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月夜山神廟【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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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客棧角落內。

  只見尹老翁側身低語,面色無奈:

  「當下戰事糜爛,已然漸有蔓延整個福建路之勢。」

  「年初福建路左翼軍將領鄧起貪功冒進,遭伏身亡,賊軍因此聲威大振,趁官軍疲敝,一路連破寧化、清流、蓮城,兵臨汀州城下。」

  「老朽本以為府城當能堅守數月,折其銳氣,未想那知州陳孝嚴竟然是個不分輕重的措大,臨戰也不知善待州軍、激勵士氣,反而威逼更甚。」

  「結果賊軍方一攻城,汀州兵便殺吏響應,偌大的汀州如今基本上已經全部淪陷,那賊軍據聞氣焰越發囂張,已然擁兵萬餘。」

  說著尹老翁還壓低聲音透露了一個小八卦:

  「據傳福建安撫使王居安王相公本已快要招撫賊軍,卻不想那汀州知州陳孝嚴妄自尊大,企圖偷襲賊軍大營,這才令招撫無果。」

  說罷他不由連連搖頭,心中五味雜陳。

  尹老翁實在想不通像陳孝嚴這樣的蠢貨是怎麼考中進士的!

  最讓他無語的是這種蠢貨都能考中進士,自己反而落第了。

  虞鴻理解尹老翁的無奈,因為兩宋的文官有時候確實很擬人。

  最離譜的是即便鬧得死傷遍地,也最多不過被貶而已。

  在寬慰了老頭幾句後虞鴻方才確認道:

  「既如此,那龍巖也是汀州亂軍攻陷的?」

  「這倒不是。」尹老翁搖了搖頭:「不過我那女婿也沒細談,只說是那晏魔王與松梓山賊軍聯手,方才拿下龍巖城,如今這兩股賊軍雖然沒有合流,但卻已然形成南北呼應之勢。」

  「晏魔王?」聽到這裡,虞鴻眉頭微挑:「汀州亂軍亦是摩尼教匪?」

  「道長難道不知?」尹老翁詫異道:「如今梅州都傳遍了,都說這次兩股叛賊聯手攻打龍巖乃是摩尼教在暗中撮合,否則這兩家早就內訌了,哪裡能聯手攻城!」

  言及此處老頭還微微一頓,略作回想方猶豫道:

  「據傳那晏賊在綠林中還有個匪號,喚作狗肉頭陀!」

  虞鴻聽罷心中的重視不禁又多了幾分。

  即便福建向來是兵家不爭之地,這種程度的叛亂也相當嚇人了,與之相比北宋時期梁山泊的亂子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鬧。

  不過對於尹老翁的好意他還是十分感謝,還特意留下信物,讓他若是遇到麻煩可以派人前往羅浮山沖虛觀求援。

  至於虞鴻則沒有急急忙忙出發,而是好好睡了一覺。

  次日一早。

  用過餐食後,他便沿著鬆口官道向著松源鎮出發,這段閩粵通道早在唐代就已開闢,故此山路倒不是太過難行。

  或許是因為這片區域已經屬於陳三槍、張魔王的勢力範圍,故此官道上空蕩蕩的並無一人,甚至連官道附近的聚落看起來都頗為荒涼破敗。

  這幅場景看得虞鴻不由一陣嘆息。

  難怪古人常說:大兵過境,必有災殃。

  生逢亂世,升斗小民當真是連活著都十分艱難。

  一路無話。

  及至天色漸暗,虞鴻見前方山坡林木掩映處露出半間屋頂,便騎著黑驢靠了過去,近前一看才發現是座坍塌了大半的山神廟。廟門的朱漆早掉盡了,一扇不翼而飛,只剩一扇虛掩,砸落在地的匾額依稀可見「蘇公廟」的字樣。

  虞鴻見狀也不嫌棄,牽著驢子便推開那半扇廟門走了進去,隨著門樞吱呀一聲,瞬間驚出一群飛鳥,他卻不以為意,環視一周後反而滿意的點了點頭。

  別看這座小廟破破爛爛,但框架卻依舊完好,四根方石柱撐著梁架,只有東南角那根貌似被山洪沖歪了,使得頂上天花漏了老大一個洞,其他三根則依舊堅挺。

  供台上的山神石像卻不知被誰推了下來,碎成兩半,上半身不翼而飛,只剩下半個身子歪倒在角落,供桌上亦是積著半尺厚的鳥糞。

  虞鴻見狀對著歪倒的神像拱手作了個揖,隨後拂塵微微一擺,便將供台的草木灰石清理得乾乾淨淨,在這個時候內力簡直不要太好用。

  將黑驢在角落石柱拴好後,先是餵了些草料和鹽水,虞鴻才從驢背上取出乾糧與火鐮,撿了些廟角干松的茅草就在供台生起火來。深邃的夜色中,隨著山風襲來火苗晃了幾晃,把虞鴻的影子拉得老長。


