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士人?豬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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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內燭火高燒,牛油燈盞里跳動的火光映得滿堂文武面色明暗交錯,案上攤開的輿圖縱橫交錯,標註著馬坡山、交瓜鎮、揚州各處隘口,墨跡新鮮,皆是方才黃文斌與眾僚屬反覆推演的布防要點。

  方才眾人輪番開口,或是剖析章丘援軍行軍路線,或是測算揚州守軍守備兵力,盡數附和黃文斌定下的攻防分兵之策,無一人提出異議,廳堂里此起彼伏的附和聲落定,所有目光齊齊落向主位端坐的陳鳳祥。

  陳鳳祥指尖輕輕叩擊楠木帥案,指節撞上實木,發出沉悶篤篤聲響,半晌才緩緩抬眼,眸底藏著籌謀已久的冷厲,將整條計策的利弊在心中最後復盤一遍。

  黃文斌所言步步穩妥,以三萬步軍扼守馬坡山牽制章丘主力,斷絕兩地守軍互為犄角的可能,自己親提十二萬馬步軍主力直取揚州。

  先鋒輕騎先行搶占交瓜鎮,鎖住揚州外圍補給要道,前後牽制、內外強攻,環環相扣,挑不出半分疏漏。確認全無破綻,他豁然起身,錦緞帥袍下擺掃過案邊堆疊的兵符文書,周身統帥威壓瞬間鋪散開,滿堂文武齊齊斂聲垂首,靜候軍令。

  他聲線沉厚,震得堂內樑柱微微發顫,一字一句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令張苞領三萬步軍即刻拔營,進抵馬坡山布防紮營。

  章丘守軍若回師馳援,只需憑山隘固守,死死拖住對方攻勢,絕不可擅自開營主動出戰。馬坡山防線若是有半分差池,損兵失地,軍法無情,本帥定斬他張苞,絕不寬饒」。

  話音頓了頓,陳鳳祥指尖點向輿圖上揚州地界,目光銳利如鋒。

  「揚州一線,由本帥親自統率十二萬馬步大軍正面進取。程秉領本部先鋒輕騎,即刻整軍開拔,先期奔襲交瓜鎮,占據集鎮要塞,囤積糧草、修築營壘,固守待主力大軍抵達,不得延誤一日」。

  「遵令」!

  堂下張苞、程秉二人跨步出列,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高舉過頂,聲浪整齊洪亮,其餘文武官吏、各部偏將緊隨其後,齊齊躬身行禮,呼聲震得堂中燭火劇烈晃動,無人有半分遲疑。

  陳鳳祥環視眾人,見麾下將士文武盡數聽命,緊繃的眉眼稍稍舒展,眼底浮起幾分寬慰。

  此番舉兵爭衡天下,麾下能有這般同心同德之人,便是成事根基。他移步走下帥階,行至站在文官隊列首位的文博身前,抬手輕輕按住對方肩頭,語氣褪去方才發號施令的威嚴,多了幾分託付性命的懇切。

  「子期,我大軍盡數開拔征伐,洪州便是根本重地,城中百姓、留守兵卒、糧草軍械、城防治安,所有後方大小事務,盡數託付於你。

  前線數萬將士的家眷老小、後路補給安危,全憑你一人撐持,全軍兄弟的身家性命,都拜託你了」。

  文博本是寒門落第書生,數次赴京趕考皆名落孫山,潦倒江湖,險些餓死荒途,偶遇起兵招攬賢才的陳鳳祥,得他破格賞識,授予文職,放手讓自己打理民政糧草,一身胸中經略總算有施展之地。

  此刻聽聞自己主公將後方命脈全盤相托,字字皆是全然信任,只覺胸腔熱血轟然翻湧,眼眶瞬間泛紅,當即雙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膝蓋磕碰石板發出沉悶巨響,俯身叩首,額頭幾乎貼住地面,語氣滾燙決絕,滿是誓死效忠之意。

  「主公!某昔日落魄無依,滿腹才學無處安放,幸得主公垂憐器重,方能掙脫泥沼,一展平生抱負。

  如今主公圖謀大業,蕩平四方割據,博身為主公麾下之人,豈敢惜身自保?自今日起,某守洪州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願與洪州共存生死,拼盡性命守住後方根基,絕不讓前線將士有半分後顧之憂」!

  「好!

  好!好」!

