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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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眾人散了。

  陳平在診室里眯了大概二十分鐘,被走廊里一陣腳步聲吵醒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剛端起馬克杯喝了口水,王濤就推門進來了。

  「陳醫生,外面來了一輛車,找你的。」

  陳平站起來走出診室。

  院子裡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身擦得鋥亮,車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老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很直。

  趙國勝已經迎上去了,腰彎得比平時又低了三分,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老領導,您怎麼親自來了?打個電話,我讓陳醫生上您那去就行了,哪能讓您跑一趟。」

  原來來的就是那個從省里退下來的老領導,宋家村的。

  宋老看了趙國勝一眼,擺了擺手,「趙院長,你去忙你的,我是來找陳醫生看病的,不用你在這陪著。」

  趙國勝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連連點頭,「是是是,老領導您說的是,我這就去忙。」

  他轉過身的時候朝陳平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好好伺候著」,然後快步回了辦公室。

  陳平把宋老請進診室。

  宋老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伸出手腕。

  陳平也沒多客套,三根手指搭上去,閉著眼睛號了大概十幾秒。

  脈象比上次穩了不少,浮象退了,節律也齊了,但還是有些弦滑。

  頸椎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好的,他這種老革命,年輕的時候拼得太狠,到老了這些舊傷一個個都找上門來。

  「老領導,您最近睡眠怎麼樣?」

  宋老把手腕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比之前好一些,能睡五六個小時了,就是後半夜還是容易醒。」

  「頸椎呢?還暈不暈?」

  「這幾天沒暈過,就是轉頭的時候還有點僵。」

  陳平點了點頭,讓他把外套脫了,趴在診床上。

  銀針從針包里抽出來,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

  風池、天柱、大椎、肩井,四針下去,手指捻轉的力度和節奏跟前兩次一樣穩。

  宋老趴著沒動,只是在天柱那一針下去的時候,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陳醫生,你這針法,我上次回省城,省中醫院的針灸科主任給我扎了一次,手法跟你不太一樣。」

  宋老偏過頭,側臉在診療床上壓得有些變形,但眼睛沒變,還是那種見慣了世面的銳利,「他給我扎完,酸了好幾天。你給我扎完,當天就鬆快了。」

  陳平笑了笑,手指繼續捻轉,「各有師承,手法不同,但道理都是通的。」

  宋老沒再追問這個話題,安靜了一會。

  陳平把他的針起了,又在他後頸上按了按,確認頸椎旁邊那幾塊肌肉已經比上次鬆了不少。

  「老領導,您這頸椎再扎兩三次,基本就能穩定住了。平時注意不要低頭看太久的書報,枕頭可以再換矮半寸。」

  宋老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左右轉了轉,點了點頭,「晚飯有安排沒有?」

  陳平正把銀針往針包里收,聽他這麼一問,停了一下,「沒什麼安排。」

  「那行,晚上跟我出去吃。四平鄉又很多年沒回來過了,我也不熟,你說個地方。」

  宋老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穿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語氣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下命令,但語氣很和善。

  陳平想了想,「有個老周飯店,菜還行,就是條件差了點,您別嫌棄。」

  宋老笑了一聲,「我當年蹲貓耳洞的時候,壓縮餅乾就著雨水都能吃,還嫌棄什麼飯店。」

  宋老走了,陳平則是繼續上班。

  快下班的時候,宋老的車又出現在衛生院的大院。

  趙國勝見狀,趕忙迎了上去,還沒開口,宋老則說道:「我過來找陳醫生吃頓飯,你忙……」

  「好……」趙國勝連連點頭,滿臉羨慕的走了。

  陳平下了班,跟著和宋老走出衛生院,沿著四平鄉的街道往老周飯店走。

  周潔和李芳正好從藥房出來,看到陳平和宋老並肩走,李芳拉了一下孫小燕的袖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老周飯店今天人不多,靠窗的隔間空著。

  老周親自端著菜單出來,看見是陳平帶人來,又看了看宋老那一身穿戴和氣度,笑容比平時又多了幾分,把菜單放下就往廚房走,嘴裡喊著「老規矩,先上茶」。

  菜是陳平點的。

  一個乾鍋土豆片,土豆煎得焦黃,干辣椒和花椒在鍋底滋滋響,端上來的時候油還在跳。

  一個蒜蓉蒸茄子,茄子對半剖開,蒸得軟爛,蒜蓉是現切的熱油激過的,香得整個隔間都是那個味。

  一盤炸泥鰍,泥鰍是河裡現撈的,炸得酥脆,連骨頭都能嚼著吃。

  再要了一個西紅柿雞蛋湯,一盤拍黃瓜,一碟花生米,兩碗米飯。

  宋老拿筷子夾了一條泥鰍,嚼了嚼,又夾了一條,咽下去,端起面前的啤酒杯,自己倒了一杯,給陳平倒了一杯。

  「陳醫生,你是哪的人?」

  「老家不在天海,一個小地方,說了您也不知道。」陳平端著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宋老喝了半杯啤酒,放下杯子,「你這醫術,怎麼分到這地方來了?」

  陳平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又嚼,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啤酒沫,淡淡地說了句「工作需要」。

  宋老看了他一眼,沒追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喝了幾瓶之後,陳平問道:「老領導,聽說你以前當過兵打過仗?」

  一聽打仗兩個字,宋老的話就多了起來。

  宋老說自己十九歲當兵,頭一仗就打了兩天兩夜。

  說到打仗他就來勁了,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小臂上一道深疤,是前線留下的,被彈片劃的。

  說完了又把衣領往下一翻,露出鎖骨上一條發白的舊痕,那是當年炮彈炸起的碎石崩的。

  「老領導,您這身上還有好地方嗎?」陳平端著酒杯問道。

  宋老把衣領合上,笑了一聲,端起酒杯跟陳平碰了一下,「好地方?能活著下來,落個全活身體,就是燒高香了,多少人下了戰場都是缺胳膊少腿的。」

  「還有一些人,都留在了戰場,那些人都跟我一樣,當年還是個孩子呀,十幾歲的年齡,很多連敵人面都沒看到,人就被炮彈炸死了。」

  「我好幾個戰友,在我面前被炮彈炸死的,人都碎了,拼不起來了,太殘酷了……」

  說著說著,宋老的眼眶紅了起來。

  陳平沒當過兵,也沒打過仗,所以沒辦法感同身受,但是他卻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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