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北境流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越是靠近王都,路上的行人越多。

  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商人,有趕著滿載貨物的馬車,有背著行囊獨行的旅人……但最多的,是一群群結伴而行的流民。

  他們拖家帶口,步履蹣跚: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全部家當;有的挑著扁擔,一頭是被褥,一頭是孩童;有的什麼都沒有,只背著一隻打著補丁的布袋。

  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像一條灰黑色的河流,無聲地流淌在官道上。

  艾琳娜勒住韁繩,側身讓一隊流民先行。

  季天騎在馬上,目光掃過流民隊伍:他們的衣服破舊,但還算整潔,臉色有些不健康,卻也不是餓的。

  隊伍中每隔一段便有一名身穿灰色長袍的教會初等執事,手持木杖,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停下來與流民說幾句話,又繼續前行。

  艾琳娜策馬靠近季天,壓低聲音,「這些人是從北境來的,你看他們的穿著,那粗布衣裳的紋樣,是北境特有的織法。」

  季天點了點頭,神識悄無聲息地鋪開,捕捉著流民隊伍中零碎的對話。

  「……聽說王都那邊有活兒干,管吃管住,教會的人說的。」

  「可不是嘛,俺們村一半人都來了。留在村里也是等死,地里的莊稼三年沒收成了。」

  「誰說不是呢?我二舅去年去了工廠,說一周能掙二十個銅板,雖說起早貪黑,好歹能餬口。」

  「工廠?那是什麼?」

  「就是伯爵大人開的紡紗廠、釀酒廠,把咱們種地的收進去做工。我本也想去,可人家只要年輕力壯的,我這般年紀人家不要。」

  「那你咋辦?」

  「跟著教會走唄,教會說王都那邊有活路。」

  季天收回神識,目光落在隊伍前方。

  幾個身穿深色外套、戴著圓頂帽的人騎著馬,與教會的執事並轡而行。

  他們不時指指點點,神態從容,與流民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艾琳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大概是北境貴族家的管事。父親在以前的信里提到過,北境這幾年連年災荒,糧食歉收。正巧,貴族們幾年前在城裡開辦工廠,把不少失了地的農民收進去做工。聽說是養活了不少人,可工廠再多也容不下所有人。剩下的,便由教會出面,組織他們去王都謀生。」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些諷刺意味的說道:

  「北境的那幫貴族見不得窮人在眼前受苦。與其讓他們在領地內滋生事端,不如送去王都。王都那邊正是用人之際,那些大貴族、大商人的工廠、礦山、碼頭,多少能安置一些。」

  季天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想起前世歷史上那些圈地運動、工業革命、失地農民湧入城市的景象,雖隔著不同的世界,「工業革命」也許被魔改為「以魔法為主的工業革命」,卻有著相似的邏輯。

  官道上的流民隊伍很長,陸陸續續走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稀疏。

  艾琳娜的心情似乎受了影響,一路上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騎著馬。

  季天也不再開口,兩人並轡而行,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單調地迴響。

  日頭漸漸升高,官道上的行人開始尋找陰涼處歇腳。

  前方不遠處有一片稀疏的樹林,樹下已經坐了不少人。

  幾個初等執事正在分發食物和水,流民們排著隊,秩序井然。一個年紀大些的助理執事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一邊點名,一邊在紙上記錄。

  他的聲音洪亮,吐字清晰:「第三隊,一百二十三人,全到齊了嗎?沒到的同伴舉手示意一下……行了,各自休息,半個時辰後出發。」

  艾琳娜在路邊勒住馬,看著那個執事忙前忙後,「教會的效率很高。」

  季天「嗯」了一聲。

  他注意到,那些流民雖然疲憊,但眼神里並沒有絕望。

  他們有的靠在樹下打盹,有的聚在一起低聲聊天,有的孩子在林間追逐嬉戲。

  教會的執事也不凶神惡煞,反而會幫老人拎東西、幫婦人抱孩子,甚至有執事蹲在一個摔破膝蓋的小女孩面前,用聖光術給她止血。

  季天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這倒是比前世帶英的「圈地運動」人性化多了。


  他並不打算出手相助:流民沒有生命危險,教會已經為他們安排了出路,且這些人需要的不是一兩次施捨,而是一條長久生計。

  強行介入打亂現有秩序,只會讓更多人失去當下的依靠,比起這個,他更願在根源上施加影響——比如擊敗這個世界的最強者,再自上而下的改變這個世界。

  艾琳娜翻身下馬,牽著馬走到樹蔭下。她從儲物戒指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遞給季天。

  季天抬手拒絕,表示自己不渴。

  艾琳娜舉著水囊的手僵在半空,覺得這人真是不解風情,正當她氣鼓鼓想要說些什麼時,不遠處,一個教會女執事朝他們走來。

  那人穿著灰色長袍,胸口的聖光徽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年紀約莫四十來歲,面容和藹,嘴角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兩位旅人,我是這裡的指揮,如今隸屬於高級執事安娜大人,需要水和食物嗎?教會免費提供。」她走近,目光掃過兩人的衣著和馬匹,微笑不變,「不過看兩位的打扮,大約是不需要的。」

  艾琳娜禮貌地笑了笑:「謝謝,我們自帶了。請問,這些人都是從北境來的嗎?」

  執事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是啊,北境這些年不容易。連著三年大旱,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今年倒是沒旱,可又鬧了蝗災。北境的那些貴族老爺們在城裡開的工廠只能收下大半,剩下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餓死,便託了我們教會,組織他們去王都謀生。王都那邊用人的地方多,好歹有條活路。」

  艾琳娜又問:「教會專門組織人去王都?一路上開銷不小吧?」

  女執事笑了笑:「教會領了貴族們的資助,專款專用。加上王都那邊也有幾位大貴族承諾,人到了就安排住的地方和工作,兩邊也對接好了。」

  她頓了頓,又接著道,「不瞞小姐,這些人里,有一半其實是自願走的。留在北境,地荒了,工廠進不去,只能等救濟。到了王都,好歹還有盼頭。」

  艾琳娜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執事行了一禮,轉身走回流民中間。

  官道上的流民漸漸走遠,樹林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艾琳娜目送女執事走遠,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怎麼了?」季天偏頭看她。

  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韁繩,「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季天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沉默了幾息,艾琳娜忽然抬起頭,眉眼間的陰翳散了大半,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促狹:「別光顧著想人家的事了,等進了王都,你可要跟我去見父親母親的。」

  季天頓了一下。

  「你緊張了?」艾琳娜歪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漾開笑意。

  「……沒有。」

  「騙人。」她輕哼一聲,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我父親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你要是還這副『嗯』、『知道了』的模樣,怕是要被他趕出來。」

  季天也上了馬,跟在她身側:「那該如何?」

  艾琳娜想了想,一本正經道:「多說幾個字。」

  「比如?」

  「比如『伯父好』、『伯母好』、『您說得對』……這些你總會吧?」

  季天默然片刻:「……儘量。」

  艾琳娜沒忍住笑出聲來,策馬小跑起來,淺金色的長髮在風中揚起。

  「那就走吧!別讓長輩等急了——當然,也別讓我失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