  陳鳳祥連道三聲好字,上前彎腰將文博攙扶起身,轉頭面向滿堂文武將士,抬手振臂高呼,聲音裹挾萬丈雄心,響徹整座議事大堂。

  「諸位,你我上下同心,軍民一體,天下便無人能阻擋我等前路!昔日作亂的黃賊,早已覆滅。

  如今身居深宮的兒皇帝,坐擁廟堂卻無守土之力。還有盤踞一方、割據自重的朱氏軍閥,更不堪一擊。只要我等勠力同心,必能掃清寰宇,定鼎江南」!

  「必勝」!

  「主公必勝」!

  「掃清四方,定鼎江南」

  ……

  滿堂之人盡數振臂吶喊,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激盪的意氣撞得門窗嗡嗡作響,帥堂之內,征伐大業的烈火熊熊燃起,無人察覺,千里之外棗頭山的囚營之中,一封來自洪州的密令,正掀起一場滅絕人性的滔天殺劫。


  夜色沉沉,棗頭山周遭山林被濃墨般的黑霧裹住,山間冷風卷著草木腥氣,灌入半山腰搭建的中軍大帳。

  帳外巡哨士卒手持長戈來回踱步,甲葉碰撞聲斷斷續續,一騎快馬衝破夜色,馬蹄踏碎山間泥濘,馬背上信使渾身塵土,衣袍被汗水浸透,翻身下馬後快步衝進大帳,懷中掏出封漆蓋著都督專屬印信的軍令,躬身遞至案前。

  帳內燈火昏黃,劉文明正低頭翻看各地送來的民政文書,指尖剛觸到那封密令的牛皮封皮,心頭莫名一沉。

  拆開封蠟展開絹帛,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他的目光一點點凝滯,眉頭死死擰成一團,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青白交加,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絹帛上寥寥數語,卻字字淬毒,都督下令,押送至此數十萬遷徙民眾,盡數就地屠戮,不留活口,斬草除根。

  一股滾燙血氣猛地衝上喉頭,堵得他胸口悶痛,仿佛下一刻便要嘔出鮮血,指骨死死攥緊絹帛,邊角布料被捏得褶皺碎裂。他隨軍多年,見過屍橫遍野的攻城血戰,見過沙場上萬降卒就地斬殺,可這般下令屠戮數十萬手無寸鐵、早已歸順安分的百姓,實屬亘古未有。

  昔年白起坑殺趙軍降卒四十萬,也是兩國死戰、降兵譁變隱患難除的萬般無奈之舉。

  可眼前這數十萬民眾,輾轉押送數月,日日受官兵管制,勞作不休,早已磨去稜角,淪為溫順勞力,從未聚眾作亂,安分至極,何來非殺不可的理由?

  劉文明在帳中來回踱步,腳步沉重,心中百感交集。

  都督素來殺伐果決,政令一出,從無收回的道理,此番密令送達,便是鐵律,自己身為監軍,若是違令推諉,輕則削職問罪,重則當場按通敵論處,人頭落地。

  可數十萬生靈盡數屠戮,此等滔天罪孽,若是獨自承接,日後史書落筆,自己便是遺臭萬年的劊子手,身後子孫世代背負罵名。

  萬萬不可一人獨擔這滅族血債,必須召集麾下所有將領一同議事,眾人共議,分攤罪責,也好商議穩妥行事之法。

  他陡然停步,朝著帳外揚聲喝令,聲線裹挾著壓抑不住的煩躁與寒意。

  「傳我號令,即刻召集所有偏將、游擊等入中軍大帳議事,無論值守巡山,即刻抽身趕來,延誤者,一律按軍法處置」。

  帳外值守親兵高聲應和。

  「得令」!

  話音一落,數名親兵分作幾路,策馬奔赴山間各處營寨,奔走傳令,急促的呼喊聲穿透寂靜山林,打破棗頭山深夜的沉寂。

  半個時辰過後,各路將領披甲持械,陸續踏入大帳,數十人身披冰冷鐵甲,靴底沾著山間泥污,分列兩側站定,帳內瞬間擠滿人影,呼吸聲錯落交織。

  劉文明將手中絹帛密令扔至案頭,示意侍從將軍令傳閱下去,每一名將領依次上前,俯身細看絹帛上的屠殺指令。

  不過片刻,方才還略有嘈雜的大帳徹底死寂,落針可聞,連眾人沉重的呼吸都刻意放輕。

  帳中諸將皆是常年鏖戰沙場之人,刀光劍影里闖出身家,見慣斷肢殘屍,早已看淡生死殺伐,可當看到「數十萬民眾盡數屠滅」這行文字時,仍舊渾身發冷,心底翻起徹骨寒意。

  沙場對陣,殺的是持刃敵軍。而攻城平叛,斬的則是作亂逆賊。可眼下要屠戮的,是毫無反抗之力、日夜勞作的老弱婦孺,數十萬條性命,僅憑一紙軍令就要盡數斷送,這般單方面無差別的血腥屠殺,任誰都心頭震顫,一時間帳下將領人人緘口,無人敢率先開口。

