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報喪
紹定二年冬，終南山下。
卻見一年輕道人正佇立在石碑前默然不語，碑文其實很簡單，無非「全性返真」四字。
可正是這句話讓年輕道人眼神複雜，皆因「全真教」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略做感慨，此人方才收拾心緒，抬頭打量著眼前的終南山。只見遠處山峰聳峙，直插雲霄，山道深處影影綽綽可見宮觀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層層遞進，氣勢恢宏。
「好一個玄門道宗！」
隨著年輕道人發聲感嘆，不遠處隨即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循聲望去，卻見一個背著藥囊的藍衣道人從普光寺廟門邁步而出，主動拱手一禮溫和道：
「道友慈悲，貧道全真尹志平，敢問道友法號？」
作為全真教的山門迎客之所，普光寺自然有專門的知客，本不需尹志平出面接待，只是採藥歸來聽到外間感慨方才臨時起意。
道法自然，尹志平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屈尊。
然而他是不以為然，對面的年輕道人卻是心中一驚。
「尹志平？」
作為後世來客，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只是看著面前這位眼神清亮，待人謙和的青年道士，他怎麼也沒辦法和傳說中的「龍騎士」聯繫起來。
心中這般想著，他的動作倒是不慢，拱手回禮道：
「貧道虞鴻，先師賜號鴻鈞，道友稽首了！」
此言一出，尹志平隱隱有些明白對面來意。
不過出于謹慎，尹志平還是鄭重道：
「敢問尊師法號上下？」
虞鴻聞言輕嘆一聲：
「先師紫清真人，兩月前已於海豐屍解，特來相告！」
虞鴻這聲嘆息既是為了師父，也是為了自己。
話說去年冬日東莞曾爆發時疫，虞鴻父母捨不得祖宗留下的家業，但又擔心獨子的安危，便讓他入山學道，自此在羅浮山沖虛觀修行，結果待瘟疫結束後全家只他倖免於疫，半年前原身正是在收到喪報後昏死過去。
嗯，實際上確實死了，否則也不會被某個釣魚佬穿越了。
一開始在得知原身恩師是南宗五祖白玉蟾時，他還以為是正常歷史，直到聽見師兄弟們談論什麼華山論劍，虞鴻方才恍然，期間是那位永遠笑呵呵的老人在庇護著他。
虞鴻本來都已經適應了這種生活，卻沒想到那個愛笑的老頭竟然離開的這麼倉促，甚至都來不及告別，誒~~~
與此同時，尹志平則是真的有點意外了。
「竟是羅浮山白真人門下，失敬！」
他確實猜出了虞鴻的來意，但卻完全沒想過會是這個身份。
尹志平面色肅然的面朝羅浮山方向拱手一禮，沉聲道：
「福生無量天尊，白真人功行圓滿，與道合真，可喜可賀。道友遠來辛苦，還請先上山休息一二，待我通稟掌教師伯！」
「無量天尊，有勞道友引路！」
虞鴻點了點頭，當即隨其上山。
由於山道林木掩映，崎嶇難行，尹志平一開始還特意放慢腳步，甚至準備必要時搭一把手以免虞鴻出醜，因為據他所知羅浮山的那位白真人固然是道德真修，可貌似一心參玄悟道，並非江湖中人。
甚至……甚至他從未聽聞那位白真人門下弟子會武，也就是全真教同樣分屬金丹派，否則換一般江湖門派還真未必知道這位。
