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副本:《黃老太過壽》(十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三鏡像副本。

  村東頭一間破土坯房,屋頂露天,冬月寒風順著窟窿「呼呼」往裡灌。

  四個人擠在角落裡,雞仔一樣取暖。

  江辰靠在土牆上,手裡攥著個冷硬的饅頭,大口大口地啃。

  ——哪怕饅頭幹得掉渣,噎得他直皺眉,卻還是一口接一口往下咽,像是在跟誰較勁。

  距離他吐血,已經過去一天了。

  清醒之後,他沒再提過吐血的事,也沒說過自己看見了什麼。

  康小佳等人問起,他要麼閉口不言,要麼就一句「沒事,有點累」,敷衍過去。

  沒人知道,他腦子裡像是缺了一塊。

  暈倒前的畫面模模糊糊,像隔了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只記得,濃霧裡有一張巨大的貓臉,一雙豎瞳還倒映著他的影子。

  還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住的感覺——不是貓瞳孔的注視,而是什麼更龐大,更遙遠的某種存在。

  該怎麼比喻這種感覺呢?

  江辰想到了自己曾在航天體驗館裡,嘗試真空行走時的巨大地球圖案。

  飄渺無垠的太空,安靜的不像話。

  巨大美麗的星球出現在視野里,人眼盯久了,甚至會產生「星球正在呼吸」的錯覺。

  江辰彼時就是那種感受。

  他像是宇宙里一粒塵埃,看見了地球長出了眼睛,借著那雙貓瞳,隔著副本,隔著時空——

  輕輕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惡,更沒有偏向。

  就像人低頭看地上的螞蟻。

  可就是那一眼,卻讓江辰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痛苦是真的,吐出來的血液里還夾雜著內臟碎塊,那種天旋地轉,腦袋隨時要炸開的癲狂也是真的。

  可隨之而來的,還有極致的幸福和狂熱。

  「我被看到了。」

  「我被看到了。」

  「我被看到了。」

  像信徒看見了神。

  像飛蛾撲向烈火。

  江辰知道他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對勁,內臟破裂,精神接近崩潰,但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

  他想再被看一眼。

  想再感受一次那種被至高存在注視的感覺。

  想變強,想強到足以站到那存在面前,讓它好好看看自己。

  這個念頭簡直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

  ……

  「江少,慢點吃,別噎著。」

  周昌遞過來一支紅酒瓶,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沒找到水,就只找到這個,湊合喝吧。」

  ——江辰吐血暈過去之前,怕隊友丟下自己逃生,他直接向三人保證,如果他能活著回去,就每人支付五十萬。

  這個度把控的很好。

  承諾十萬,二十萬,三個人可能還會考慮。

  承諾一百萬,一千萬,難免會讓人覺得太假像是隨口一說畫大餅。

  而五十萬,剛好卡在普通人的積蓄目標和感覺伸手就能夠得到的金額上。

  ……

  江辰接過水,灌了一大口,把嗓子裡的干饅頭衝下去。

  這紅酒喝起來一股紙漿味。

  「從村子裡拿來的?」

  他瞥了一眼地上堆著的七八個冷饅頭,隨口問。

  一邊的周昌跟康小佳臉上都有點不自在。

  前者辯解道:「其實也不算偷,村子裡曬穀場上流水席擺了一天,好多菜都浪費了,我們不敢動那些菜,就拿了點饅頭。」

  ——其實就是偷。

  村里家家戶戶都關著門,他們四個外來者不想做任務,又不想跟村民有接觸。

  所以只能跟過街老鼠似的,藏起來不敢露面。

  說起來,偷饅頭有點丟人。


  可在生死面前,臉面和道德早就不值錢了。

  康小佳抱著個饅頭小口小口啃,表情有點沮喪:

  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偷過東西。

  被學校家庭規訓的「好學生」,就連快要餓死了拿個饅頭都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沒事的妹妹。」

  周昌安慰她,「這都是祭祀完的貢品,到時候搞不好都得丟,我們拿點怎麼了,饅頭又不值錢。」

  康小佳點點頭沒說話。

  王磊縮在最裡面的角落,大口大口撕咬著干饅頭,噎得狠了,他就舉起紅酒瓶往喉嚨里倒。

  他手裡那瓶似乎沒問題,一張嘴,全是酒味。

  此刻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滿是恐懼,看得出王磊很想活。

  「要不……我們今晚就走吧?」

  他有些神經質地念念有詞:「別在村里待了,這裡太嚇人了,還是回車裡安全,回車裡好。」

  紙紮汽車又不用汽油,只要沿著盤山公路開,一直繞圈子也行。

  反正怎麼都比在村里強。

  ——從幾人躲進這破房子開始,王磊隔半小時就要說一遍。

  翻來覆去就是「回車裡」「別待村里」。

  江辰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扒著爛牆頭往外看。

  外面天已經擦黑,夜色宛如暈開的墨水,一點點把村子吞噬。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一聲的嗩吶聲,細細的,飄飄忽忽,總讓人聽不真切。

  江辰皺了皺眉:

  這時候吹嗩吶?

  村里在辦白事?

  不是說說黃老太太過壽嗎?

