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天,黑膠唱片,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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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下起了綿密的秋雨。

  江面的霧氣漸漸升騰,把對岸的霓虹燈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斑。

  陳野把剛買回來的和牛放進雙開門冰箱的冷鮮層。

  大平層里極其安靜,只有中央空調極其微弱的出風聲。

  他拿了瓶純淨水,走到客廳,整個人陷進寬大的真皮沙發里。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伴隨著極短的震動。

  劃開屏幕,微信列表里,那個全白色的頭像彈到了最上面。

  是寧姚。

  他們是那天在圖書館加的聯繫方式。

  理由是:方便課程上面的一些學習交流。

  點開對話框。

  沒有一句寒暄,發過來的是一張照片。

  畫面是一頁泛黃的紙張,幾行晦澀的英文花體字被用黑色的鉛筆輕輕劃了線。

  字體是西方老派的排版,旁邊還露出半截寧姚握筆的指尖,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沒塗指甲油,乾淨透亮。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跳了出來。

  「這句古英語裡的從句結構有點繞,查了兩個版本的字典,釋義都搭不上。」

  陳野把圖片放大。

  他認得這本書,就是那天在圖書館,他幫寧姚拿下來的那本。

  指腹在屏幕上輕輕滑過。

  他上輩子為了接觸那些所謂的海外資本,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個翻譯機,這種冷僻的從句甚至連想都不用想。

  陳野沒有打字。

  他單手拿著水瓶,另一隻手按住屏幕下方的語音鍵。

  「這不是狀語從句,是中世紀的祈使倒裝,意思是,剝離了表象的荒蕪,內核依然是你。」

  鬆開手指。

  三秒鐘的語音條發了過去。

  另一邊。

  江大女生宿舍內,窗外雨聲淅瀝。

  寧姚穿著件灰色的純棉家居服,膝蓋上攤著那本厚重的絕版書,這次放假她沒回家,打算留在學校學習。

  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個語音條,平時回復消息從不遲疑的手指,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點了下去。

  陳野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略帶慵懶,有些低沉。

  伴著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宿舍里被無限放大,仿佛就貼在她的耳廓邊緣。

  寧姚呼吸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另一隻手抬起,將一縷不聽話的頭髮別到耳後。

  白皙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很快,寧姚的信息再次發了過來。

  「翻譯得很精準,謝謝。」

  「這周末江城交響樂團有演出,只可惜這場雨,估計出行不太方便。」

  陳野笑了笑,手指敲擊屏幕。

  「雨天不適合出門,確實比較適合待在室內。」

  一來一回。

  兩人的文字交流保持的有趣,沒有絲毫冷場,更沒有年輕男女那種刻意的互捧和沒話找話。

  十幾分鐘後。

  寧姚發來一條信息:「城中那家獨立黑膠唱片店今天新到了一批老貨,有個絕版碟,我找了很久,想去碰碰運氣。」

  這條信息發出去後,寧姚的心跳微微加快。

  這是這比邀請更加深入的試探。

  陳野看著窗外連綿的雨絲,隨手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

  「正好,我也要去附近買個唱片機。」

  對話就此打住。

  成年人之間的拉扯,往往就是點到即止,剩下的全靠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傍晚。

  市中心一條不起眼的舊巷子裡。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門頂的黃銅鈴鐺發出一聲悶響。

  黑膠唱片店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老舊紙板和咖啡豆混雜的氣味。


  一台老式留聲機正在極其緩慢地旋轉,播放著低緩的女聲爵士樂。

  店內空間極其狹窄,兩排高大的木質架子上塞滿了各個年代的黑膠唱片。

  陳野收起黑色的長柄傘,隨手掛在門邊的雨傘架上。

  他順著過道往裡走。

  第三排架子的盡頭,寧姚站在那裡。

  她換了一件卡其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件淺色的針織衫。

  整個人融進店裡復古昏黃的燈光中。

  聽到腳步聲,寧姚微微側頭。

  目光在兩排唱片架的間隙里,與陳野交匯。

  兩人就這麼連招呼都沒打,只是目光極其平緩地交纏了一瞬,寧姚嘴角極輕地抿出一抹淺淡的弧度,隨即又轉回了視線,繼續翻找面前的唱片。

  陳野邁開腿,走到與她並排的位置,中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

  兩人的肩膀處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呼吸間,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氣,夾雜著下雨天特有的潮濕感。

