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不想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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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羅天大醮正式開鑼還有五天,龍虎山後山的氣溫已經比山腳下高了小兩度。

  日頭掛在頭頂,把青石板曬得發燙,連空氣里那股松香味都被烘得濃了幾分,像一大鍋煮過頭的松針茶。

  諸葛祁坐在觀雲堂二樓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涼透了的白開水,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條山道上。

  山道蜿蜒著從山門方向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兩旁的古樹枝葉交錯,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陰影。

  風一吹,那些陰影就跟著晃動,像無數隻正在招手的手掌。

  竇樂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份名單,眉頭擰得像是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的頭頂那圈稀疏的頭髮今天被風吹得格外支棱,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戳了一下的河豚,正在努力消化什麼不太容易消化的消息。

  「王家的車隊已經到了鷹潭市區了,呂家的昨天就住進了山下的酒店,陸家那幾位倒是還沒到,但已經讓人傳了話,說今天下午就能上山。」竇樂每說一句就頓一下,仿佛每一條消息都是一顆需要他親手擰緊的螺絲釘,「三家人差不多前後腳到的。」

  「王靄那隻老狐狸眼睛毒得很,這次來的是他兒子王並,還有家裡的幾個供奉,明面上是陪王並來見世面,實際上誰不知道他是來替王靄看風向的。」

  諸葛祁點了點頭,「呂家呢?」

  「呂慈自己親自來了。」竇樂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分,「帶了八個人,清一色呂家本家的好手,您之前跟那位打過交道,應該比我了解他。」

  諸葛祁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當然了解呂慈,那個頭髮一絲不苟、眼神像狼一樣銳利的老頭子,上一次在天津連夜帶著人從呂家趕到天津來領呂良的畫面他還記得很清楚。

  那老頭護短是真護短,霸道是真霸道,但審時度勢也是真審時度勢,是個不會輕易被人當槍使的人物。

  「陸家呢?」

  「陸家一向低調,這次來的人也不多,說是帶了四個隨行弟子,不算太張揚,不過他是來站老天師的,應該無礙。」

  諸葛祁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涼白開喝完,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

  怕是並非無礙。

  陸家可是準備讓通天籙出世的。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山門外的停車場,幾輛黑色的商務車正沿著山道緩緩駛上來,車身在陽光下反著亮晶晶的光。

  「王家的人到了。」他說。

  竇樂也跟著站起來,快步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然後立刻轉過身來,「我得下山去迎一下,您——您這邊要不要也——」

  「我跟你一起。」諸葛祁拍了拍竇樂的肩膀,「畢竟我是來配合您工作的,客人來了,一起露個面是應該的。」

  他說完便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邁得平穩,脊背挺得筆直。

  竇樂在他身後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下了觀雲堂的二層,穿過一道月亮門,沿著石階往山門方向走去。

  午後的太陽已經微微偏西,光線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路上灑出一片細碎的金色斑點。

  諸葛祁走到山門前的廣場邊緣停了下來,站在那裡,剛好是那種「既不用顯得太主動也不至於太失禮」的位置。

  山門外的停車場裡,三輛黑色的商務車已經停穩了。

  車門打開,先是下來兩個穿著灰色短褂的精壯漢子,兩人左右掃視了一圈,然後其中一人朝車裡點了點頭。

  然後一個年輕男人從車裡鑽了出來。

  這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款式考究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色澤極好但看起來沒幹過什麼重活的胳膊。

  他的五官長得不難看,甚至可以說有點俊朗,但眉宇之間帶著一種被養得很精細的、不太容易察覺的驕縱之氣。

  他下了車之後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先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襯衫的衣領,然後才抬起頭來朝山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家的那位公子?」竇樂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諸葛祁微微頷首,目光沒有離開那個年輕人的身影。

  他在腦子裡把王家的資料調出來翻了一遍,王並,王靄的獨孫,王家年輕一代最受寵的那個,據說在王家內部已經是被當做未來接班人在養了,修為不算差,但更出名的是他的脾氣和排場。


  王並身後又下來幾個人,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三個面無表情的中年人,其中一個走路的時候上半身紋絲不動,只有兩條腿在交替邁步,一看就是個練到了極致的樁功高手。

  最後下來的是一個背著長條形布包的男人,包的形狀讓諸葛祁多看了兩眼,那是一個劍匣的輪廓。

  山門外的停車場另一端,又有一輛銀灰色的越野車拐了進來。

  車速不快,但停車的位置選得很準,正好停在王家的車隊側面,既沒有靠得太近顯得刻意比較,也沒有離得太遠顯得孤僻。

  車門打開,最先下來的是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然後是深灰色的長褲、月白色的對襟褂子。

  最後露出來的是一張七八十歲老者的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背著手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山門。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步伐整齊。

  不過其中,並沒有呂良身影。

  諸葛祁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眉頭還是不由得微微挑了挑。

  呂慈下了車之後沒有急著往裡走,而是先偏過頭往王並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王並身上停了大約半秒,然後移開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值一提的擺設。

  王並顯然也看到了呂慈,他那張本來帶著點驕縱神情的臉微微僵了一瞬,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得上客氣的笑容,朝呂慈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呂慈沒有回禮。

  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抬步朝山門走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身後的八個呂家子弟立刻跟上,步伐出奇地整齊,連落腳的聲音都幾乎重疊在一起。

  諸葛祁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弧度太小了,小到站在他旁邊的竇樂完全沒有察覺。

  呂慈走到山門前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過竇樂,落在後面兩步遠的諸葛祁身上。

  那一刻,他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警惕、審視、還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忌憚。

  顯然,這是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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