  劉文明望著眾人垂頭沉默的模樣,心中煩悶更甚,重重一拍案幾,打破死寂。

  「諸位不必閉口不言,都督定下期限,留給我們行事的時日不多,眼下事已臨頭,有什麼穩妥章程、應對之法,盡數說來商議」!

  隊列末尾的伊謨多上前半步,臉上毫無半分動容,語氣漫不經心,全然不在意數十萬生靈性命。

  「劉監軍,您是此處最高監軍,軍中諸事全憑您決斷,您只管下達命令,我等麾下將士盡數遵從軍令行事,無需多議」!

  「混帳話」!

  劉文明聽聞這番輕佻說辭,積壓心中的怒火瞬間爆發,指著伊謨多大聲怒斥,胸中憤懣盡數傾瀉而出。

  「你可知此事輕重?數十萬百姓屠戮一空,絕非斬殺數百上千俘虜那般簡單,行事途中稍有疏漏,激起數十萬民眾集體譁變,山下周遭州縣盡數震動。

  消息傳入京城,朝野上下必定追責,到時候你我所有人,連同麾下數萬將士,全都要背負滅門重罪,其中任何一點變故,都不是你我能夠承擔得起的,豈能我一道命令便草草執行」?


  一旁站定的張珂上前一步,拱手行禮,神色沉穩冷靜,早已在心中盤算兩套行事方案,待劉文明怒火稍歇,緩緩開口剖析利弊。

  「監軍大人,軍令如山,都督旨意不可違逆,我等身屬都督麾下,只能依令執行。當下最要緊的,是商議以何種方式處置這群人」。

  劉文明抬眼看向他。

  「既然如此,想必你心中早有了辦法,快快從速說來」。

  「某有兩策,其一為快刀之法,即刻點齊全軍兵馬,將山下所有民眾合圍,當場絞殺。

  此法行事迅速,幾日之內便可了結差事,不耽誤都督定下的期限。可弊病極大,數十萬民眾擠在一處,就算全軍將士刀刃砍卷、長槍折斷,也難以短時間屠戮乾淨。

  一旦人群察覺殺機,老弱青壯一同拼死反抗,數萬官兵要面對數十萬暴動人群,營寨防線頃刻崩塌,屆時局面徹底失控,我們難以收場」。

  張珂頓了頓,又繼續細說第二種方案。

  「其二便是鈍刀緩殺,將數十萬民眾分批隔離圍困,每日分出小股人群處置,同時一邊施以嚴苛管束削減口糧,一邊假意安撫,恩威並施,消磨他們的反抗心氣。

  使其心生畏懼,不敢聚眾暴動。這般行事穩妥,不會驟然激起大亂,唯一不足便是耗時長久,恐難趕上都督限定的時日」。

  說完這番利弊分析,張珂不再多言,退回隊列之中,靜靜落座,等候劉文明決斷。

  劉文明環視帳下其餘將領,沉聲詢問。

  「諸位還有別的對策、補充之處嗎」?

  帳下諸將紛紛搖頭,此起彼伏應聲。

  「沒有別的法子,我等想法皆與張將軍一致,一切聽從監軍大人調遣」。

  所有人盡數附和,無一人提出折中保全之策,人人只求安穩遵從軍令,避開自身禍事。

  劉文明望著帳下一眾將領,只覺心頭煩悶鬱結,可反覆權衡張珂提出的兩套方案,快刀速殺風險過高,極易引發大亂,唯有分批緩殺方能穩住局勢,別無更好選擇,只能咬牙下定殘酷決心。

  他挺直身軀,周身再無半分猶豫,高聲傳令。

  「既然眾人皆無異議,便依照張珂所言鈍刀之策行事,眾將聽令」!

  帳下將領齊齊抱拳躬身。

  「謹遵監軍軍令」!

