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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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也是試探。

  江湖上誇人不能夸滿,夸滿了像上供,也像挖坑。劉老頭這一句,給足面子,又沒把自己放低。

  許胖子給他倒水。

  劉老頭沒喝。

  緊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舊布包,布是藍底白花的,像早年婦女包頭用的布,邊角磨得起毛,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按著,沒急著打開。

  「東西不大,話不多。賣主只讓我帶來給懂的人看。」

  鄭有德問:「賣主是誰?」

  「叫阿格。五十上下,瘦,黑,左眼角有道舊疤。」

  我心裡一動。

  楚雄,杜氏。

  線搭上了。

  劉老頭把布包慢慢解開,裡頭還有一層舊報紙。報紙是西安晚報,上面日期是2000年,油墨都淡了。

  再往裡,是一隻青銅小鈴。

  鈴比胡小河村里鏟地皮收到的那隻小一圈,口沿缺了米粒大一塊,頂上有穿孔,外壁有兩道弦紋,鏽色發青,夾一點黑褐。

  它擺在桌上,不響,像一塊死銅。

  許胖子伸手想拿,劉老頭看了他一眼。

  許胖子笑了一下,把手縮回來:「我手油,陸小哥看。」

  我沒馬上碰。

  看銅器,第一眼看形,第二眼看鏽,第三眼才上手。很多新手一看見青銅就激動,拿起來就摸,摸完還問真不真。

  真貨假貨先不說,手汗一沾,老鏽也能給你摸花了。

  我從床邊拿了塊乾淨舊毛巾墊住手,把銅鈴托起來。

  入手沉。

  不是壓手那種沉,是老銅的密。

  假銅鈴常用新銅、翻砂,重量要麼輕飄,要麼死墜。而老銅不一樣,拿在手裡,心裡會有數。

  我先看口沿,再看鈴腹,鈴身兩側有范線,不是後刻出來的。

  范線這個東西很要命,青銅器鑄造時合范留下縫,真東西的范線和器身是一體的,鏽也長得連貫。

  後仿的范線,要麼太直,要麼鏽色斷。

  這個不一樣。

  我把銅鈴翻過來,內壁靠近一側,有兩個很小的陰刻字。

  杜氏。

  字不大,刻得也不端正,但刀口被鏽吃進去,邊上有老銅翻皮。

  我心裡有底了。

  「像。」

  「像什麼?」許胖子忍不住問道。

  「像我們在西昌鏟地皮收的一批批老東西里的鈴。但形制一樣,尺寸小點。鏽層也對,不是土裡剛泡出來的急鏽,是傳世夾窖藏。中間被人擦過,後來又收了灰。」

  劉老頭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多大?」

  「快二十。」

  「誰教你的?」

  我看了眼鄭有德。

  鄭有德沒說話。

  「跟著把頭跑腿,見多了點破爛。」

  劉老頭笑了一下:「破爛看多了,也能養眼。現在好多店裡坐著的,連破爛都沒看明白,就敢掛專家牌子。」

  這話我愛聽。

  那幾年鑑寶熱剛起來,電視上動不動就有人抱著祖傳寶貝上節目。

  有人拿機器壓出來的「乾隆御製」銅爐,說是爺爺從宮裡帶出來的,還有人拿樹脂做的玉白菜,說慈禧睡覺都抱著過。

  古玩行最怕的不是假貨,是半懂不懂的人太多,半懂的人最敢掏錢,也最容易被割。

  鄭有德一直沒上手。

  他只看銅鈴不碰。

  劉老頭問:「鄭把頭不看看?」

  「我的人看過了。我就不髒手了。」

  這話一出,我心裡有點熱。

  把頭平時不誇人,他讓你替他看,就是最大的認可。

  許胖子朝我擠眼,那意思很明顯:陸小哥,站起來了啊。

  我沒搭理他。


  鄭有德問劉老頭:「賣東西的人還說什麼?」

  劉老頭把銅鈴收回布上,重新包了一半,手卻沒離開。

  「他說這東西是他家祖上傳下來的。他還有別的東西,但只賣這一件。」

  「剩下的呢?」

  「等人去找。」

  屋裡又靜了。

  雨聲變小了,後巷有人推車過去,車輪壓過水坑,嘩啦一聲。

  「這不是吊人胃口嗎?」許胖子罵了句。

  劉老頭看著他:「做買賣不吊胃口,吊什麼?吊脖子?」

  「哈哈哈!劉叔這嘴,還是這麼利。」

  鄭有德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著。

  我知道他在想事。

  過了半分鐘,他說:「這是留根。」

  許胖子問:「啥根?」

  「貨根,人根,路根。他拿一隻銅鈴出來,不是為了賣錢。是告訴我們,楚雄有杜氏的東西。你們要想看,就自己過去。」

  劉老頭點頭:「是這個意思。」

  我問:「他怎麼知道要找安西的人?」

  劉老頭看了我一眼:「不是他找安西,是有人把風放到了安西。咸陽爐,入南印,杜氏家譜,這三句話已經在幾條線上轉了。誰先坐不住,誰就會露面。」

  「所以他在試水。」

  「對。」

  劉老頭把銅鈴完全包好,推到桌中間:「東西你們看了。話我也帶了。買不買?」

  鄭有德說:「多少錢?」

  「五千。」

  許胖子眼睛一瞪:「劉叔,你這就狠了。小鈴子,缺口,五千?搶錢也得遞把刀吧?」

  劉老頭不急:「鈴一千,話四千。」

  許胖子還想說,鄭有德抬手攔住。

  「值。」

  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沓錢,數了五千,推過去。

  劉老頭沒立刻拿錢,反而說:「鄭把頭,你想清楚。錢給了,話就算接了。楚雄那邊不是安西,也不是西昌。彝寨、山路、老姓氏,外人進去,講錯一句話都麻煩。」

  「我這輩子麻煩不少,不差這一件。」

  「有個姓朱的也在問。」

  「知道。」

  「河南幫也有人動了。」

  「讓他們動。」

  劉老頭有點不可思議,盯著把頭道:「還有一撥人,不像倒斗的。」

  鄭有德的眼皮抬了一下:「什麼人?」

  「讀書人。問得細,問杜氏遷徙,還問楚雄有沒有老祠堂。他們不看貨,只問字。」

  我心裡一下想到了白露。

  這種問法,像學者,也像披著學者皮的江湖人。

  許胖子低聲說:「不會是長春會吧?」

  劉老頭沒接這話。

  有些名字心裡能想,嘴上卻不能說。

  鄭有德把錢往前又推了半寸:「銅鈴你帶回去。」

  許胖子愣了:「不買貨?」

  「買話。」

  鄭有德看著劉老頭:「回去告訴那個阿格,東西我們看懂了。過些日子,會有人去楚雄找他。」

  「好,話一定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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