然而行走片刻尹志平卻暗自訝然，虞鴻的呼吸竟然不急不喘，十分輕鬆的就跟上了他的腳步，山路雖然崎嶇，他卻恍若閒庭信步一般。
尹志平先是一愣，但轉念一想羅浮山地處嶺南，瀕臨南海，與終南山相隔何止千里，並且還分屬兩國。這位虞道友望之不過二十歲左右，既能安然抵達終南山，身上又豈能沒有幾分藝業？
一念至此，尹志平對羽化登天的白玉蟾不由心生欽佩。
「果然真人不露相！」
另一邊，虞鴻倒是饒有興致的打量沿路景色。
不得不說，這終南山的風景當真不凡，鳥鳴山幽，飄逸出塵，還未至重陽宮，便有不少碑亭、石刻，皆是筆力遒勁，入石三分。
及至重陽宮前，虞鴻抬眼便見宮門高聳，一派肅穆，氣象莊嚴，進了宮門之後則是一條長長的甬道，一路上重重樓閣，處處庭院，隨處可見參天古柏，極是清幽。
這令虞鴻不由心中暗嘆。
全真教如此家大業大，也難怪後面會被密宗大和尚盯上了。
不多時，虞鴻被帶到偏殿休息，而尹志平則不敢耽擱，連忙轉到後院一處清幽齋房請見。
待其入內之後，只見兩位老道正在下棋。
右側蓄著三綹長須，面容清癯，目光溫和的老道便是如今全真教的掌教真人——丹陽子馬鈺。
左側雙眉斜飛，身形高大的老道則是長春子丘處機。別看他已經鬚髮灰白，眉眼之間卻依舊自帶一股英武豪邁之意，即使身著道袍也掩不住江湖俠氣。
尹志平見禮之後便將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介紹完情況後他方才有些疑惑的補了一句：
「師父，師叔，咱們全真教與那位白真人向來沒有什麼交集，其門下弟子千里迢迢趕來報信，其中怕是有蹊蹺！」
不錯，道門高士羽化之後有一整套嚴整儀軌，理當通報四方，以向同道公示法脈延續。
可這套規矩針對的是有來往的宮觀法脈。
尹志平往日與人為善不假，卻也不是沒有心機。
然而他機敏歸機敏，卻缺少了幾分閱歷。
一旁的丘處機聞言搖了搖頭，指點弟子道：
「你有所不知，當年你師祖雲遊天下時亦去過大宋，與那位白真人曾三次論道，彼時二者雖修得都是內丹法，尊鍾呂為祖師，卻分歧甚大。」
「咱們全真講究的是先性後命，性命雙修，但那位白真人信奉的卻是先命後性，他那一脈修煉皆從命功入手，以延壽養生為根基，而後方才以水磨功夫錘鍊心性。最終實現性命雙修。」
「雖然兩家皆欲性命雙修，可手段卻各不相同。」
這點從兩位當事人身上也可以看到端倪。
王重陽雖是天下第一，可五十多歲便早早病逝。
而白玉蟾雖在江湖上籍籍無名，卻活到了九十六歲。
聽到這裡，馬鈺亦忍不住撫須輕嘆：
「你師祖雖不認同那位白真人，卻也佩服他的道行，認為其是有道真修，論道三次便結為好友。當年你師祖仙逝後，還是你師父遠赴羅浮山向那位白真人報信的。」
見兩位師長這麼一說尹志平這才恍然。
原來兩家還有這層人情往來，那就不奇怪了！
然而尹志平是不疑惑了，丘處機卻有點不解。
只見他看向對面的馬鈺，眉頭微皺道：
「師兄，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位白真人所修心法貌似喚作《釣蟾勁》？」
「不錯！」馬鈺微微頷首，十分實在的評價道：「以當年所見，這門內功著實平平無奇，連三流心法都算不上，不過一養生內功爾！」
「這就怪了！」丘處機看向尹志平：「你確認那虞鴻內功不俗？」
尹志平略作回想，便肯定的點了點頭：
