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22章 偶遇(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像一面旗幟,晃得人眼睛發花。

  銀白色的輕甲,腰間懸掛的白鞘長劍,劍鞘上的聖言符文在光里流轉著若有若無的金色紋路。

  身後跟著一個紅袍女人,一個背長弓的精靈,一個扛巨劍的矮人,一個捧聖典的牧師。

  勇者小隊。

  他們正朝著「金橡果」餐廳的方向走過來。

  步伐悠閒,有說有笑,像是在享受一個普通的午後。

  季天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莉莉絲:斗篷裹得嚴嚴實實,兜帽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巴和幾縷塞進領口的銀髮。

  斂息術的封印還在,沒有一絲魔族氣息外泄,她的氣機被壓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理論上,沒有問題。

  還可以藉此考驗弟子的心性。

  季天掐出法訣,將聲音限制在附近,隨後開口道,「莉莉絲。」

  「嗯?」她從胳膊里抬起一隻眼睛,像一隻冬眠中被吵醒的土撥鼠,眼神迷離,嘴角還沾著一點奶油。

  「把兜帽往下拉一點,遮住眉毛。」

  莉莉絲愣了一下,然後順著季天的目光看向窗外,銀白色的頭髮瞬間炸了起來,整個人從「癱軟的鹹魚」瞬間切換成「繃緊的弓弦」。

  「勇勇勇勇勇者——!」她的聲音尖銳得像被捏住脖子的雞,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季天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靈魂如同土撥鼠般尖叫,但她的身體被釘在了椅子上。

  「坐好。」

  「可是——」

  「坐好。」

  季天的聲音中帶著些「這件事交給我」的篤定。

  莉莉絲僵硬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被擺在博物館裡的雕塑。

  她的臉憋得通紅,像一隻鼓起來的河豚。

  「師父,」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像冬天裡沒穿衣服站在雪地上說話,「你昨天說『他不會』的。你說得那麼篤定,那麼有把握,我還以為你真的跟勇者很熟……」

  「我說的是他不會砍你。」

  「那他會什麼?他會用眼神殺死我嗎?還是用那把劍上的聖光照死我?我跟你說,那把劍對我們魔族來說就跟一萬個太陽同時爆炸一樣……」

  「他會走進來,坐下,吃飯。」

  「然後呢?吃完飯呢?會不會突然想起『哎呀今天好像還沒除魔』,然後順手把我砍了?人類的飯後消遣不是散步嗎?為什麼要除魔!魔族的命也是命的好嗎!」

  季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五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眼神平靜。

  莉莉絲的眼皮開始瘋狂地跳,像有一隻青蛙在她的眼皮底下蹦迪。

  她想回頭看門口,但脖子像是被灌了水泥,轉都轉不動。

  她只能直直地盯著面前的空盤子,表情凝固在一種「我很鎮定我真的非常鎮定」的虛假平靜上。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著斗篷的系帶,指節發白,系帶都快被她擰斷了。

  她的腦子裡正在上演一場史詩級大災難:

  畫面一:勇者推門進來,聖劍發出一萬流明的強光,她大叫一聲「苦也」,便被劍氣化成灰燼,風一吹就散了。師父端著茶杯說「嗯,果然會這樣」。

  畫面二:勇者沒有發現她,但精靈的鷹眼直接看穿斗篷,大喊一聲「有魔族」!然後五個人一起出手,她連遺言都來不及說便被剁成臊子。師父依舊在喝茶。

  畫面三:她成功萌混過關,走出餐廳的時候被門檻絆倒,斗篷滑落,銀髮飄出來,所有人回頭看她——畫面卡在這裡循環播放,像壞掉的唱片。

  無論哪個畫面,結局都是她死得很慘,而師父永遠在喝茶。

  門被推開了。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清脆得像在敲喪鐘。

  莉莉絲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她的靈魂已經做好了升天的準備,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在被勇者注意到前再多吃一點,做個飽死鬼。


