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關係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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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何旭實在喝得太多,在酒吧里直接趴在桌上睡著了。

  等他有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

  鞋子被脫了放在床腳,外套掛在椅背上,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粒解酒藥。

  何旭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江言白髮了一條消息:「你他媽怎麼有我屋鑰匙?」

  江言白過了十分鐘才回:「上次你喝多了非要給我一把,說『下次你送老子回來不用撬門』。」

  何旭完全不記得這回事了。

  後來他漸漸發現,江言白這個人嘴上油得能煎雞蛋,手上乾的活卻不少。

  他會在何旭罵完人之後遞一杯溫水過來,會在何旭嗓子不舒服的時候把酒換成茶,會在何旭因為帶的學生考核成績不好而煩躁的時候坐在旁邊陪著。

  或許是因為江言白年紀比他大,也或許是因為兩人不是師徒關係——何旭有時候覺得,江言白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能接受他所有情緒的人。

  不是因為他脾氣好,而是因為他懂。

  何旭罵人的時候,他不會覺得何旭在針對他。

  何旭沉默的時候,他不會追問為什麼。

  何旭說自己沒事的時候,他會說「你沒事個屁」,然後該遞水遞水,該陪坐陪坐,該把何旭從地上拽起來就拽起來。

  他們從來不聊太深的話題。

  何旭不知道江言白的家庭背景到底什麼樣,江言白也沒問過他嗓子那件事之後打算怎麼辦。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默契——你不想說的我就不問,你願意說的我就聽著。

  但何旭知道江言白的很多事情。

  他知道江言白剛回國那段時間其實特別焦慮,因為國內的市場和美國的完全不一樣,他怕自己水土不服。

  他知道江言白每次電影上映之前都會失眠,但他從來不說,只會在凌晨三點給何旭發一條消息:「睡了嗎?」

  何旭每次都回:「睡了。」

  江言白說:「那你回什麼。」

  何旭說:「被你吵醒了,賠錢。」

  然後兩個人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天亮。

  何旭也知道江言白其實很怕孤獨。

  這個人身邊永遠不缺人,但他從來不會在深夜打電話給那些人。

  他只會打給何旭。

  何旭有一次問他為什麼,江言白說:「因為只有你不會把我當明星看。我跟你說話的時候,我就是江言白,不是那個在熒幕上的人。」

  何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本來就是個傻逼,跟明星不明星沒關係。」

  江言白笑得很開心。

  反過來,江言白也懂何旭。

  他知道何旭每次罵完學生之後其實都會後悔,覺得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重了。

  然後第二天悄悄去那個學生練習室門口轉一圈,確認對方還在好好練才走。

  他知道何旭嗓子受傷之後其實比表現出來的更難過,但他從來不說,只會用更狠的勁練舞來壓住那種情緒。

  他知道何旭這個人看著凶、嘴也毒,但其實心軟得不行,見不得別人在他面前哭。

  江言白從來不拆穿他。

  只是在何旭罵完人之後遞水,在何旭練舞練到凌晨的時候靠在他練習室門口說「該走了」,在何旭終於忙完一天活之後,喊他去喝酒。

  何旭後來想過,他和江言白之間的關係可能比他自己承認的更複雜一點。

  但那時候他懶得想那麼多——有個人能陪你喝酒、陪你熬夜、在你吐的時候拍你的背、在你沉默的時候坐在旁邊不追問,這已經夠好了。

  直到江言白說他要回美國。

  那天晚上也是喝酒。

  但江言白點的不是威士忌,而是啤酒。

  兩個人坐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桌上只有六瓶啤酒,旁邊連燒酒都沒放。

  何旭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江言白喝了一瓶,放下瓶子,看著何旭說:「小旭,我要去美國了。」

  何旭正在開第二瓶啤酒,手指在瓶蓋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把瓶蓋撬開,喝了一口,說:「什麼時候?」