「雖未交手，但聽其氣息，悠長不斷；觀其落腳，輕盈穩健，入土不陷。」
見他這麼說，丘處機撫須沉思。
要知道尹志平可是修煉全真心法多年，能讓他如此評價，說明那個年輕人確實有點水平……可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如何能用一門三流心法練出如此內力呢？
還不待丘處機想明白，馬鈺卻淡然一笑：
「何必糾結，或是白真人後來又有奇遇也未可知。」
「況且觀此子道號，便知白真人對他期許甚高，多用心培養一二也不奇怪！」
《封神演義》要到明代才出世呢。
在此之前「鴻鈞」一詞並非神名。西漢王褒在《四子講德論》中曾言：夫鴻鈞之世，何物不樂？」所謂「鴻均」，便是指天下太平的盛世。
馬鈺覺得白玉蟾當是有感於天下分裂數百年，戰事綿延，民不聊生，方才給虞鴻取這麼一個道號，希望能有一個太平之世！
丘處機細想也覺得頗有道理，失笑自嘲道：
「不錯，是我著相了！」
……
一炷香後，重陽宮三清殿。
香菸繚繞之中馬鈺端坐主位看著書信，虞鴻肅穆而立，趁著這個機會，他倒是見到了別的全真弟子。
比如右側首位那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中年道人，便是讓虞鴻「久聞其名」的趙志敬。
論賣相，這位確實不如尹志平俊朗，卻也沒有神態蠻橫，目露凶光，那濃眉大眼的模樣反而給人一種忠厚穩重之感，否則也不會被「鐵腳仙」王處一收為弟子。
須臾，馬鈺終於放下書信。
「令師一生道行高潔，如今功行圓滿，羽化登真，實在令人欽佩！」
說罷馬鈺轉頭看向一旁的全真弟子吩咐道：
「志敬，備下二十四香儀，領諸弟子科儀誦念七日。」
虞鴻聞言也不奇怪，距離較近的宮觀自然可以安排道眾前去參祭，可距離太遠無法親自到場的，一般都是安排經師在本觀誦念《度人經》一日，為羽化真人加持，回向功德。
當年王重陽去世後，白玉蟾聞信亦是如此安排。
虞鴻當即躬身致謝：「福生無量天尊，多謝……」
話音未落，便聽得頭頂傳來一陣巨響，大殿頂部竟然破了一個大洞，伴隨著灑落的煙塵碎瓦，只見一個衣著邋遢的老者俯衝而下。
「王重陽，你給我出來！！！」
還未落地，身處半空的老頭竟然就朝馬鈺、丘處機兩人隨手拍了過去，出手便是上乘的劈空掌力。
由於事情發生的太過突兀，電光石火之間震驚的馬鈺兩人來不及說什麼，只能聯手對上，合兩人之力方才勉強接下這掌。可即便如此，丘處機和馬鈺也依舊面色漲紅的連連後退數步。
而身處半空無從借力的邋遢老者，卻恍若無事，穩穩落地。
退避到殿門處的虞鴻見狀心中大驚。
別看全真七子總被人調侃是守戶之犬，可活到現在的基本上都是一流高手，尤其是全真七子中武功最高的丘處機。
虞鴻瞬間反應過來，想到了一個名字。
果不其然，下一秒丘處機便怒喝道：
「歐陽鋒，我師父雖已仙逝，但我全真教卻不怕你！」
此刻甭管能不能打過，丘處機都不可能認慫，畢竟敵人都打上重陽宮了，縱然是死他也得守住全真教的尊嚴。
當然，他也不是莽夫，因為門外已經響起了急促的鐘聲，正在閉關的王處一、劉處玄、孫不二、郝大通不一會兒就能趕來。
全真七子雖只剩下六人，可在精銳弟子的配合下擺出天罡北斗陣，面對五絕還是有一戰之力的，這也是王重陽留給全真教的護教手段。
可惜，道理是要和正常人講才行，面對瘋子是沒有用的。