  虞鴻見狀不僅不怕反而頗為懷念起來。

  此時此刻,他多麼想有人像高中那樣在身邊說著鬼故事嚇自己。

  可惜,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帶著這樣的遺憾,虞鴻自然盤坐在供台之上,緩緩入定,夜色中只有拴在角落的黑驢時不時打個響鼻,打破深夜的寂靜。不過隨著最後一縷火苗黯淡,大黑驢也逐漸臥在地上陷入夢鄉。

  隨著滿月升至中天,只見清冷的月光穿過屋頂的破洞落於虞鴻的肩上,恍惚間倒是真像有位山神端坐供台之上接受山民祭拜,只可惜這幅奇景卻是無人欣賞,唯有山間清風與之相伴。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廟外的林子裡卻忽然有了不尋常的動靜,隨著枯枝咔嚓的脆響與粗重的喘息響起,只見一群滿臉煞氣的漢子正三三兩兩的穿林而出。

  最先衝出來的是個疤臉中年漢子,只見他穿一身粗麻短褐,手裡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朴刀,左腿褲腳全被血浸透,一滴一滴落在積著夜露的青石板上,黑得嚇人。

  王虎是趁夜逃出來的,但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緊隨其後,很快又有七人從林子裡竄出,領頭的小頭目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舊皮甲,胸口還露著一塊布襯,一看就是搶來的東西。

  那紅衣頭目看見廟前的王虎時倒是沒有喊打喊殺,反而停下腳步露出一個忠厚老實的笑容:

  「虎子,俺知道你心善,這樣吧,你隨俺回去,香主那邊俺替你求情如何?以後你就在伙夫營待著,上陣廝殺的事情交給咱就行。」

  如果不是他手裡還提著一把橫刀,刀上還掛著碎布條,這番話還真有點迷惑人。

  可惜王虎早就知道面前這人是什麼德性,聞言直接冷笑道:

  「老子既然走了就沒想過活著回去!」

  說罷他還一臉厭惡的朝著對面那頭目吐了口唾沫:

  「呸!咱們麻山坳怎麼就出了你這個畜生!」

  此言一出,那紅衣頭目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

  半晌見王虎眼神堅定,他終於滿臉煞氣道:

  「蠢貨!給臉不要臉,老子今天便剁了你!」

  若不是想要少些折損,他剛剛才懶得廢話。

  只見他一揮手,身後六個人便圍著半圈一擁而上,王虎咬著牙揮刀格開,刀和刀撞在一起,濺出星星點點的火星。那紅衣頭目卻只面無表情的站在原地冷眼旁觀。

  直到看見王虎腳步踉蹌的往右歪去,他才猛然躍出繞到側面,一刀劈出,眼看著就要落在王虎的肩上。王虎情急之下只能橫刀抵擋,卻因此露出空檔被那紅衣頭目一腳踹翻在地,仰面摔在山神廟前的空地上。

  等他手撐著青石板要起來,紅衣頭目已經踩住他的胸口,橫刀眼看著就要砍下。

  王虎見狀心裡已然絕望,甚至都閉目等死了,不想下一秒卻感覺胸口一輕,雙眼一睜竟看見紅衣頭目莫名橫飛了出去,鮮血如噴泉般從口中湧出,還沒落地就失去了氣息。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兒,卻見其他六名追兵一個個面色驚恐地看著他身後,一個個仿佛見鬼一般慌亂地尖叫著「鬼~鬼啊~」其中一人甚至嚇得褲襠都濕了,當場癱軟在地。

  剩下五人倒是好點,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往密林中跑去。

  其實也怪不得他們膽小。

  畢竟任誰半夜在山間破廟前看見一個道人仿佛鬼魅一般幾個忽閃就出現在面前,恐怕都得嚇死。更別說那道士只是揮了揮拂塵,在他們眼中兇惡強大的頭目就飛了出去,沒了動靜。

  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於他們來說虞鴻確實和鬼沒什麼區別。

  虞鴻甚至沒有追趕,只是隨意踢了幾塊碎石,那六人便一個個腦漿碎裂的撲倒在地,安詳的進入夢鄉。

  然而由於夜色的關係,王虎並沒有看清虞鴻的動作,在他的眼中虞鴻只是站在那裡跺了跺腳……然後那幾個追兵就死了。

  剎那間這個剛剛死裡逃生的漢子都忍不住頭皮發麻、後背發涼,不等虞鴻開口這廝便嚇得撲通一聲朝他叩拜起來,口中還惶恐地連聲道:「山君恕罪!山君恕罪!小人實在不是有意打擾您清淨,我……我下山後一定日日燒香為你供奉!」

  虞鴻見狀都樂了,也懶得解釋什麼,直接轉身往廟裡走:

  「進來吧!」


  見此情形,王虎戰戰兢兢地爬起身,猶豫半天還是跟了進去。

  當看見那拴著的大黑驢和乾糧時,他這才知道是自家誤會了。

  不過王虎卻不敢有絲毫不敬,反而拘謹地再三道謝。

  畢竟以他剛才所見,眼前這位道人顯然是江湖傳說中那類高人,若是惹得對方不快,殺他估計和殺雞沒什麼區別。

  虞鴻重新將火堆燃起後,這才饒有興致地看向對面狼狽的漢子:

  「方才聽你們交談……你是松梓山的?」

  這才是虞鴻多管閒事的原因。

  一個逃兵?

