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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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七剛要張嘴。

  鄭夫子已大步走到面前。

  「伸手。」鄭夫子從袖中摸出那把從不離身的戒尺。

  孫旺和馬七面如土色,他們不再搭理孟衍,而是轉頭與鄭夫子哀求道:「夫子,學生真沒說過……」

  「休要狡辯!伸手!」

  這位青松學塾的山長,在長樂鎮執教已逾三十載,門生遍布,德高望重。

  莫說尋常百姓,便是本縣縣令逢年過節登門拜望,也要在階下恭恭敬敬地執弟子禮,尊一聲「夫子」。

  二人臉色煞白,不敢違抗,只得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掌。

  「啪!啪!啪!」

  一聲皮肉綻裂的脆響,驟然在天井裡炸開,隨之而來的,是兩人此起彼伏殺豬般的慘叫聲。

  周遭路過的學子紛紛側目。

  特別是李福來,他將整場風波看得一清二楚,兩人是否辱罵夫子,沒人比他清楚。

  他見孟衍怔怔站在原地,盯著挨打的馬七一動不動,還當是好友平素被欺辱多了,此刻心中正暢快著。

  於是他悄悄從袖口底下伸出大拇指,壓低嗓子說了句:

  「長喜……你今天這一手,可真是——」

  他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厲害。」

  孟衍卻是猛地轉過臉來,一臉愕然:「方才馬七所言,趙之禮……關照於我,是什麼意思?」

  通過讀取孟長喜的記憶,按道理來說,趙之禮應是逼死原主的最大元兇才對!

  「啊?」李福來愣住了。

  他奇怪地看著孟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稀罕事。

  「這不是全學塾人人皆知的事?」

  「趙二公子與你素來交好,算得上摯友。若非靠著他的情面,憑咱們兩家尋常寒門出身,在遍地富家子弟的青松學塾,哪裡能安穩讀到現在?」

  孟衍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煞白。

  這種現實與認知錯位的詭異感讓他渾身發寒!

  「長喜,你……這是怎麼了?」

  孟衍沒有回答。

  腦子裡只剩一個聲音在反覆炸響。

  趙之禮,是孟長喜的……

  ——摯友?!

  ……

  晨課,不在學堂里上。

  鄭聽松將滿堂學子引至學塾後院的竹林邊。

  天色尚早,晨光從竹葉縫隙間篩下來,碎了一地。

  數十名學子依序立於林間空地,雙手垂於身側,雙目微闔。

  「氣沉丹田,吐故納新。」

  鄭夫子負手立於眾人之前,他閉目深吸,再緩緩吐出……

  一道筆直的白氣從口鼻間激射而出,在晨霧中凝而不散,足足吐出三尺有餘,才漸漸化作無形。

  眾學子隨之呼吸,一時間滿院都是此起彼伏的吐納聲。

  雖是春日微寒,不少人額頭上已沁出細密汗珠,頭頂隱隱有白霧升騰。

  這便是青松學塾真正壓箱底的東西——呼吸引氣法。

  其實,青松學塾並非是什麼尋常學塾。

  這件事,孟衍也是今早才記起來的。

  他所處的王朝,名曰大乾。

  疆域之廣,遠超他前世所知的任何朝代。

  其文化背景與孟衍所知的宋朝有些類似,帝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然而這天底下,遠不止朝廷、官府與百姓。

  有修士吞吐天地靈氣,修長生之法,居於名山大川之中,凡人終其一生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也有妖邪鬼祟蟄伏於幽暗之處,每逢陰氣極盛之時便出來作祟。

  魑魅魍魎,並非傳說,而是實實在在、官府每年都要組織人手應對的災厄。

  而讀書人,或者說考取了功名的讀書人……

  有了功名,便是名登天冊、身受王朝氣運庇護。

  面對邪祟,誦一段聖人經典,也能引動天地間一縷浩然之氣震懾諸邪。


  這等存在,算是既在凡塵之中,又隱隱觸碰到了那條超凡脫俗的門檻。

  原本,回想起這些的孟衍,對這個新奇的世界充滿興趣與期待。

  可今早李福來那句話,卻是給了他當頭一棒。

  趙之禮與孟長喜竟是好友關係……

  這件事,讓他直到現在都沒能消化乾淨。

  晨課結束後,眾人隨鄭夫子陸續返回學堂。

  青松學塾的課業安排自有章法:上午由山長鄭聽松親授四書經義、聖賢大道,側重明理修身;