衣著邋遢鬚髮打結的歐陽鋒此刻比洪七公還要像乞丐，眼神更是渾渾噩噩，仿佛沒有聽到丘處機的話語，而是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才是天下第一，咱們再打過！」
「王重陽！你出來！我才是天下第一！」
半瘋半癲的歐陽鋒滿臉暴戾的怒吼著，一掌接著一掌胡亂的朝著四周拍去，自從逆練《九陰真經》後他就一直瘋瘋癲癲的，記憶更是錯亂不堪，若非如此也不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其實這樣已經算不錯了，隨著逆練《九陰真經》的時間越來越久，再過十餘年他甚至都會失去了自我認知，忘了自己是誰。
不過此刻三清殿內的其他人就慘了，瞬間驚呼不斷，香案、鼎爐等陳設器具更是倒得倒、碎得碎，混亂得一團糟。
虞鴻、尹志平等人還稍微好一點，在歐陽鋒沒有刻意針對的情況下還能閃避開來，可那些普通弟子就倒霉了，不一會兒就有三四名年輕道士被歐陽鋒胡亂打出的掌力波及，口吐鮮血生死不知，只能說歐陽鋒這個老頭還是有點太能打了。
丘處機自然不會坐視，又氣又急的咬牙道：
「志敬，速領眾弟子隨我布陣！」
「是！」
趙志敬等人此刻心中雖同樣驚慌，可聞言還是毫不猶豫拔劍與丘處機、馬鈺站在一處，擺了個殘缺的天罡北斗陣。
隨著人影一晃，丘處機長劍青光閃爍上前，馬鈺從旁出劍側擊，趙志敬、尹志平、李志常等人則三三兩兩各占一個星位，劍光虛虛實實，圍著歐陽鋒不斷遊走，一時間令其四面八方皆是劍鳴。
角落處的虞鴻見狀不由心中一凜，陣法這東西說起來玄妙，其實就是最大限度的發揮眾人之合力，後世的三三制本質上也是一種陣法配合。
奈何全真教倉促之間準備不足，而歐陽鋒雖然瘋癲，可一身武學素養早就化作本能，即便腦袋不清醒他也照樣能下意識找到陣法弱點。
一掌拍偏丘處機的長劍後，歐陽鋒一個轉身便斜飛出去，讓馬鈺的攻擊落空。隨即不等丘處機出第二劍，歐陽鋒便反手一掌對著趙志敬拍去。
趙志敬一無高深內力，二無必死之心，還未出手便失了銳氣，自然不可能抵抗得住，幾乎瞬間就與身旁的兩位師兄弟一起被打得吐血倒飛。
丘處機情急之下欲出劍阻攔，反而遂了歐陽鋒的意，不得不正面硬碰硬地與他對了一掌，結果直接嘴角溢血，面色慘白，直到撞在殿柱上才停下。
馬鈺見狀連忙上前護住：「師弟？」
丘處機卻隨意擦了擦嘴角：「無礙，還撐得住。」
自己受點傷換弟子一條命，這買賣丘處機覺得很值。
馬鈺見狀也發了狠，咬緊牙關準備上前拼命，反正再堅持一會兒王處一等人就要趕到，屆時這場危機自可消解。
可馬鈺怎麼也沒想到，歐陽鋒這瘋子完全不按常理來，明明剛才還在追著他們打，一轉眼卻忽然閃身出現在殿內角落，竟然朝著虞鴻殺去，口中發出一陣狂笑：「哈，原來你在這！」
兔起鶻落之間後方的馬鈺、丘處機壓根來不及救援，瞬間臉色劇變，暗呼糟糕。
畢竟虞鴻千里迢迢來到全真教是為師報喪的，若今日死在重陽宮，那麼全真教積攢多年的聲名就要大打折扣了。
另一邊，看著忽然出現在自家面前的歐陽鋒，虞鴻忽然有點想罵街——不是，你瞎麼？我連全真教弟子都不是，哪像王重陽了？難不成長得帥也有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無妄之災虞鴻心裡十分憋屈，然而歐陽鋒出手太快了，剎那間虞鴻想躲也躲不掉。
死到臨頭虞鴻無法可想，只能選擇拼死一搏……
