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菜雞互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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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有些老話終究還是有些道理。

  畢竟身在亂世有時候是欲做人而不可得,只能當畜生。

  在這種情況下,整體道德水平下降也就不足為奇了。

  虞鴻理解王虎的迷茫,但卻無計可施。

  待王虎情緒平靜下來後他方才繼續問起了松梓山義軍的情況。

  王虎聞言長嘆一聲,無奈道:

  「道長,您有所不知。那陳三槍原本就是松梓山一帶的強人,平日裡打著劫富濟貧的旗號沒少攔路打劫,手下有上百號山賊,個個都見過血。他那山寨在這方圓百里都算是有名的賊窩子。」

  王虎咽下餅,又灌了一口水,說得更起勁了:「那張魔王俺以前沒見過,不過入伙之後聽別人提起過,說他原來在寧化一帶傳教收徒,還是是個香主,手段最為邪門。」

  虞鴻不置可否,拂塵搭在臂彎里,靜聽下文。

  如何僅僅是這樣,松梓山的情況遠不會這麼糟糕。

  然而王虎的回答卻解開了虞鴻的疑惑:

  「起初山上鬧起來的時候官府根本沒當回事,以為是尋常的匪患。可實際上這兩個人早就在暗地裡勾連好了。陳三槍的人負責殺得衙役們暫時不敢下鄉,張魔王的人負責裹挾百姓,兩邊一湊合,跟滾雪球似的,短短半個月就從幾百人滾到了三千多人。」

  王虎就是在這個期間衝動的加入其中。

  畢竟那些窮苦百姓哪裡敢造反?見了官府的人腿都軟了,若不是那些山匪為骨幹撐著,這場亂事早就旋起旋滅。

  而聽完他的介紹,虞鴻輕輕搖了搖頭。

  「這就難怪了。」

  王虎沒聽清,不解道:

  「道長,您說什麼?」

  虞鴻抬起眼,眼中竟然有些可惜:

  「我說,這支義軍不會長久。」

  王虎不由得怔住了。

  虞鴻的聲音不高不低,在破廟中迴蕩:

  「以賊寇為骨幹,裹挾良民為羽翼,固然能快速強大己身,但行事作風自然就帶著賊寇的習性。」

  虞鴻似是解釋又似是指點的低語道:

  「流寇作風,打一處丟一處,只知劫掠不知經營,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這樣的隊伍,人數越多,破綻越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官府只要穩住陣腳,集中兵力斷其糧道、截其歸路,再輔以招安分化之策,不出一年,必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就算他們走了大運,當真成了事……也不過是換湯不換藥。一群山匪坐了天下,還能比官府強到哪裡去?地方的老百姓,說不定過得比現在還要苦。」

  虞鴻不是瞧不起他們,而是歷史規律就是如此。

  而王虎雖似懂非懂,心中卻莫名的佩服。

  至少,他聽出來虞鴻是在關心百姓。

  隨著篝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又滅了。

  過了好一會兒,王虎忽然想起什麼:

  「道長,您方才說您要去龍巖城?」

  虞鴻微微頷首:「我有兩位師兄,前些日子去了龍巖城,至今音訊全無。我須得走一趟,看看他們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王虎的眼睛一亮,又有些遲疑,但很快咬了咬牙道:

  「道長,您救了我一命,我王虎沒什麼能報答的。當初松梓山和汀州的弟兄聯手打龍巖,我跟著去過,路我熟得很。您若是信得過我,我給您當嚮導!」

  虞鴻看著他一臉懇切,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王兄弟了。」

  有了王虎的協助,他確實能節省不少時間。

  第二天雞叫頭遍,兩人就上了路。

  王虎甩著山里鍛鍊出的鐵腳板在前面走著,虞鴻騎著大黑驢,不緊不慢跟在後面,日頭爬過三竿的時候,遠遠就望見了松源鎮的輪廓。

  王虎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山坳處:

  「道長,前面就是松源鎮了。要過龍巖城,那是必經之路。」

  虞鴻騎在驢上,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山坳里原本應該是一個熱鬧的市鎮,此刻卻變成了一座大營寨。木頭搭的寨門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面掛著幾面破旗。寨牆則用木樁和荊棘胡亂壘成,高矮不齊,有的地方甚至能直接看到裡面的帳篷和窩棚。寨門口生著幾堆火,煙氣裊裊地往上飄,幾個起義軍士兵圍著火堆坐著,有的在烤東西吃,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打盹,武器隨手扔在一旁,橫七豎八。

  有幾個義軍士兵正在寨門口進進出出,沒人盤查,也沒人攔阻,進出就像逛自家菜園子一樣隨意。

  虞鴻看了幾眼,忍不住搖了搖頭。

  「毫無章法。」他輕聲評價道,語氣里沒有鄙視,只有一種淡淡的惋惜,「寨門不設鹿角,寨牆不修望樓,沒有斥候巡哨,士卒不披甲、不執械,散漫至此,與攔路打劫的土匪何異?」

  王虎撓了撓頭,覺得道長這話有點不對勁。

  這是瞧不起?還是太看得起他們呢?