  還是起義軍的逃兵?

  這簡直太有意思了,也很有價值。

  王虎見虞鴻開口詢問反而鬆了口氣。

  於是不僅沒有遮掩,反而十分光棍道:

  「不敢隱瞞道長,小人本是松源鎮麻山坳的山民,去年冬天見山上的好漢起事和縣衙打起來了,腦子一熱便也上山落草了。」

  說著他還指了指廟門外的屍體,表情複雜道:

  「那個穿紅衣叫王宗,是我老鄉,說起來還是遠房親戚,我倆一同上山落草,只不過他混得比我好。」

  虞鴻沒有意外,只是笑了笑:

  「確實!只要放下良心,在哪裡都不會混得差!」

  王虎聞言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了句:

  「其實他以前不這樣的,村里就屬他最老實本分。」即便王虎剛才差點被對方殺了,此刻還是忍不住替對方辯解幾句:「要不是那該死的官府,誰不想好好種田?」

  要知道王宗本來只是麻山坳的農戶,幾代拼死拼活辛苦下來才積攢了薄田十畝,一家三口雖然活得不富裕,卻也能混個溫飽。

  然而三年前他去繳納「秋苗」米三石時,好不容易肩挑背扛將糧食送到縣倉,卻被倉吏告知,他的米「成色不足」,按「折變」之法,三石米需折成現錢繳納,而折價是市價的兩倍,王宗只得回家想辦法。

  但不過才過去了三天,縣裡便派來兩個催稅衙役,手持「赤契」(催稅令)在他家住了下來,按照規矩催稅衙役的食宿是由欠稅戶承擔,稱為「供衙」。

  結果可想而知,兩個衙役每日要吃肉喝酒,稍不如意還會隨意毆打辱罵,不過五日,王宗家中的存糧和雞鴨便被吃光。衙役臨走時,牽走了他家的耕牛作為「腳力錢」。

  後面王宗好不容易變賣家產繳納了欠額,卻不想又生變故。

  本來按照慣例,這次要輪到村里富戶程老七充任「保正」,但程老七不願服役,便向縣衙戶房胥吏行賄,將自己的戶等從「上上等」降為「中等」,轉而將王宗提為「上等戶」,令其充任保正。

  別看「保正」貌似是個小吏,但實際卻相當坑人。

  北宋時王安石剛推行保甲法的時候,保正的職位還有點含權量,地位相當於鄉級行政長官,主要負責戶籍治安、壯丁訓練等事務。

  可王安石變法失敗後這項措施也逐漸崩潰,到了本朝已經完全成了一項惡政,「保正」之職也從一個管理職位,完全淪為「賤役」。

  但凡被選上保正的不僅沒有俸祿,反而需自掏腰包墊付逃戶稅、催科費用、以及應付胥吏的諸般勒索,因代賠賦稅或催繳不成被杖責、破產的百姓不知凡幾。

  《水滸傳》中晁蓋那種保正,早就成為了稀罕物種。

  而王宗原本是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戶,大字不識一個,哪裡懂得催稅押運的門道。沒過一年就有好幾家稅戶逃亡,令他背上了十七貫欠稅,還挨了脊杖。

  如此不過兩年,王宗便無牛無田,三代積累的田產則一點點被鄉中趙員外以「代繳欠稅」為名盡數吞併。期間他妻子患病卻無錢醫治,恰巧她女兒被趙員外看重。

  於是他十四歲的女兒為了替母親治病,主動入府為奴,結果王宗妻子的重病尚未痊癒,半年後便傳來一個消息,說他家女兒被趙員外玩膩了之後賣到縣裡的勾欄之中,沒過幾天就上吊自殺了。

  他妻子聽說後當天就瘋了,半夜便跳到水塘中淹死了。

  王宗埋妻子後去本想去城裡給女兒收屍,卻連屍體都找不到。

  一個三口之家,三年之內就這樣家破人亡。

  而陳三槍、張魔王在松梓山起兵造反的消息傳來後,王宗想了半夜,最後一把火燒了自家祖屋,上山落草,並且自此性格大變,從往日的一個懦弱的老實人變成了一個視人命如兒戲的畜生。


  他不拿別人性命當回事兒,也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兒。

  沒想到因此反而得到看重,很快就混成了小頭目。

  而他當了頭目之後幹得第一件事,就是令人前往彭鄉把趙員外一家給滅門了,當晚彭鄉完全成了他和麾下亂賊的遊樂場,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失去了女兒與妻子,於是便也讓別人失去女兒與妻子。

  然而王虎卻受不了這種行徑,他不怕造反,卻不想當個豬狗不如的畜生,連累祖宗蒙羞,這才深夜逃亡。

  夜色中,只見王虎眼神迷茫道:

  「其實……我不恨他,就是有點不明白。」

  「道長,你說怎麼當個好人就那麼難?」

  此言一出,虞鴻默然。

  良久,他方才看著頭頂的月色,眼神複雜:

  「你們沒錯,錯得是這個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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