卻見一年輕道人正佇立在石碑前默然不語，碑文其實很簡單，無非「全性返真」四字。
可正是這句話讓年輕道人眼神複雜，皆因「全真教」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略做感慨，此人方才收拾心緒，抬頭打量著眼前的終南山。只見遠處山峰聳峙，直插雲霄，山道深處影影綽綽可見宮觀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層層遞進，氣勢恢宏。
「好一個玄門道宗！」
隨著年輕道人發聲感嘆，不遠處隨即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循聲望去，卻見一個背著藥囊的藍衣道人從普光寺廟門邁步而出，主動拱手一禮溫和道：
「道友慈悲，貧道全真尹志平，敢問道友法號？」
作為全真教的山門迎客之所，普光寺自然有專門的知客，本不需尹志平出面接待，只是採藥歸來聽到外間感慨方才臨時起意。
道法自然，尹志平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屈尊。
然而他是不以為然，對面的年輕道人卻是心中一驚。
「尹志平？」
作為後世來客，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只是看著面前這位眼神清亮，待人謙和的青年道士，他怎麼也沒辦法和傳說中的「龍騎士」聯繫起來。
心中這般想著，他的動作倒是不慢，拱手回禮道：
「貧道虞鴻，先師賜號鴻鈞，道友稽首了！」
此言一出，尹志平隱隱有些明白對面來意。
不過出于謹慎，尹志平還是鄭重道：
「敢問尊師法號上下？」
虞鴻聞言輕嘆一聲：
「先師紫清真人，兩月前已於海豐屍解，特來相告！」
虞鴻這聲嘆息既是為了師父，也是為了自己。
話說去年冬日東莞曾爆發時疫，虞鴻父母捨不得祖宗留下的家業，但又擔心獨子的安危，便讓他入山學道，自此在羅浮山沖虛觀修行，結果待瘟疫結束後全家只他倖免於疫，半年前原身正是在收到喪報後昏死過去。
嗯，實際上確實死了，否則也不會被某個釣魚佬穿越了。
一開始在得知原身恩師是南宗五祖白玉蟾時，他還以為是正常歷史，直到聽見師兄弟們談論什麼華山論劍，虞鴻方才恍然，期間是那位永遠笑呵呵的老人在庇護著他。
虞鴻本來都已經適應了這種生活，卻沒想到那個愛笑的老頭竟然離開的這麼倉促，甚至都來不及告別，誒~~~
與此同時，尹志平則是真的有點意外了。
「竟是羅浮山白真人門下，失敬！」
他確實猜出了虞鴻的來意，但卻完全沒想過會是這個身份。
尹志平面色肅然的面朝羅浮山方向拱手一禮，沉聲道：
「福生無量天尊，白真人功行圓滿，與道合真，可喜可賀。道友遠來辛苦，還請先上山休息一二，待我通稟掌教師伯！」
「無量天尊，有勞道友引路！」
虞鴻點了點頭，當即隨其上山。
由於山道林木掩映，崎嶇難行，尹志平一開始還特意放慢腳步，甚至準備必要時搭一把手以免虞鴻出醜，因為據他所知羅浮山的那位白真人固然是道德真修，可貌似一心參玄悟道，並非江湖中人。
甚至……甚至他從未聽聞那位白真人門下弟子會武，也就是全真教同樣分屬金丹派，否則換一般江湖門派還真未必知道這位。
然而行走片刻尹志平卻暗自訝然，虞鴻的呼吸竟然不急不喘，十分輕鬆的就跟上了他的腳步，山路雖然崎嶇，他卻恍若閒庭信步一般。