  寧姚的手指在架子頂層的一排唱片間滑動。

  突然,她的手指在一張略微泛黃的硬紙封套前停下。

  柴可夫斯基,1968年限量壓制的黑膠版。

  寧姚抬起手臂,去抽那張唱片。

  與此同時,陳野也看到了這張碟,他的手同樣伸了過去。

  陳野的手指先一步捏住了封套的邊緣。

  下一秒,寧姚溫潤的指尖,毫無預兆地碰到了陳野的手背。

  僅僅只是指腹擦過手背肌膚的極其微小的一下。

  寧姚像觸電一般,手指瞬間蜷縮,迅速往回縮了半寸。

  呼吸驟然停頓。

  過道里只能聽到那首爵士樂里的女歌手在拉長著尾音。

  陳野的手背上殘留著那一抹微弱的溫熱。

  他沒有轉頭,手腕借勢向外一抽,將那張柴可夫斯基的黑膠唱片完整地拿了下來。

  但他並沒有順勢收回手。

  而是手指夾著唱片的邊緣,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秒。

  然後,極其自然地將唱片遞向了寧姚。

  距離拉近。

  陳野微微偏過頭,看著寧姚那雙漂亮的眼睛,語氣溫和。

  「這首曲子,在下雨天聽最合適。」

  寧姚低垂著眼眸。

  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極小的陰影,甚至能看到睫毛極其微弱的顫動。

  她伸出雙手,指尖刻意避開了陳野的手,將那張邊緣有些磨損的唱片接了過來。

  指骨微微用力,將唱片貼在胸口的位置。

  沉默了兩秒。

  寧姚的聲音極輕,帶著一點罕見的沙啞。

  「那……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聽。」

  沒有約定時間,沒有約定地點。

  但這句極其輕描淡寫的話,像是一根極其纖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把兩個人隱秘地綁定在了一起。

  陳野沒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晚上八點。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滴砸在路面上,濺起一圈圈水花。

  萬里北國大門正對面,有一家消費極高的獨立咖啡館。

  二樓靠窗的位置,羅烈點了一杯手沖瑰夏。

  咖啡早就涼透了,但他一口沒喝。

  他眼睛死死盯著馬路對面的那座恢弘大門。

  下午從江大出來後,他就一直在這兒守著。

  他不相信陳野真的住在這裡,也許只是去找什麼人,也許只是恰好進去辦點事。

  他不信一個大一新生,一個平時穿著幾十塊錢衣服吃食堂的人,能跨進這道江城最頂級的門檻。

  一輛計程車碾著水花,停在萬里北國門前。

  車門打開,陳野撐著一把黑傘走下來。

  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木製包裝的復古唱片機。


  依然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羅烈整個人瞬間繃緊,他看到陳野徑直走向大門。

  這一次,保安沒有攔。

  不僅沒有攔,那兩名穿著特勤制服的保安直接衝進雨里,搶在陳野刷卡前,替他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爆玻璃大門。

  兩人齊刷刷地敬禮。

  隨後,陳野穿過大門,甚至沒有多看保安一眼,步履平穩地消失在林蔭道的深處。

  羅烈倒吸了一口涼氣。

  肺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他推了推眼鏡,手都在抖。

  頂層專卡,保安親自迎門。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邀請。

  他就是這裡的主人。

  羅烈靠在椅背上,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兩下,喃喃出聲。

  「陳野,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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