  王虎回頭看了虞鴻一眼,低聲道:

  「道長,這邊山我熟,有條小路繞得過去,就在這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虞鴻微微頷首,緊隨其後。

  很快王虎領著虞鴻轉進了一處密林之中,小路雖然崎嶇難行,可不一會兒就繞到了小鎮後方,只不過剛一出林子就看見一隊士族在那開小差。一見兩人,立刻兩眼放光的圍了上來。

  「站住!幹什麼的?」

  「臭牛鼻子,說你呢!給我下來!」

  「這驢不錯,哈哈哈~看來今晚咱們能開葷了!」

  此刻在這群仿佛土匪一般的義軍士卒眼中虞鴻無疑於一隻大肥羊。

  王虎見狀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裡藏的短刀上,誰料騎在驢上的虞鴻連動都沒動,只是手腕輕輕一轉,拂塵掃過路邊的山石,只聽見「嗡」的一聲輕響,地上大小七八塊碎石猛地飛了出去,快得像出膛的彈子。

  「哎喲!」「我的胳膊!」慘叫連著摔倒聲,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七個小嘍囉倒了一地,個個頭破血流,躺在地上滾來滾去哀嚎,哪裡還有半分凶氣。

  王虎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回頭看著虞鴻,眼神里滿是敬畏,虞鴻卻只是輕輕揮了揮拂塵,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走吧,別耽誤路程。」兩人就這麼輕輕鬆鬆過了關卡,順著小路往龍巖方向去了。

  半個時辰後,才有路過的小嘍囉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同伴,嚇得連滾帶爬往松梓山鐵陀寨跑,一頭撞進了聚義廳,喘得話都說不利索:「大王!不好了!出大事了!山路上七個弟兄都被人打殘了!那是個牛鼻子老道,騎著一頭破驢,功夫厲害得邪乎!一揮手就放倒了一片,簡直就是劍仙下凡哪!」

  聚義廳里原本鬧哄哄的,聽見這話頓時靜了下來。正中虎皮交椅上坐著兩個人,左邊一個滿臉橫肉,留著絡腮鬍,正是陳三槍,右邊那個赤著膀子,胸口黑毛叢生,就是張魔王。兩個人本來正對著分來的錢糧扯皮,聽見小嘍囉的話,陳三槍先皺起了眉,手指敲著扶手沉聲道:「你說對方是一個道士?就一個人?」

  「就一個人!那本事可不是一個人!」小嘍囉磕頭磕得額頭都紅了,「骨頭都打斷了好幾個,那真是神仙一樣的本事!」

  陳三槍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看向對面的張魔王:「依我看,這道士多半是路過的,沒衝著咱們來,咱們現在根基不穩,別平白招惹高手,就當沒看見這件事算了,真要是把官府的高手引過來,咱們得不償失。」

  這話剛說完,張魔王「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哈哈大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陳大哥你就是太小心了!這幫小兔崽子就是打了敗仗,怕咱們怪罪,故意把對方吹得這麼厲害!什麼狗屁高手,我看就是個會三兩下花拳繡腿的野道士,這群廢物就當成了神仙!」

  他說著往四周掃了一圈,對著下面的大小頭目拱了拱手:「諸位兄弟等著,我現在就帶幾百個弟兄下山,把那牛鼻子的腦袋摘回來,今晚給大家當下酒菜!正好讓大夥看看,誰說咱們松梓山的弟兄都是軟蛋!」

  底下張魔王的親信立刻跟著哄叫起來,一片叫好聲把聚義廳的頂都快掀了。陳三槍皺著眉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著群情激奮,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能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張兄弟執意要去,那你多帶些弓箭,小心點總沒錯。」