尹志平先是一愣，但轉念一想羅浮山地處嶺南，瀕臨南海，與終南山相隔何止千里，並且還分屬兩國。這位虞道友望之不過二十歲左右，既能安然抵達終南山，身上又豈能沒有幾分藝業？
一念至此，尹志平對羽化登天的白玉蟾不由心生欽佩。
「果然真人不露相！」
另一邊，虞鴻倒是饒有興致的打量沿路景色。
不得不說，這終南山的風景當真不凡，鳥鳴山幽，飄逸出塵，還未至重陽宮，便有不少碑亭、石刻，皆是筆力遒勁，入石三分。
及至重陽宮前，虞鴻抬眼便見宮門高聳，一派肅穆，氣象莊嚴，進了宮門之後則是一條長長的甬道，一路上重重樓閣，處處庭院，隨處可見參天古柏，極是清幽。
這令虞鴻不由心中暗嘆。
全真教如此家大業大，也難怪後面會被密宗大和尚盯上了。
不多時，虞鴻被帶到偏殿休息，而尹志平則不敢耽擱，連忙轉到後院一處清幽齋房請見。
待其入內之後，只見兩位老道正在下棋。
右側蓄著三綹長須，面容清癯，目光溫和的老道便是如今全真教的掌教真人——丹陽子馬鈺。
左側雙眉斜飛，身形高大的老道則是長春子丘處機。別看他已經鬚髮灰白，眉眼之間卻依舊自帶一股英武豪邁之意，即使身著道袍也掩不住江湖俠氣。
尹志平見禮之後便將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來。
介紹完情況後他方才有些疑惑的補了一句：
「師父，師叔，咱們全真教與那位白真人向來沒有什麼交集，其門下弟子千里迢迢趕來報信，其中怕是有蹊蹺！」
不錯，道門高士羽化之後有一整套嚴整儀軌，理當通報四方，以向同道公示法脈延續。
可這套規矩針對的是有來往的宮觀法脈。
尹志平往日與人為善不假，卻也不是沒有心機。
然而他機敏歸機敏，卻缺少了幾分閱歷。
一旁的丘處機聞言搖了搖頭，指點弟子道：
「你有所不知，當年你師祖雲遊天下時亦去過大宋，與那位白真人曾三次論道，彼時二者雖修得都是內丹法，尊鍾呂為祖師，卻分歧甚大。」
「咱們全真講究的是先性後命，性命雙修，但那位白真人信奉的卻是先命後性，他那一脈修煉皆從命功入手，以延壽養生為根基，而後方才以水磨功夫錘鍊心性。最終實現性命雙修。」
「雖然兩家皆欲性命雙修，可手段卻各不相同。」
這點從兩位當事人身上也可以看到端倪。
王重陽雖是天下第一，可五十多歲便早早病逝。
而白玉蟾雖在江湖上籍籍無名，卻活到了九十六歲。
聽到這裡，馬鈺亦忍不住撫須輕嘆：
「你師祖雖不認同那位白真人，卻也佩服他的道行，認為其是有道真修，論道三次便結為好友。當年你師祖仙逝後，還是你師父遠赴羅浮山向那位白真人報信的。」
見兩位師長這麼一說尹志平這才恍然。
原來兩家還有這層人情往來，那就不奇怪了！
然而尹志平是不疑惑了，丘處機卻有點不解。
只見他看向對面的馬鈺，眉頭微皺道：
「師兄，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位白真人所修心法貌似喚作《釣蟾勁》？」
「不錯！」馬鈺微微頷首，十分實在的評價道：「以當年所見，這門內功著實平平無奇，連三流心法都算不上，不過一養生內功爾！」
「這就怪了！」丘處機看向尹志平：「你確認那虞鴻內功不俗？」
尹志平略作回想，便肯定的點了點頭：
「雖未交手，但聽其氣息，悠長不斷；觀其落腳，輕盈穩健，入土不陷。」
見他這麼說，丘處機撫須沉思。