  亞歷克斯走進來,金色的頭髮在陽光里晃了一下,像一面被點燃的旗幟。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習慣性地觀察了一圈:靠窗的位置坐著幾桌商人,角落裡有一對年輕夫婦在餵孩子吃東西,吧檯旁邊有個老頭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吧檯上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靠窗最裡面那張桌子上。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年輕男人,對面坐著一個裹著斗篷的銀髮少女。

  少女低著頭,面前擺著一堆空盤子,像剛經歷了一場惡戰,又像是一個人在對抗整個餐廳的菜量。

  亞歷克斯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梅森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火紅色的長髮像一團流動的火焰。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眼睛一亮:「哇,那桌點了好多東西——」

  「梅森。」亞歷克斯無奈地叫她,語氣像在叫一隻不聽話的哈士奇。

  「我就看一眼!」梅森的目光在莉莉絲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只是一個裹著斗篷的女孩,冒險者傳統裝扮,沒什麼特別的。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堆盤子吸引了,開始在心裡默默盤點那桌到底點了多少菜。

  萊戈拉斯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精靈的腳步很輕,輕到連門口的侍者都沒注意到他。

  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像一片落葉飄過門檻。

  但他的目光,在進入大廳的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靠窗那張桌子上,看向季天,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隊友們走向另一張桌子,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幾位這邊請——」侍者把他們領到靠裡面的一張長桌前,離季天那桌隔了三四張桌子的距離。

  這個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遠到不至於打擾,近到能聽見那邊的笑聲。

  亞歷克斯坐下,把聖劍靠在桌邊,劍鞘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接過菜單翻了兩頁,金色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先來幾杯喝的,其他的——」

  「等等。」梅森打斷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季天那桌,目光像粘在了那堆盤子上,「那桌的菜看起來好好吃。他們點了什麼?」

  亞歷克斯嘆了口氣,把菜單遞給她,語氣像在哄小孩:「你自己看吧。」

  梅森接過菜單,開始認真研究,一頁一頁地翻,像在研讀一本武功秘籍。

  布魯諾湊過來,兩個人對著菜單指指點點,矮人粗壯的手指在菜名上戳來戳去,差點把紙戳破。

  安娜在旁邊柔聲提醒「不要點太多,吃不完浪費」。

  萊戈拉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菜單和窗外之間來回遊移,像一隻在觀察領地的鷹。

  他沒有參與隊友們的討論,但他的也沒有閒著,他在觀察著,聽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那個灰色外套的人,呼吸頻率和兩天前一模一樣。

  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像一台永遠走不准但永遠在走的鐘。

  那個裹斗篷的少女,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隻被嚇壞了的兔子。

  她在緊張什麼?

  萊戈拉斯收回目光,沒有深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沒必要什麼都看穿。

  沒有人再注意季天那桌。

  莉莉絲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倉鼠在瘋狂踩滾輪。

  她不敢回頭,不敢動,甚至不敢大聲呼吸,她覺得自己只要稍微動一下,那個精靈的耳朵就會像雷達一樣鎖定她。

  她只能用氣聲問季天,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像蚊子哼:「師師師父……他們坐下沒?坐下沒坐下沒?」

  「坐了。」

  「在哪個方向?離我多遠?他們有沒有看我?精靈有沒有看我?勇者的劍有沒有發光?有沒有人往這邊看?有沒有——」

  「你左後方,隔四張桌子,沒有人盯著你看,劍沒有發光,你問完了嗎?」

  莉莉絲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但至少腦子開始轉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發抖,水面盪起細碎的漣漪。她抿了一口,又放下,動作輕得像在拆炸彈。

  「師父。」

  「嗯。」

  「我現在看起來正常嗎?像一個普通的、正在消食的、和魔族沒有任何關係的人類少女嗎?」

  「你的手在抖。」

  莉莉絲把手縮到桌子下面,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她在心裡給自己喊口號:不抖不抖不抖,我是石頭我是石頭我是石頭。

  「……現在呢?」

  「還在抖。」

  她把拳頭塞進斗篷口袋裡,又在心裡換了一套口號:我是冰塊我是冰塊我是冰塊,冰塊不會抖,冰塊只會化。

  可化了她就更慘了,會直接變成莉莉絲醬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