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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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靜緊緊攥著口袋裡的手機盒子,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看著弟弟熟悉又陌生的臉龐,那些責備的話堵在喉嚨里,最終變成一聲長嘆。

  「你……」她聲音還有些發啞,「你現在住哪兒?國慶假期結束就高三一模了,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下午的高鐵。」陳默語氣平靜,「今晚住學校附近的酒店。姐,不用擔心我的學習,我有數。」

  他說「有數」時的神態太過篤定,篤定到陳靜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那個曾經需要她揪著耳朵去上學的弟弟,似乎真的在某個她不知道的瞬間,長大了。

  「那你吃飯了沒?」陳靜抹了把臉,強行切換成姐姐模式,「學校后街新開了家烤魚,味道還行,姐請你吃個飯吧。」

  「哪能讓姐破費。」陳默笑了,「我來安排。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館,環境和口味都不錯。」

  他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溫知夏,語氣自然而尊重,「知夏姐也一起吧,多謝你平時照顧我姐。」

  溫知夏本想婉拒,但陳靜已經挽住了她的胳膊:「知夏,一起去嘛!正好敲這小子一頓,讓他亂花錢!」

  話雖這麼說,陳靜眼底卻藏著隱隱的驕傲。

  溫知夏莞爾,輕輕點頭:「那就打擾了。」

  「知夏姐肯賞臉,是我的榮幸。」

  陳默說得自然,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他拉開車門,手掌習慣性地護在車頂邊緣,等兩人坐定才關上門。

  車子駛入一片安靜的胡同區,最後停在一處沒有任何招牌的黑漆木門前。

  陳默上前輕叩門環,節奏短促而特別。

  木門無聲滑開,穿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微微躬身,目光在陳默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側身讓開。

  裡面別有洞天。

  繞過影壁,是座修繕雅致的四合院。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剛灑過水,空氣里有苔蘚和沉香的清冽氣味。

  包廂臨著一方小小的水池,幾尾紅鯉在昏黃的燈光下游曳。環境私密得近乎幽閉。

  陳靜下意識拽了拽洗得發白的衛衣袖口,有些侷促。

  溫知夏安靜地打量著周遭,目光最後落回陳默身上。

  少年站在水墨屏風前,側臉被燈籠的光勾勒出一道沉靜的輪廓。

  這裡太安靜,太昂貴,也太……不合時宜。

  不像一個高中生該帶姐姐來的地方。

  穿素色旗袍的服務員無聲遞上菜單。陳靜翻開硬質的綢面冊子,只掃了一眼價目,就像被燙到似的合上,在桌下狠狠踢了陳默一腳,用氣聲說:「走!」

  溫知夏的指尖也停在菜單邊緣。

  陳默仿佛沒察覺姐姐的小動作。

  他接過菜單,甚至沒翻開,直接對候在一旁的服務員開口:

  「松鼠桂魚,蟹粉獅子頭,水煮牛肉。,再加一道……江南百花釀豆腐,文思豆腐羹。豆腐羹里不要放香菜。」

  他頓了頓,補充道:「給這位女士一杯溫水,加一片檸檬就好。」

  說完,他才將菜單遞還給服務員,微微頷首:「麻煩快些,我姐姐餓了。」

  服務員訓練有素地記下,無聲退了出去。

  包廂里一時只剩下潺潺的水聲。

  陳靜張了張嘴,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陳默,又看看對面的溫知夏,終於憋出一句:「你……你怎麼知道知夏不吃香菜?還知道她晚上喝茶會失眠?」她越說聲音越小,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我沒跟你說過這個啊……」

  溫知夏沒有動。

  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帶著疑問。

  陳默正用熱水燙著碗筷,聞言,抬眼看向姐姐:「你真當我每次給你打電話是閒聊啊。」

  「之前你說自己煮麵誤放了香菜,知夏姐一根根往外挑,你事後在電話里跟我抱怨。還有上個月,你說你晚上在宿舍泡濃茶提神,結果知夏姐聞著茶味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課。姐,你這大喇叭,什麼事藏得住?」

  陳靜被他噎住,皺著眉使勁回想,卻只記得自己好像確實常在電話里東拉西扯。

  也許……真的說過?她對自己粗線條的記憶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邏輯上毫無破綻。

  但溫知夏端著那杯剛剛送來的、溫度恰好的檸檬水,玻璃杯壁傳來熨帖的暖意,指尖卻有些涼。

  這頓飯,陳靜起初的侷促很快被美食驅散,吃得投入。

  溫知夏卻吃得慢。她教養良好,舉止優雅,但心思顯然不在菜餚上。

  陳默話不多,但每當陳靜大大咧咧地談起學校瑣事,或者溫知夏偶爾接一兩句話時,他總能不著痕跡地接上。

  話題偶爾滑向更廣闊的領域,比如陳靜抱怨專業課里某位教授對宏觀經濟政策的抨擊,陳默也只是聽著,不置可否。

  直到溫知夏輕聲說了句「政策傳導需要時間,市場有時比理論更敏感」,他才抬起眼,看向她,很淡地笑了笑,說了句:「沒錯。理論是地圖,市場是腳下的路。地圖畫得再漂亮,也得看路上是冰是泥。」