要知道尹志平可是修煉全真心法多年，能讓他如此評價，說明那個年輕人確實有點水平……可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如何能用一門三流心法練出如此內力呢？
還不待丘處機想明白，馬鈺卻淡然一笑：
「何必糾結，或是白真人後來又有奇遇也未可知。」
「況且觀此子道號，便知白真人對他期許甚高，多用心培養一二也不奇怪！」
《封神演義》要到明代才出世呢。
在此之前「鴻鈞」一詞並非神名。西漢王褒在《四子講德論》中曾言：夫鴻鈞之世，何物不樂？」所謂「鴻均」，便是指天下太平的盛世。
馬鈺覺得白玉蟾當是有感於天下分裂數百年，戰事綿延，民不聊生，方才給虞鴻取這麼一個道號，希望能有一個太平之世！
丘處機細想也覺得頗有道理，失笑自嘲道：
「不錯，是我著相了！」
……
一炷香後，重陽宮三清殿。
香菸繚繞之中馬鈺端坐主位看著書信，虞鴻肅穆而立，趁著這個機會，他倒是見到了別的全真弟子。
比如右側首位那個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中年道人，便是讓虞鴻「久聞其名」的趙志敬。
論賣相，這位確實不如尹志平俊朗，卻也沒有神態蠻橫，目露凶光，那濃眉大眼的模樣反而給人一種忠厚穩重之感，否則也不會被「鐵腳仙」王處一收為弟子。
須臾，馬鈺終於放下書信。
「令師一生道行高潔，如今功行圓滿，羽化登真，實在令人欽佩！」
說罷馬鈺轉頭看向一旁的全真弟子吩咐道：
「志敬，備下二十四香儀，領諸弟子科儀誦念七日。」
虞鴻聞言也不奇怪，距離較近的宮觀自然可以安排道眾前去參祭，可距離太遠無法親自到場的，一般都是安排經師在本觀誦念《度人經》一日，為羽化真人加持，回向功德。
當年王重陽去世後，白玉蟾聞信亦是如此安排。
虞鴻當即躬身致謝：「福生無量天尊，多謝……」
話音未落，便聽得頭頂傳來一陣巨響，大殿頂部竟然破了一個大洞，伴隨著灑落的煙塵碎瓦，只見一個衣著邋遢的老者俯衝而下。
「王重陽，你給我出來！！！」
還未落地，身處半空的老頭竟然就朝馬鈺、丘處機兩人隨手拍了過去，出手便是上乘的劈空掌力。
由於事情發生的太過突兀，電光石火之間震驚的馬鈺兩人來不及說什麼，只能聯手對上，合兩人之力方才勉強接下這掌。可即便如此，丘處機和馬鈺也依舊面色漲紅的連連後退數步。
而身處半空無從借力的邋遢老者，卻恍若無事，穩穩落地。
退避到殿門處的虞鴻見狀心中大驚。
別看全真七子總被人調侃是守戶之犬，可活到現在的基本上都是一流高手，尤其是全真七子中武功最高的丘處機。
虞鴻瞬間反應過來，想到了一個名字。
果不其然，下一秒丘處機便怒喝道：
「歐陽鋒，我師父雖已仙逝，但我全真教卻不怕你！」
此刻甭管能不能打過，丘處機都不可能認慫，畢竟敵人都打上重陽宮了，縱然是死他也得守住全真教的尊嚴。
當然，他也不是莽夫，因為門外已經響起了急促的鐘聲，正在閉關的王處一、劉處玄、孫不二、郝大通不一會兒就能趕來。
全真七子雖只剩下六人，可在精銳弟子的配合下擺出天罡北斗陣，面對五絕還是有一戰之力的，這也是王重陽留給全真教的護教手段。
可惜，道理是要和正常人講才行，面對瘋子是沒有用的。
衣著邋遢鬚髮打結的歐陽鋒此刻比洪七公還要像乞丐，眼神更是渾渾噩噩，仿佛沒有聽到丘處機的話語，而是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才是天下第一，咱們再打過！」
