」

  楊南風仰面大笑,笑聲撞在木棚的橫樑上嗡嗡打轉:「道上都說你李森萬手腕硬、心腸黑,金三角那邊的軍閥都得敬你三寸,沒承想骨子裡還真揣了顆痴情種子,那種貨色,我連指頭都沒勾兩下就自己解了褲腰帶,你倒當塊寶。也罷,就算你想翻天,你拿什麼翻?靠你背後那個嘴上沒毛的毛頭小子?」

  他嘴裡說著,視線掃過木棚暗處那兩具已經涼透了的屍首,眼縫不自覺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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