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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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才過,北方的寒氣便一日緊似一日地侵透進來。星期天的傍晚,天色灰濛濛地壓著,工人俱樂部里卻早早就亮起了暖黃的燈,人聲混雜著留聲機里飄出的音樂,熱氣騰騰地漫溢著。工會組織的這場舞會,名義上是豐富職工生活,可那層給年輕男女牽線搭橋的意思,就像糖紙里透出的那點甜味,人人都心知肚明。

  李敬安穿著一身挺括的深藍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正摟著一位姑娘在舞池邊緣緩緩挪著步子。姑娘姓蘇,工會劉幹事親自引見的,今年開春才進軋鋼廠,在總機房接電話,頂多二十出頭。燈影下,她能看清李敬安領子上細密的紋路,卻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只低頭盯著他中山裝第二顆扣子。

  「小蘇同志,放鬆點嘛。」李敬安的聲音帶著笑意,掌心傳來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熨在姑娘的腰側。他感覺到手掌下身體的微微一僵,便更自然地收攏了手臂,將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幾乎能嗅到她頭髮上廉價香皂的氣味。他的手指似無意地在她腰後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幅度很小,在擁擠的舞池裡幾乎無人能察。

  「多大了?」他問,目光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十……十九。」姑娘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家在哪區?父母做什麼的?」李敬安不緊不慢地繼續問,像在完成一項例行的審查,目光卻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她越來越侷促的神情。她眼神飄忽,答得前言不搭後語,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李敬安心裡那點掌控的愉悅便升騰起來。

  一曲終了,他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稔:「以後有空,可以來廠第二招待所找我。三樓。」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平時都在。」

  說完,他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臉上恢復了那種溫和的領導式微笑:「我還有點事,你先玩。」轉身便朝人少的地方走去,步伐穩健,背挺得筆直。

  姑娘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像突然被解除了定身法,長長舒了一口氣,幾乎是逃也似的擠出了舞池。剛走到牆邊放著長條椅的休息區,幾個早就等在那裡的同齡女工便呼啦一下圍了上來,都是總機房的同事。

  「怎麼樣怎麼樣?李所長人不錯吧?」一個圓臉姑娘急急地問。

  小蘇撫著胸口,臉上的紅潮還沒退盡,聲調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任務的虛脫:「還……還行吧。就是……就是問得挺細的。」

  「幹部嘛,當然要了解清楚!」另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姑娘接口,語氣里滿是羨慕,「蘇啊,你可別犯傻。李所長年紀是比你大一點,可人家是正經正科級,工資高,前途好。年齡大點怎麼了?年齡大點會疼人!你看咱們王姐嫁的那個,年紀相當,有啥用?天天為點柴米油鹽吵。」

  「可不是,」旁邊一個短髮姑娘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地懊惱,「可惜我今年剛結了婚,要不……唉,這等好事哪輪得到我喲。小蘇,你可抓緊點。」

  最先開口的圓臉姑娘忽然壓低聲音,眼神往舞池中央瞟了瞟,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哎,你們說,小蘇要是真成了,那不比咱總機的周雨菲還強?周雨菲嫁的也就是個技術員,李所長可是正經領導。」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水裡,激起一圈微妙的漣漪。幾個姑娘都不約而同地朝舞池中心望去,目光複雜。

  李敬安穿過略顯嘈雜的人群,走到靠近俱樂部大門側的走廊邊。這裡燈光暗些,人也稀疏,技術科的孫科長正倚著窗台抽菸,猩紅的菸頭在昏暗中一明一滅。

  「喲,李所長,舞跳完了?」孫科長看見他,咧嘴一笑,從煙盒裡磕出一支「大前門」遞過去。

  李敬安接過,就著孫科長遞來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活動活動罷了。」他含糊地應道。

  「剛才那姑娘,小蘇,瞅著挺水靈,能成不?」孫科長朝舞池那邊揚了揚下巴,帶著男人間談論此類話題時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敬安彈了彈菸灰,目光掠過遠處那群還在嘰嘰喳喳的年輕女工,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啊,這兩年還沒打算定下來。結婚是大事,不急。」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姑娘要是願意處處,那就處處看唄。咱們男同志,總不好太駁人面子,你說是不是?」

  孫科長聽出了弦外之音,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些,壓低嗓門:「老弟,話是這麼說,可這樣剛進廠的小姑娘,心思單純,也容易認死理。你可得留點神,別到時候黏上甩不掉,麻煩。」

  「呵,」李敬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笑,眼睛眯了眯,「孫哥,你也太小看我了。」他沒再說下去,一個剛工作、在總機房接電話的小女工,在他眼裡,跟一張白紙也差不了多少,還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他轉而問道:「對了,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我記得嫂子管你挺嚴,不怕回家挨批鬥?」他知道孫科長的愛人就在工會,是個厲害角色。