  「差不多了。」

  他轉過身,借著周昌的力氣站起來,蔫蔫道,「收拾東西,回車上去。」

  幾人本身就是以他為主心骨,聽到這立刻行動起來,把剩下的饅頭打包,貓著腰,沿著牆根往村口走。

  天黑了,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燈都沒亮幾盞,整個村子靜悄悄的,像座死村。

  偶爾有幾聲貓叫,遠遠的,聽得人心裡發毛。

  四人腳步很快,大氣都不敢喘,一路小跑衝到了村口的紙紮大巴旁。

  拉開車門鑽進去,關上門,四人才齊齊鬆了口氣。

  還是車裡有安全感。

  至少,這是個移動的安全區。

  「我來開?」江辰坐到駕駛位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別別別!」王磊立刻攔住他,臉色發白:

  「你把車開到懸崖下面怎麼辦?我來開。」

  他才不擔心江辰的傷,但他是真怕死啊。

  江辰瞥了他一眼,沒堅持,往旁邊挪了挪:「行,你來開。沿著盤山公路慢慢繞,別開太快。」

  「行。」

  王磊雙手握住紙糊的方向盤,深吸一口氣。

  紙紮車緩緩啟動,慢悠悠地駛離村口,開上了盤山公路。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燈只有微弱的光,仿佛兩隻昏黃的眼睛,在濃霧裡撕開一道小小的口子。

  再往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也看不清盡頭。

  車裡很安靜,沒人說話。

  康小佳和周昌靠在座椅上,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點。

  王磊全神貫注地「開」車,不敢有半點鬆懈。

  江辰靠在副駕上,閉著眼休息,五臟六腑火燒火燎的疼。

  車慢慢往前開,還沒出村子範圍,周昌忽然動了動耳朵,謹慎開口:「你們聽……是不是有音樂聲?」

  眾人都豎起耳朵。

  風裡,除了風聲,還真夾雜著點別的聲音:

  嘀嘀嗒嗒,嗚嗚咽咽。

  是嗩吶聲。

  還有鑼鼓、鑔片,敲敲打打,混在一起,是標標準準的白事調子。


  那聲音陰惻惻的,順著風飄過來,忽遠忽近。

  「出殯?」

  江辰抿著嘴巴,神情嚴肅起來,「這邊……一般都晚上出殯?」

  民間出殯都是趕早,天不亮就出發,爭取入土為安。

  哪有傍晚出殯的,這已經不是吉不吉利的問題了。

  那聲音遠遠隔在車前面,像是要阻攔他們離開。

  「我我我我……」

  王磊哆哆嗦嗦抖起來,半邊紙紮身體嘩嘩作響:「沒事的,沒事的,跟我們沒關係,開過去就行。」

  話是這麼說,可他明顯快嚇死了。

  這副本本來就邪性詭異,現在又撞上村民大晚上出殯,指不定又是什麼鬼東西。

  嗩吶聲越來越近了。

  調子也越來越清晰。

  哀樂淒淒切切,吹得人心裡發慌。

  嚓聲重重掉下來,仿佛有隻手在揪著心臟,一下一下地生拉硬扯。

  王磊開車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前面的彎道處,濃霧裡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隊影子。

  長長的一列,慢悠悠地往前走。

  吹吹打打的聲音,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還真有隊伍……」康小佳喃喃細語,身體前傾,眯著眼睛想看清楚一點。

  近了。

  更近了。

  車燈微弱的光打在了那支隊伍上。

  看清的瞬間,車裡的四個人同時僵住:

  隊伍很長,從彎道那頭一直排過來,約莫有百十來號人。

  最前面的,是兩個披麻戴孝的童男童女。

  白白的臉,紅紅的腮紅,嘴角咧著詭異的笑,眼睛畫得又大又圓,直勾勾地看向前方。

  他們穿著鮮艷的紅襖綠褲,手裡舉著引魂幡,腳不沾地,輕飄飄地往前飄,像被無形的線提著。

  後面是吹嗩吶的樂隊。

  四個人,穿著灰布孝服,頭上戴著白孝帽。

  可他們的腦袋,不是人頭。

  是一顆顆老鼠頭。

  尖尖的嘴吻,長長的鬍鬚,圓溜溜的小眼睛,灰黑色的鼠毛覆蓋在整張臉上。

  它們穿著人的衣服,長著人手,鼓著腮幫子吹著嗩吶。

  嘴邊鼠須一翹一翹,發出嘀嘀嗒嗒的聲響。

  棺材兩側跟著一群送葬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是老鼠腦袋。

  披著麻,戴著孝,有的手裡拿著哭喪棒,有的捂著嘴,發出「吱吱」的哀鳴。

  像在哭喪,又像是在竊竊私語。

  聲音又尖又細,聽得人牙根發酸。

  隊伍兩側,還有村民抬著一堆紙紮物。

  紙糊的二層小洋樓,跟村裡的房子一模一樣。

  紙紮的小轎車,鋥光瓦亮。

  紙紮的金山銀山,被童男童女捧著,輕飄飄地跟著隊伍走。

  全都是給死人燒的東西。

  這是老鼠在出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