  午後則由另一位周博文先生執掌教席,主講詩賦格律、時務策論,同時也會帶著眾人鞏固每日的引氣吐納之法。

  孟衍走在人群中,目光在四下掃了一圈,忽然問身旁的李福來:「怎麼不見趙之禮?」

  「趙兄昨日便向夫子告假了,具體緣由旁人也不清楚。」李福來隨口應道。

  孟衍哦了一聲,語氣隨意,像是閒聊:「他近些日子,可有什麼反常之處?」

  「反常?」

  李福來歪頭想了想,「就是告假的頻次比往日多了些。他本是縣丞家的公子,家中事務繁雜,偶有耽擱、居家休整都是常事,大夥也都見怪不怪了。」

  說完他打趣地看向孟衍,「往日裡你和趙兄走得最近,朝夕相伴的,怎麼反倒跑來問我了?」

  孟衍微微頷首,沒再追問。

  此刻,不遠處,馬七與孫旺幾人走在一處。

  兩人的手掌還腫著,紅通通一片。

  他們湊在一起竊竊低語,不時朝這邊投來惡狠狠的目光,毫不掩飾。

  這毫不掩飾的充滿惡意的目光,讓李福來臉色一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孟衍卻只是不咸不淡的瞧了一眼,隨後收回目光,轉身便隨鄭夫子進了學堂。

  他們再恨,也不敢在學堂之內動他一根手指頭。

  至於出了學堂的門……那是另一種遊戲規則。

  而那種規則,孟衍比他們熟。

  ……

  晨誦過後,鄭夫子開始授課。

  今日講的是《四書章句集注》中「大學」一篇。

  鄭夫子坐於講席之上,竹戒尺橫在膝前,手中握著一卷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逐句講解。

  堂下學子正襟危坐,不時提筆在紙上記著什麼。

  翻書聲、研墨聲、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混在一處,倒是頗有幾分肅穆的學府氣象。

  講至「君子有絜矩之道」一節時,鄭夫子忽然合上書卷,掃視堂下。

  「陳平。」

  坐在前排的一個瘦高學子猛地站了起來,身形僵直,書卷差點從手裡滑落。

  「你來說說,何為『絜矩之道』?」

  那陳平嘴唇翕動了半晌,腦門上沁出一層細汗:

  「朱子注曰……絜,度也;矩,所以為方也。君子……君子當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以己之矩量人之矩,上下左右皆如是,則天下可平……」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已近乎蚊蚋。

  鄭夫子聽罷,面色淡淡:「背註疏倒是背得不差。可『絜矩之道』的精要在何處?」

  陳平滿頭大汗支吾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你坐下吧……浮於字面,失之淺薄。」

  陳平紅著臉坐下,頭埋得極低。

  鄭夫子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正欲另點一人,視線掃過堂下時,忽然頓住了。

  後排靠窗的位置,一雙眼眸澄澈坦然,竟主動迎上了他的目光。

  是孟長喜。

  鄭夫子心中微微一動。

  在他印象里,這個學生向來勤勉安分,奈何天資魯鈍,平日被點名答問,總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怯生生不敢言語。

  今日這般氣度,倒是截然不同。

  他略一沉吟,開口道:「孟長喜,你來回答,何謂絜矩之道?」

  話音落下,堂內當即響起一陣細碎的嗤笑與議論。


  馬七、孫旺隔著數排座位對視一眼,嘴角勾起幸災樂禍的笑意,儼然等著看孟衍當眾出醜。

  李福來原本靠窗搖著腦袋,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聽見夫子點的是孟衍,整個人瞬間就精神了。

  他太清楚自己這位好兄弟的底細了……

  往日孟長喜對著經義本就一知半解,如今被當眾提問,十有八九要鬧笑話。

  更讓他揪心的是,萬一夫子遷怒,下一個被點名的說不定就是坐在邊上的自己!