  「第一道命令,即刻傳令山下押送花崗岩的民夫隊伍,全線停止趕路,不再向前行進。

  天意要這群人喪命於此,便在這五蓋山山窪之中,為他們選定葬身之地。數十萬人口若是一次性集體處置,必生譁變大亂,自此往後,每日分批次屠戮,循序漸進」。

  「遵令!」

  劉文明目光鎖定張珂,厲聲吩咐。

  「張珂,自明日起,縮減所有民眾口糧供給,僅保留原先一半糧秣,保證眾人不至於活活餓死,卻四肢無力,無力聚眾對抗官軍。

  此事交由你全權看管口糧分發,務必藏好削減口糧的緣由,不可讓山下民眾心生猜疑,若是走漏風聲,人群提前警覺,一切罪責唯你是問」!

  緊接著,他轉頭看向伊謨多,分派守備要務。

  「伊謨多,你即刻率領本部兵馬,分兵駐守所有山中出入要道。湛州、運城、詺州三處城關隘口,還有來時途經的瀟水渡口,全部布下重兵封鎖,不許任何人私自逃離五蓋山,往來行人一律扣押盤問」。

  吩咐完守備與糧草之事,劉文明又想起事後遮掩的緊要安排,指尖敲擊案沿,補充道。

  「即刻派遣快馬信使,兵分兩路,一路奔赴京城朝堂遞奏報,一路送往都督府遞交急函,文書之中只寫押送民眾隊伍突發大規模瘟疫,病患遍地,死者不斷,急需朝廷調撥藥材、援兵支援,事態十萬火急,懇請速發接濟」。

  伊謨多聞言面露不解,上前一步蹙眉發問。

  「監軍大人,這般慘事怎可上報朝廷?若是文書送達京師,朝中官員細查實情,我們私屠數十萬百姓的罪行暴露,豈不是大禍臨頭」?

  劉文明長長嘆息一聲,恨其思慮短淺,耐著性子解釋。

  「你遇事不知變通,數十萬民眾慘死山谷,屍橫遍野,血腥味綿延百里,此事根本不可能長久隱瞞。

  與其日後事發被動等候追責,不如提前以瘟疫為由上報,提前鋪墊說辭。日後若是朝廷派人核查,都督在上層斡旋遮掩,有這份瘟疫急報作為憑據,我們也有推脫說辭,不至於直接坐實蓄意屠民的重罪,此事你不必多問,守好你的關隘即可」。


  「末將明白,遵令行事」。

  伊謨多俯首領命,退回原位。

  片刻後,劉文明揚聲點出帳中四名尚未分配任務的將領,聲線陡然拔高。

  「張崢、程豹、苗生化、孛熙,四人出列上前接令」!

  四人快步跨步上前,單膝跪地等候調遣。

  「自明日清晨起,由你四人分管分批屠戮諸事,把控行事分寸,萬萬不可操之過急,縱使都督限期緊迫,也不能肆意亂殺、大肆驚擾人群。

  核心要務便是嚴防人群炸營暴動,一旦出現聚眾反抗苗頭,立刻封鎖片區,就地鎮壓,不得擴散禍亂」。

  「末將謹遵監軍軍令,定穩妥行事,杜絕譁變」!

  四人接過刻有行刑權柄的青銅令牌,重重叩首領命。

  軍中各項安排盡數分派妥當,封鎖要道、削減口糧、分批行刑、偽造瘟疫急報,每一環都算計周全,斷絕數十萬民眾所有生機。

  劉文明揮了揮手,語氣疲憊。

  「諸位各自返回營寨休整,明日清晨依照軍令分頭行事,不得延誤」。

  一眾將領依次退出中軍大帳,帳內只剩下搖曳燭火,映著案上那道染血密令,山林間的冷風鑽進門縫,帶來山下囚營隱約傳來的微弱啜泣,一場鋪天蓋地的殺局,已然布下。

  江南初夏本該暖風和煦,草木繁茂,可五蓋山的黎明來得格外燥熱,天色剛泛魚肚白,烈陽便衝破雲層高懸天際,滾燙日光毫無遮擋傾瀉而下,整片山窪蒸騰起滾滾熱浪,空氣粘稠凝滯,仿佛被烈火封死,連一絲流動的涼風都無從尋覓。

  山間運送花崗岩的土路被連日暴曬,堅硬花崗岩路面燙得灼人,赤腳踩上去如同踏在燒紅的火炭之上,滾燙溫度穿透單薄草鞋,磨得腳底水泡潰爛。

  道路兩側叢生的草木盡數蔫垂,翠綠葉片邊緣被日光烤得捲曲焦黃,好似被烈火舔舐灼燒過一般,毫無生機。

  偶爾有熱風卷過山谷,非但驅散不了悶熱,反倒裹挾山間乾燥塵土撲面而來,嗆得人咽喉乾澀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燒般刺痛。

