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949年的第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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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泰後退兩步,打量了一眼,點點頭。

  「行,差不多了,夜裡要是覺得涼,柜子裡頭還有一床毯子,你自己拿上就行。」

  蔣凡坐到炕沿邊上,抬頭沖他笑了笑。

  「多謝您了,孟叔。您也忙一天了,早點歇著吧。」

  孟泰「嗯」了一聲,正要往外走,到了門口時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蔣凡一眼。

  「我明早六點起來上工,你要是跟著去,到時候我叫你一聲,你要是不去,就自己晚點來。路找得到吧?」

  蔣凡立刻點頭。

  「成,我跟您一起去,孟叔。」

  孟泰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很快,腳步聲漸漸遠了。

  隨後,便是院裡屋門被關上的一聲輕響。

  屋子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蔣凡獨自站在炕邊,目光落在窗台那支蠟燭上。

  火苗在微風裡輕輕顫著,時高時低,把牆上的影子映得一晃一晃的。

  他彎下腰,脫了鞋,抬腿爬上炕。

  炕面比想像中還要硬一些,墊著被褥躺下去之後,後背仍能清楚感覺到底下蓆子的紋理和蘆葦編織的起伏,微微硌著背。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芯里裝的多半是蕎麥皮,帶著一股淡淡的、很樸素的糧食氣味,竟讓他一下子有些恍惚起來。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睡炕是什麼時候了。

  大概還是小時候,在東北姥姥家。

  那會兒冬天屋裡燒著炕,整張炕都熱騰騰的,人往被窩裡一縮,只露半張臉在外頭,舒服得連起夜都懶得動。

  窗戶外面是大雪,屋裡卻暖烘烘的,整個世界都被那一鋪熱炕給隔開了。

  後來回了南方,住樓房,睡床墊,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

  舒服自然是舒服。

  可這種貼著炕面睡覺的感覺,卻已經很多年沒再想起來過了。

  蔣凡躺了一會兒,卻怎麼都睡不著。

  他先是朝左翻了個身,又朝右翻了個身,最後乾脆平躺下來,直直看著頭頂那片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屋頂。

  半晌,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圈錶盤依舊緊緊貼著皮膚,上面的倒計時浮在視野里。

  【60:24:18】

  還有兩天多。

  蔣凡盯著那個數字,心裡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今天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快了。

  從出租屋,到蘇家,再到幫著修好鞍鋼的機器,然後陰差陽錯地被安排進了孟泰家裡……

  這些事,隨便拎出一件,放在平時都足夠離奇。

  可現在,它們卻在了一天之內發生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的自己站進了歷史的河床里。

  那些從前寫在書本上的年份,此刻都變成了的現實。

  正在他眼前一點點拼出那個他不曾觸碰過的年代。

  而且經過孟泰那樣一說,自己或真有可能做點什麼。

  給這個時代,帶來一點來自未來的幫助。

  一個產品思路。

  一個技術方向。

  一個更符合市場和現實條件的判斷。

  又或者,只是幫他們少走幾個月、甚至幾年彎路。

  對他來說,也許只是一個念頭,是後世隨手就能查到的一串資料,一個被時間驗證過的成熟案例。

  可對1949年的鞍鋼來說,那可能就是另一條活路。

  這個念頭越想越深,蔣凡的呼吸也慢慢急了幾分。

  如果,自己真能讓鞍鋼走快一點呢?

  如果,鞍鋼的產品線能提前跑起來,資金回籠得更快,設備恢復得更早,技術升級和擴產節奏也跟著提前呢?

  那東北的工業命運,會不會有所不同?

  再往大一點想,如果那個剛剛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煤氣罐思路,真的能做成呢?


  一旦形成產品,一旦賣得出去,賺回來的錢就能繼續投進高爐、機械、工藝、產能。

  到那時候,鋼鐵會更多,設備會更全,技術會更快成熟。

  那些原本要花十幾年才能一步步走完的路,會不會八年、五年,甚至更短就能走完?

  整個國家的工業進程,會不會也因此被往前推上一截?

  前線的戰士,是不是就能更早用上更充足的物資?

  後方的工廠、鐵路、礦山,是不是也能更快拿到所需的鋼材和器具?

  老百姓的日子,會不會也能早一點見到亮堂?

  再往前一步……

  不遠處,就是1950年了。

  那個在後世任何一個中國人都不會陌生的年份。

  如果自己真的介入得更深一些,歷史會不會因此發生某種變化?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從腦子裡往外冒,每冒出來一個,都讓他心跳更快一分。

  蔣凡以前做科普視頻,講工業史的時候,最喜歡在結尾說一句話。

  「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一切,都是前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可現在,如果自己能把那些「習以為常」,往前再送一點呢?

  哪怕只送一點點。

  那前人們往前邁步的時候,是不是就能少一些艱難,多一點底氣?

  想到這裡,他胸口竟有些發熱,連眼眶都微微發脹。

  窗外恰好吹來一陣風,吹得窗欞上的糊紙簌簌作響。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歪向一邊,屋裡光線頓時一暗,下一刻又搖搖晃晃地穩了回來。

  那一瞬間,蔣凡竟莫名生出一種荒謬又真切的感覺。

  這盞燈,也在為他這個闖進歷史的人,輕輕閃了一下。

  他伸手把被子往身上裹緊了些,慢慢閉上眼。

  不能想了。

  明天還要上工。

  到了廠里,他還能再多問問,旁敲側擊地把情況摸得更細一點。

  至少要先弄清楚,現在鞍鋼的水平到底能不能支撐那個「煤氣罐」的思路。

  這個想法,他暫時不會跟任何人說。

  至少現在不能。

  他得先自己琢磨透,儘量弄出一個真正有可操作性的方案來。

  而他的時間,只剩兩天多了。

  兩天多,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如果抓得緊,也許還真能捋出點東西。

  畢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到這裡。

  想到這裡,蔣凡又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那一邊。

  這個地方,自己以後恐怕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不管以後什麼時候想起來,今晚這一切,他都不會忘。

  窗外又有一陣風吹過。

  漸漸地,他的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眼皮也越來越沉。

  在1949年的第一個夜晚,他終於慢慢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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