  「下個月。」

  「多久?」

  「不知道。」江言白的聲音很平,「可能一兩年,可能更久。那邊有幾個項目在談,如果我接了,短期內可能回不來。」

  何旭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啤酒瓶。

  江言白看著他的沉默,難得地沒有笑,也沒有說那些油嘴滑舌的話。

  他只是把手伸過來,在何旭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你別不說話。」

  何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說什麼?說『祝你前程似錦』?你他媽不是早就是前程似錦了嗎?」

  江言白的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笑容里沒有平時的欠揍:「小旭,你罵我兩句也行。」

  何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罵了一句:「傻逼。」

  「還有呢?」

  「滾。」

  然後江言白真的就「滾」了。

  直到現在。

  沒良心的。

  ——

  「你真以為我那麼沒良心?」

  時間回到現在。

  何旭抬眼看了江言白三秒,點了點頭:「嗯,是挺沒良心的。」

  「……你說我沒良心?」江言白的笑僵在臉上,「那你自己說說,我哪裡沒良心了?」

  「你三年沒消息。」何旭說,「電話不打,消息不發,偶爾在新聞上看到你,不是領獎就是拍戲——看來沒我,你也活得挺滋潤。」

  江言白的笑徹底收了。

  「我沒給你發消息,是因為我怕自己忍不住。」他說,語氣里的油滑忽然收了大半,「我怕我一給你發消息,就會忍不住訂機票飛回來。但那幾年我確實走不開,項目一個接一個,合約簽死了,不是說走就能走的。」

  何旭看著他,沒說話。

  江言白的表情微妙地轉了一下,目光從何旭臉上移開,落在窗外夜色里閃爍的江面上,像是在醞釀什麼。

  「再說了,你那兩個學生,才是真的沒良心。」他嘟囔一句。

  何旭放下勺子:「……你說誰?」

  「沈一恆和韓宇啊。」江言白轉回來,用筷尖點了點桌面,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要開始點名批評了」的架勢。

  「沈一恆,你當了他六年的老師,嗓子壞了耳朵傷了,他除了在你面前紅個眼眶還能幹嘛?他說到底就是嘴上漂亮——發個長文感動全國人民,但該幹的事一件沒幹。」

  何旭抿了抿嘴:「他幫我不少……。」

  「那是他應該乾的。」江言白不屑地打斷他的話,「你教了他六年,他拿你當什麼?搖錢樹還是跳板?」

  「話不能這麼說——」

  「我偏要這麼說。」江言白打斷他,身體往前傾了傾,「你在伴星教了那麼多人,沈一恆是最出息的那個,可也是最能裝的。」

  「他對外頭說你是他的恩師,可是你出事了,他能為你做點什麼?他連跟我嗆聲都只敢夾著尾巴酸幾句,屁用沒有。」

  何旭想反駁,但江言白沒給他機會。

  「再說韓宇。」江言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他從前恨你恨得跟什麼似的,覺得你偏心沈一恆不給他機會——從伴星跑路的時候,那話說得多決絕啊?」

  何旭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現在倒好,」江言白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諷刺,「看你耳朵傷了、嗓子啞了,又屁顛屁顛跑回來給你熬粥送藥,好像從前那些話都沒說過似的。」

  「這種人,叫『用得著的時候貼上來,用不著的時候踹開』——小旭,你不覺得好笑嗎?」

  何旭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見底的粥:「……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是哪樣的人?」江言白追問,「他從前恨你,是因為他覺得你偏心;他現在對你好,是因為他愧疚——愧疚和真心是兩碼事,你分得清嗎?」

  何旭沒有回答。

  江言白看著他那個樣子,語氣終於軟了一點。

  他伸手過去,在何旭的肩上拍了拍:「行了,我就是替你不值。你對他們掏心掏肺,他們呢?一個只會髮長文,一個只會熬粥,誰真替你幹過實事?」

  何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替我幹過什麼實事?」

  江言白的動作頓住了,似乎陷入猶豫,最後過了很久,終於開口了:「……我替你在美國的醫院掛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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