  天色剛亮,沿路駐守的官差便騎著戰馬穿梭整片囚營,高聲傳令,勒令所有運送石材的民夫隊伍停止前進,前營、後營數千隊民眾盡數集結,全部聚攏在五蓋山腹地山窪就地紮營。

  數十萬民眾擠在狹窄山谷之中,聽聞停駐紮營的號令,人人心頭惶恐茫然,彼此交頭接耳,低聲揣測官軍意圖。

  前幾日僅僅因為趕路延誤工期,押送官兵當場斬殺數千拖沓民夫,鮮血浸透路邊泥土,血腥味數日不散,所有人都銘記那血腥一幕,本以為官兵會催促日夜趕路,如今反倒驟然停駐不前,困在這四面環山、無路可逃的窪地,一股不祥預感在人群之中悄然蔓延。

  人群東側,林業佝僂著身子,肩上壓著沉重的擔子,脊背早已被石塊磨出層層血痂,衣衫破爛不堪,布滿乾涸血印。遠處一道身影快步撥開擁擠人群,朝著他狂奔而來,正是邵傑,少年臉上滿是焦灼,隔著數十米高聲呼喊。

  「林哥!你總算趕到這片營區了,我爹方才四處找你,急得不行」。

  周遭官兵手持長刀來回巡視,人群之中耳目眾多,林業不敢高聲應答,生怕引來官兵無端責罰,只能死死按住心頭躁動,等邵傑衝到身前,立刻伸手拉住少年手臂,壓低嗓音,語氣急切。

  「邵叔找我,所為何事」?

  邵傑一路狂奔,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細密汗珠,抬手擦拭臉頰,湊到林業耳畔,用氣聲傳遞消息,話音里藏著掩飾不住的驚懼。

  「我爹方才看見幾名官軍偏將聚在山口低語,隱約聽見明日要大開殺戒,恐怕今日之內又要見血。

  特地讓我來叮囑你,無論發生什麼事,千萬忍住怒火,不可衝動出頭,一旦反抗,當場便是殺身之禍」。

  「又要殺人」?

  林業渾身一震,指尖驟然收緊,眼底翻湧震驚與悲憤,連日積壓的怨氣直衝頭頂。

  「不過短短數日,前幾天才屠戮數千同伴,如今竟還要大開殺戒,在這些官兵眼裡,我們數十萬活生生的人,究竟算什麼?牲畜都不如嗎」?

  連日來目睹官軍肆意施暴、隨意斬殺同胞,血腥畫面一遍遍刻在林業腦海,內心早已瀕臨崩潰。

  他抬眼環顧整片山谷,數十萬民眾擠擠挨挨,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疲憊、恐懼與麻木,老婦緊緊懷抱啼哭孩童,青壯男子垂頭沉默,眼底只剩無盡迷茫。


  恍惚之間,一段塵封的記憶猛地撞入腦海,那是他穿越之前,在歷史古籍上讀到的唐末史料,文字簡短冰冷,寥寥記載五蓋山一地大疫橫行。

  黃巢殘餘部眾及其家眷數十萬盡數殞命於此,當年讀史時,他滿心疑惑,區區一座山谷,何來瘟疫屠戮數十萬人。

  況且在附近的州縣並沒有明確史料記載有大疫,就算是後世也沒有辦法將疫病完全封鎖,那麼現在這個亂世又怎麼能控制住,讓他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他猛地攥住邵傑雙肩,指節用力扣進少年皮肉,眼神慌亂急切,聲音微微發顫。

  「小傑,你仔細告訴我,此地地名究竟是何處」?

  邵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茫然答道。

  「這裡是五蓋山啊,我們數日之前途經此地,林哥莫非中暑昏沉,記不清路途了」。

  「五蓋山……」!

  三個字落入耳中,林業只覺頭頂轟然一響,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如同遭受晴天霹靂,雙腿發軟險些癱倒在地。

  古籍記載的大疫、數十萬亡魂、黃巢餘眾覆滅之地,正是眼前這座困死所有人的五蓋山!