  很尋常的一句話。但從一個高三學生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味道就全變了。

  溫知夏垂下眼,夾起一塊釀豆腐。豆腐嫩滑,湯汁鮮美,但她嘗不出太多滋味。

  某種奇異的感覺,像水底蔓生的水草,悄無聲息地纏上來。

  陳默中途離席,說是去洗手間。

  包廂里只剩下湯匙偶爾碰到碗碟的輕響,和窗外細微的水流聲。

  溫知夏放下筷子,拿起紙巾輕輕按了按嘴角,像是隨口問道:「靜靜,你弟弟……以前性格就是這樣嗎?」

  「以前?」陳靜從獅子頭裡抬起頭,鼓著腮幫子想了想,「以前就是個皮猴,坐不住,腦子裡除了遊戲就是籃球,為這個沒少挨揍。就這幾個月,跟換了魂似的……」她咽下食物,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有時候我看著他都覺得陌生。但……又覺得挺好,總算懂事了。」

  「只是懂事嗎?」溫知夏輕聲問,目光落在陳默空著的座位上。

  「不然呢?」陳靜不解。

  溫知夏沒再說話。

  她轉過頭,望向窗外水池裡那點朦朧的燈籠倒影。

  沒有受過重大刺激,沒有遭遇劇變。

  那這身與年齡割裂的沉穩,究竟從何而來?

  溫知夏輕輕攪動著杯里的檸檬水,鏡片後的眸光愈發幽深。

  她家庭富裕,是京都本地人,眼界絕非常人可比。

  她很清楚,京都這種藏在胡同深處、連招牌都沒有的私房菜館,根本不是一般人找得到的。

  一個從小在偏遠縣城長大、半個月前還在為月考交白卷的高三學生,怎麼會如此熟悉京城?

  「咔噠。」

  包廂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打斷了溫知夏的思緒。

  陳默走了進來,極其自然地回到座位上,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隨口問道:「吃好了嗎?不夠再加。」

  「吃撐了都!」陳靜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身子,「你剛才藉口去洗手間……是不是偷偷去結帳了?多少錢?!」

  「沒多少,一頓飯錢。」陳默笑了笑,沒有報出那個足以讓陳靜當場暴走的數字。

  「你少來這套!我剛才偷偷上網查了,這地方人均至少三千起步!」陳靜急得去翻包,「不行,說好了這頓飯是我請知夏的,怎麼能讓你個高中生掏錢,把發票給我,我把錢轉給你!」

  「姐。」

  陳默忽然收斂了笑容,只叫了一個字。

  陳靜翻包的動作瞬間僵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弟弟。

  「錢是我從股市里光明正大賺來的,乾淨,也足夠花。」陳默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放緩,卻擲地有聲,「我賺這些錢,就是為了讓你和媽以後能挺直腰杆生活,不用在菜單的價目表上斤斤計較。你要是再跟我見外,這錢我就全捐了。」

  陳靜張了張嘴,眼眶又有些發酸。

  她咬著下唇,最終還是沒把那句反駁的話說出口,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姐聽你的。但你答應姐,以後在外面千萬別逞強,高三了,還是得把心思收回到學習上。」

  「我有分寸。」陳默微微頷首。

  三人走出四合院時,深秋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

  胡同口,一輛黑色的奧迪A6已經安靜地停在那裡。


  這是陳默剛才在前台結帳時,順手讓菜館經理安排的專車。

  司機恭敬地下車拉開後排車門。

  陳靜剛要鑽進去,陳默拉住了她,替她把衛衣的拉鏈拉到最上面:「晚上冷,在宿舍少熬夜,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明天我直接去高鐵站,就不去學校找你了。」

  「知道了,囉嗦。」陳靜揉了揉紅彤彤的鼻子,轉身上了車。

  陳默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溫知夏。

  夜色下,她那一襲卡其色的長款風衣被風微微揚起,靜靜地注視著他,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秋水,藏著無數沒有問出口的疑惑。

  「知夏姐,」陳默目光柔和,「今天辛苦你陪我姐跑一趟。以後她在學校,還要麻煩你多照顧。」

  溫知夏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鏡片,紅唇微啟:「陳默,你……真的很不像一個高中生。」

  陳默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微微前傾身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人總是要長大的,知夏姐。」陳默看著她的眼睛,「我只是走得快了一些。」

  溫知夏的心跳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兩下。

  他的眼神太複雜了。

  「……我知道了。」溫知夏避開了他那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微微點頭,「那,祝你國慶假期愉快,高考順利。」

  「謝謝。再見,知夏姐。」

  陳默替她拉開車門,手掌依舊極其紳士地護在車頂邊緣。

  直到奧迪A6的尾燈消失在胡同的盡頭,陳默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深秋的寒風中,點燃了一根煙,緩緩吐出一口白霧,眼神再次變得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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