  孟衍卻是沒想那麼多,他站起來,不疾不徐地開口。

  「絜矩之道,以己度人。推己之心以及人,使上下各安其分。」

  鄭夫子眉梢微微一動,不置可否,追問道:「朱子云:『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為何要從上下說起?」

  孟衍幾乎想也未想,直接答道:「綱常。上樑不正則下樑歪。上行下效,正人先正己。」

  「那絜矩之道與『明明德』『親民』之間,又是何關係?」

  「絜矩之道是『明明德』的踐行。所謂明德,便是心中明曉聖賢明德,不只是獨善其身,更要推己及人,以自身德行照亮旁人。讀書治學,既要以學識豐沛己身,也要以道義體恤眾生。三者互為表里,修身始於一人,最終所求,卻是惠及天下萬民。」

  堂中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不知不覺間收了回去。

  在學塾,一個人會不會被欺凌,從來不只是看家境。

  若是你家境貧寒,但品學兼優、深得夫子喜愛,旁人非但不會欺負你,反而要上趕著巴結……

  鯉魚躍龍門可不是一句玩笑話,今日被你踩在腳下的受氣包,明日若金榜題名;

  或是引氣成功,通過了宗門遴選,回頭清算起來,牽連的可是全家。

  也正因如此,原主孟長喜才會淪為眾人肆意拿捏的對象:

  家境清貧無靠山,學業又愚鈍不堪,看不到半分出頭的希望,自然成了一眾頑劣子弟宣洩戾氣的目標。

  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徹底顛覆了眾人的認知。

  特別是馬七、孫旺二人,完全是一副活見鬼的模樣。

  怎麼也想不通,往日那個一問三不知的悶葫蘆,何時竟能把聖賢經義解讀得如此通透?

  此刻,鄭夫子放下手中的書卷。

  沉默了片刻,而後緩緩捋著長須,那張向來嚴肅的面孔上,難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錯。」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能將朱子註疏融會貫通,而非拘泥於字句之間……可見是下了功夫的。」

  鄭夫子微微頷首,「繼續用功,莫負自己。」

  孟衍躬身,行禮:「謝夫子勉勵,弟子不敢懈怠。」

  他直起身來,面色平靜地坐下。

  李福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長喜啊,你這模樣,著實有些陌生了。」

  孟衍笑了笑,並未解釋。

  說起來,他現在好歹也是氪金玩家了!

  方才,他已然動用「燃命」,投入了一年壽元。

  【這一年,你寒燈孤影,手不釋卷,從註疏到集注,逐字逐句反覆咀嚼;四書義理已通篇熟稔於心,尋常經義酬答,輕而易舉】

  當然,他這並非是為了爭強好勝而濫用能力,而是深思熟慮後的布局。

  來到此方世界,他起點極低,必須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身份。

  所以他需要得到鄭夫子的認可,更要將學問做好。

  與鄭夫子打好關係,能在學塾之中多一層庇護;

  做好了學問才能在數月後的鄉試,大展拳腳,得到一個身份……

  秀才!

  只有手握秀才身份,前路才有的選:

  或繼續逐級科考,一步步踏入朝堂,躋身官吏體系;

  或潛心修煉學塾所傳的呼吸引氣法,若能成功引氣入體,再憑著秀才身份與山長鄭夫子的推薦信,便可參加三月後的宗門遴選,拜入修行宗門,追尋長生大道。


  但這兩條路,都不是孟衍首選。

  他真正看中的,是大乾稽妖司。

  稽妖司——顧名思義乃是朝廷直面邪祟、鬼怪的專職機構。

  四處緝拿作亂的陰邪之物,鎮守一方安寧。

  想要進去,只有兩條路:

  要麼是鐵骨境以上的武夫;

  要麼便是熟讀聖人微言大義、至少持有秀才功名,能做到初步諸邪辟易的讀書人。

  再看他的左道面板,三大主幹體系各有妙用:

  【斬業】需斬殺開靈智的邪異生靈掠奪壽元;

  【煉神】可煉化靈物、邪祟本源強化自身;

  【燃命】則能燃燒壽元速成本事。

  整套左道修行體系,從根源上就離不開與妖鬼邪物打交道。

  想要快速升級面板、壯大自身實力,就必須源源不斷接觸各類陰邪。

  而稽妖司,便是最名正言順的去處。

  功名只是敲門磚,稽妖司則是他的……

  ——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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