  所謂大範圍瘟疫,從來不是天災,是朝廷下達密令、官軍精心策劃的人為屠殺!官府事後編造瘟疫說辭,掩蓋屠戮數十萬百姓的滔天罪行,後世史書被官方篡改,只留下輕飄飄一句疫亡,無數冤魂的慘死真相,永遠掩埋在這片山谷泥土之下。

  林業望著四周層層封鎖山谷的持戈官兵,四面八方陡峭山壁斷絕所有逃生道路,每日口糧日漸縮減,如今又分批隔離人群,所有線索串聯一處,滅絕人性的殺局已然成型,數十萬同胞性命,即將盡數葬送於此。

  絕望如同冰冷潮水,徹底淹沒他的四肢百骸,可心底深處,一股不甘的怒火緩緩燃起,坐以待斃,只能引頸受戮,唯有奮起反抗,才有一線生機。

  他正凝神思索如何聯絡身邊同伴,籌劃突圍之法,身後傳來戰馬奔騰的馬蹄聲,幾名身披皮甲的校兵策馬闖入人群,看見一眾民眾扎堆低語,當即勒住馬韁,橫眉豎目,口中污言穢語肆意謾罵。

  「你們這群卑賤豬玀,還敢扎堆竊竊私語,杵在這裡不肯趕路,難不成想嘗嘗爺們腰間長刀鋒利與否」?

  邵傑生怕官兵遷怒林業,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賠罪,語氣卑微討好。

  「官爺息怒,我等即刻散開,不敢逗留」!

  一邊說一邊伸手拉扯林業,想要拽著他避讓一旁。

  可已然來不及,幾名校兵見狀,只當這群民夫心存忤逆,紛紛揚起手中牛皮長鞭,鞭梢帶著尖銳風聲,狠狠朝著地面人群抽打而下。

  「啊——」!

  悽厲痛呼此起彼伏響徹山谷,皮鞭力道兇狠,一鞭落下便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破爛布衣瞬間撕裂,皮肉外翻,鮮紅血液順著肌膚不斷流淌,地上數人轉瞬渾身布滿血痕,形同血人。

  一鞭狠狠抽在邵傑頭頂,少年來不及躲閃,頭皮瞬間裂開數道傷口,溫熱鮮血順著額頭滑落,糊住雙眼。林業眼睜睜看著護在自己身前的邵傑身受重傷,心口像是被鋒利剪刀反覆絞剪,劇痛難忍,胸中怒火幾乎衝破理智,攥緊拳頭便要挺身而起,和幾名校兵拼死相搏。

  邵傑察覺到他的動作,強忍頭頂劇痛,雙手死死扣住林業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按住,不斷輕輕搖頭,眼神滿是哀求,示意他千萬不要衝動。

  林業望著少年流血不止的額頭,看著周遭無數冷眼旁觀、不敢阻攔的同胞,清楚自己一旦動手,頃刻間便會被亂刀斬殺,非但救不下邵傑,還會提前暴露反抗之心,打亂籌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殺意,緩緩朝邵傑輕輕點頭,示意自己隱忍克制,絕不貿然暴起。邵傑見他平復情緒,緊繃的手臂才緩緩鬆開,靠在他身側,低聲痛哼,擦拭臉上不斷湧出的鮮血。

  馬背上幾名校兵見地上眾人挨過鞭打之後,無一人敢反抗爭辯,盡數低頭隱忍,頓時肆意放聲大笑,眼底滿是輕蔑與殘忍。

  「這般模樣才對,一群任打任殺的豬玀,老老實實聽話,爺們心情好,尚且能少賞幾鞭子」!

  說罷,幾名校兵勒轉馬頭,縱馬揚長而去,大笑聲久久迴蕩在山谷之中。

  地上挨過鞭打的民眾癱坐泥土,渾身傷口火辣辣刺痛,人人神情麻木恍惚,鮮血浸透身下黃土,觸目驚心。

  林業低頭看著掌心沾染的邵傑鮮血,抬眼望向層層把守山谷、殺氣騰騰的官軍,心底無聲默念一句,字句淬滿冰冷恨意。

  今日他們稱我們為豬玀,待到明日刀兵相向,誰生誰死,尚未可知!

  退讓、隱忍換不來半分生機,都督的屠刀已然舉起,數十萬同族無路可退,唯有聯合所有被困百姓,奮起反抗,撕開這座埋葬無數性命的死亡山谷,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悄悄抬手,擦去邵傑臉上血水,目光掃過山谷里密密麻麻絕望的人群,心中已然定下反抗突圍的全盤心思,一場民眾與官軍的死戰,正在五蓋山的烈日之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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