  孫科長立刻苦了臉,無奈地擺擺手:「快別提了!就是我家裡那口子,硬逼著我來『湊個人頭』,說工會組織的活動,幹部家屬要帶頭支持。我這不,躲這兒抽根煙,圖個清靜麼!」

  李敬安被他的樣子逗樂了,哈哈笑了起來。笑罷,他的視線重新投向光影搖曳的舞池中央,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個穿著紅裙子的身影上。那紅色並不鮮艷刺目,是一種偏暗的棗紅,但在滿眼灰藍黑的人群里,卻像一簇跳動的、溫暖的火苗,牢牢抓住了他的視線。

  「孫哥,」他用夾著煙的手指,朝那個方向輕輕抬了抬,「中間那個,穿紅裙子的,誰啊?」

  他其實觀察她有好一陣了。那姑娘容貌姣好,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留著齊耳的短髮,發梢微微向內卷著,襯得脖頸修長。

  她正和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跳舞,臉上的笑容明朗生動,眼睛彎彎的,仿佛盛滿了燈光,嘴角的小梨渦時隱時現。她的舞步輕快,腰肢柔軟,旋轉時裙擺盪開小小的圓弧。不知怎的,李敬安覺得她周圍那一小片空氣,都比別處更活潑、更清透些。

  孫科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一眼就收了回來:「她啊,周雨菲。怎麼,你也注意到了?就是總機房的,跟剛才那小蘇是同事。」

  李敬安咀嚼著這個名字:「周雨菲,她什麼情況。」

  「咋了,你看上她了?晚了」孫科長解釋道,「結婚了,就今年春天的事兒。」他朝舞池裡努努嘴,「喏,跟她跳舞的那個,戴眼鏡的,就是她愛人,叫陳青,我們技術科的幹事。」

  「結婚了?」李敬安下意識反問了一句,夾著煙的手指一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簇「火苗」,看著她和那個書卷氣的丈夫低聲說笑,眼神交匯間流轉著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好像是以前就好上了,畢了業又分到一個廠來了,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孫科長沒注意李敬安細微的神色變化,自顧自地說著,語氣裡帶著點對年輕人的寬容和欣賞。

  李敬安沒再接話,只是猛地吸了一大口煙,直到肺葉有些發脹,才緩緩吐出。濃厚的青白色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暫時遮住了舞池裡那抹刺眼的紅。但煙霧散去,那身影依然清晰,甚至因為方才短暫的遮蔽,而顯得更加鮮明奪目。

  舞會散場時,人群像退潮般湧向門口,說笑聲、道別聲、桌椅挪動聲響成一片。李敬安整理了一下衣襟,也準備離開。目光逡巡間,看見陳青正被孫科長拉住說話,而周雨菲則和幾個女伴笑著揮了揮手,獨自朝存放衣物的側廊走去,恰好要經過李敬安附近。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李敬安面色如常,腳步卻稍稍調整了方向,借著人群的掩護,不疾不徐地朝她的路線斜插過去。就在兩人即將交錯而過的瞬間,他腳下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一個不穩,猛地朝周雨菲那邊傾了過去。

  「哎喲!」

  「小心!」

  兩人幾乎同時低呼。李敬安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周雨菲的肩側,力道不輕。周雨菲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後趔趄,眼看就要摔倒。李敬安反應極快,手臂一伸,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順勢扶住了她的後背。

  剎那間,隔著毛衣和外套,他仍能感覺到她手臂的纖細和那一瞬間的緊繃。她的頭髮掃過他的下頜,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廉價香皂的、像是雪花膏的清新香氣鑽進他的鼻腔。

  「對不起對不起!同志,真對不起!人太多,沒留神腳下,您沒事吧?」李敬安連忙站穩,扶著她手臂的手卻沒有立刻鬆開,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歉意和關切,連聲問道。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掃過她的臉——近看,她的皮膚更細膩,睫毛很長,此刻因為受驚而微微顫動,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睜得圓了些,清晰地倒映著俱樂部昏黃的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周雨菲借著她的力道站穩,輕輕吐了一口氣,顯然嚇了一跳。她迅速而不失禮貌地將自己的胳膊從他的掌握中抽了出來,同時身體向後微仰,拉開了距離。

  「沒關係,不要緊。」她搖搖頭,聲音清晰平穩,臉上驚色已褪,恢復了那種得體的、略微疏離的溫和笑容。她甚至對他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禮貌地停留了不到一秒,確認他並非故意後,便轉向了正朝這邊張望的丈夫陳青。

  「青,我在這兒。」她揚聲喚道,聲音清脆。

  李敬安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收回,插進褲兜里。他臉上的歉意更深了些,連連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實在對不住啊,同志。」

  周雨菲沒再說什麼,只又對他微微頷首,便腳步輕快地走向正迎過來的陳青。陳青扶住她的肩膀,低聲問了句什麼,她搖搖頭,笑著說了句「人多,不小心碰了一下」,便自然地挽住了丈夫的胳膊,兩人隨著人流向門口走去。

  李敬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對並肩的身影融入門外沉沉的夜色里。那抹棗紅色的裙角最後閃動了一下,消失了。走廊里的人群漸漸散盡,只剩下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桌椅,留聲機也早已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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