「王重陽！你出來！我才是天下第一！」
半瘋半癲的歐陽鋒滿臉暴戾的怒吼著，一掌接著一掌胡亂的朝著四周拍去，自從逆練《九陰真經》後他就一直瘋瘋癲癲的，記憶更是錯亂不堪，若非如此也不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其實這樣已經算不錯了，隨著逆練《九陰真經》的時間越來越久，再過十餘年他甚至都會失去了自我認知，忘了自己是誰。
不過此刻三清殿內的其他人就慘了，瞬間驚呼不斷，香案、鼎爐等陳設器具更是倒得倒、碎得碎，混亂得一團糟。
虞鴻、尹志平等人還稍微好一點，在歐陽鋒沒有刻意針對的情況下還能閃避開來，可那些普通弟子就倒霉了，不一會兒就有三四名年輕道士被歐陽鋒胡亂打出的掌力波及，口吐鮮血生死不知，只能說歐陽鋒這個老頭還是有點太能打了。
丘處機自然不會坐視，又氣又急的咬牙道：
「志敬，速領眾弟子隨我布陣！」
「是！」
趙志敬等人此刻心中雖同樣驚慌，可聞言還是毫不猶豫拔劍與丘處機、馬鈺站在一處，擺了個殘缺的天罡北斗陣。
隨著人影一晃，丘處機長劍青光閃爍上前，馬鈺從旁出劍側擊，趙志敬、尹志平、李志常等人則三三兩兩各占一個星位，劍光虛虛實實，圍著歐陽鋒不斷遊走，一時間令其四面八方皆是劍鳴。
角落處的虞鴻見狀不由心中一凜，陣法這東西說起來玄妙，其實就是最大限度的發揮眾人之合力，後世的三三制本質上也是一種陣法配合。
奈何全真教倉促之間準備不足，而歐陽鋒雖然瘋癲，可一身武學素養早就化作本能，即便腦袋不清醒他也照樣能下意識找到陣法弱點。
一掌拍偏丘處機的長劍後，歐陽鋒一個轉身便斜飛出去，讓馬鈺的攻擊落空。隨即不等丘處機出第二劍，歐陽鋒便反手一掌對著趙志敬拍去。
趙志敬一無高深內力，二無必死之心，還未出手便失了銳氣，自然不可能抵抗得住，幾乎瞬間就與身旁的兩位師兄弟一起被打得吐血倒飛。
丘處機情急之下欲出劍阻攔，反而遂了歐陽鋒的意，不得不正面硬碰硬地與他對了一掌，結果直接嘴角溢血，面色慘白，直到撞在殿柱上才停下。
馬鈺見狀連忙上前護住：「師弟？」
丘處機卻隨意擦了擦嘴角：「無礙，還撐得住。」
自己受點傷換弟子一條命，這買賣丘處機覺得很值。
馬鈺見狀也發了狠，咬緊牙關準備上前拼命，反正再堅持一會兒王處一等人就要趕到，屆時這場危機自可消解。
可馬鈺怎麼也沒想到，歐陽鋒這瘋子完全不按常理來，明明剛才還在追著他們打，一轉眼卻忽然閃身出現在殿內角落，竟然朝著虞鴻殺去，口中發出一陣狂笑：「哈，原來你在這！」
兔起鶻落之間後方的馬鈺、丘處機壓根來不及救援，瞬間臉色劇變，暗呼糟糕。
畢竟虞鴻千里迢迢來到全真教是為師報喪的，若今日死在重陽宮，那麼全真教積攢多年的聲名就要大打折扣了。
另一邊，看著忽然出現在自家面前的歐陽鋒，虞鴻忽然有點想罵街——不是，你瞎麼？我連全真教弟子都不是，哪像王重陽了？難不成長得帥也有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無妄之災虞鴻心裡十分憋屈，然而歐陽鋒出手太快了，剎那間虞鴻想躲也躲不掉。
死到臨頭虞鴻無法可想，只能選擇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