  張魔王哈哈一笑,拎著自己那把厚背大刀就往外走:「放心,我去去就回!」

  這邊虞鴻跟著王虎走了不到二十里,山路突然寬闊起來,前頭林間突然一聲鑼響,一百多個山賊沖了出來,把山路堵得嚴嚴實實。張魔王提著大刀走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虞鴻幾眼,見他是個生面孔,周邊也沒跟著官府的兵,頓時鬆了口氣,把大刀往地上一頓,哐當一聲震得石頭都跳了跳:「那牛鼻子!你打傷了我的弟兄,還敢往前走?識相的就把身上的銀子都交出來,再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入我松梓山義軍,大王我饒你一條狗命!不然今天就讓你變鬼!」


  虞鴻坐在驢背上,輕輕搖了搖頭,對王虎道:「你牽著驢往旁邊躲躲,別傷著你。」王虎連忙應了,牽著驢韁繩退到了路邊的樹後。

  張魔王見他淡定自若,反而更怒,一聲大吼,提著刀就帶著人沖了上來:「給我殺!殺了老道賞金十兩!」一百多個山賊嗷嗷叫著衝上來,刀光晃得人眼睛發花,虞鴻卻只是輕輕提了提道袍下擺,足尖一點驢背,整個人像一片雲一樣飄了起來,輕功飄逸得不像話,踩著沖在最前面的小嘍囉的頭頂,左閃右躲,身影飄飄忽忽,根本摸不清方向。

  張魔王舉著刀仰頭看著,一下子慌了神,手腳都僵在原地,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我乃摩尼……」他本想報出山門,想用摩尼教的名頭嚇住虞鴻,可話還沒說完,虞鴻已經從天而降,輕飄飄一掌對著他頂門拍了下來。

  張魔王慌忙抬手臂去擋,手裡的大刀橫在胸前,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精鐵打造的大刀竟然直接被掌力震得碎成了鐵片,碎刀片直直倒飛回去,正正劈在張魔王的腦門上,血花濺起一丈多高,張魔王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倒了下去,當場沒了命。周圍幾個沖得近的山賊也被飛出來的刀片劃中,倒在地上死了。

  剩下的山賊哪裡見過這麼厲害的本事,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丟了刀,四面八方往樹林裡鑽,一眨眼就跑了個乾淨,山路上只剩下張魔王的屍體和十幾具嘍囉的屍體。

  王虎看得眼睛都直了,等虞鴻飄回驢邊,才回過神來,連挑大拇指:「道長!你這本事真的是神仙下凡!官府剿了大半年都剿不動的反賊頭子,你一掌就給解決了!太厲害了!」

  虞鴻輕輕撣了撣道袍上的血點,神色平淡:「他太自大了。若是他帶著人守在鐵陀寨,憑著地勢險要,弓箭手布防,我想要殺他也要費一番手腳,弄不好還要被他們圍住。偏偏他沉不住氣,只帶了一百多人下山堵我,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嗎?」

  他頓了頓,目光往松梓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道:「再說如今的州軍,早就不是當年岳爺爺帶的那支鐵軍了,平時只會欺負老百姓,真遇上這群殺過人見過血的慣匪,十個打不過一個,能不頭疼才怪。」

  兩人也不多停留,順著山路繼續往龍巖去了。這邊張魔王被殺的消息,不到半天就傳回了鐵陀寨,聚義廳里一下子炸了鍋,不少小頭目嚇得臉都白了,東一句西一句吵著要收拾東西跑路。陳三槍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喝止了慌亂:「吵什麼!對方要是官府的人,早就帶著大軍打上山來了!就一個道士,他能翻了天?都給我回去守著自己的關卡,弓箭手都給我布置在路口,就算他真的是陸地神仙,來了咱們萬箭齊發,也把他射成篩子!」

  一番話說完,慌亂的人心才慢慢定下來,原先張魔王的親信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順著陳三槍的意思布置,陳三槍順勢就把松梓山義軍的大權攥到了自己手裡,穩穩坐上了第一把交椅。可張魔王的兒子張六郎,也就是大夥說的小張魔王,卻悄悄收攏了父親的舊部,當天夜裡就派了心腹往摩尼教的分舵送信,把虞鴻殺張魔王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求教中派人支援,還特意叮囑,沿路都要留心這個年輕道士,千萬別大意。

  夜色再一次漫過松梓山的時候,虞鴻和王虎已經走到了龍巖城外的山坡,遠遠就能看見龍巖城緊閉的城門,城頭上飄著松梓山義軍的青布旗子,晚風卷著血腥味吹過來,虞鴻攏了攏拂塵,對著王虎道:「今晚先在這裡歇一晚,明天一早進城,找我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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