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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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抬頭,就看見老朱從兩棵松樹中間走了出來。

  他身上還是那件舊夾克,褲腿沾著泥,臉上笑得很客氣。

  可他身後站著長臉漢子、黑夾克、灰棉襖,還有那兩個小年輕。一個拿著砍刀,一個腰後鼓著。

  阿普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馬二立刻把包往懷裡一收,罵道:「草的,你們還真屬狗,聞著味就來。」

  長臉漢子盯著馬二懷裡的包,眼都直了:「東西在他那兒。」

  老朱抬手,讓他閉嘴。

  「鄭把頭,咱都是北邊出來的,沒必要鬧成這樣。水台的路,我的人找了一晚上。你們先拿到了,是你們本事大。我認。」

  「認就讓路。」

  老朱笑了笑:「讓路可以。印留下。」

  林子裡一下靜了。

  我這才明白,他不是來搶金餅的,也不是來搶唐卡的,他從頭到尾要的就是這枚印。

  鄭有德問:「誰告訴你的?」

  老朱先摸出一根煙,自己點上。

  「韓三炮死前留過一張拓子,上面就是臥牛鈕。鄭把頭,你別裝不知道。鐵侯線、鬼工線、邛都線,這幾年道上有幾個人盯著?你吃肉,也得讓別人喝口湯。」

  鄭有德看著他:「韓三炮的人,什麼時候也配跟我談規矩了?」

  這句話不重,可老朱臉上的笑沒了。

  道上談判就是這樣,誰先急誰輸。

  把頭和把頭說話,往往不罵娘,罵出身,罵師承,罵你那一口飯來得不正。

  老朱把煙往地上一扔。

  「獨臂鄭,你少拿輩分壓人。涼山不是安西,也不是鳳翔。今天印不給,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馬二往前半步:「來,你動二爺一下試試。」

  鄭有德冷聲道:「回來。」

  馬二沒退,但也沒再往前。

  張西武站在最邊上,一直沒說話,他右手垂著,軍刺藏在袖邊,眼睛看的是對面腰後鼓著的那個人。

  我知道他在算距離。

  白露貼近我,小聲說:「他們知道印文嗎?」

  我搖頭。

  她咬了咬牙,忽然朝老朱說:「你拿了也沒用。你知道這是杜氏之印,還是杜羅之印?你知道臥牛鈕對應的是留山,還是入南?」

  老朱眼皮一跳。

  鄭有德看了白露一眼,沒攔。

  白露這人膽子小,可一碰到字,她就硬。像護犢子的母雞,還戴眼鏡那種。

  「小姑娘,少拿話套我。」

  白露冷笑:「你連木簡都沒見過,拿什麼套?」

  這一下,老朱身後幾個人都有點亂。

  鄭有德趁這個空,往我這邊偏了半步。

  我明白了。

  他不是要談判,他是在找動手的口子。

  老朱也不是傻子,他馬上反應過來,喝道:「別跟他們廢話,搶包!」

  長臉第一個衝上來。

  張西武動了。

  但他不是迎著長臉去的,而是斜著切進去,肩膀一撞,長臉整個人側翻,腦袋砸在樹根上,嘴裡悶哼一聲。

  旁邊拿砍刀的剛舉手,張西武左手扣他手腕,右膝頂肚子,砍刀落地,人也跪了。

  太快了。

  我們平時打架靠狠,張西武靠准,他不多打一拳,每一下都讓人起不來。

  馬二也沖了上去,短鏟橫掄,把灰棉襖逼得連退三步:「來啊!南陽那帳二爺還沒跟你算完!」

  黑夾克從側面撲我。

  我手裡沒帶傢伙,只能往後躲,順手抓起一把碎渣撒過去,他眼一閉,我一腳踹他膝蓋。

  沒踹倒,但夠了。

  因為張西武已經到了。

  他一肘砸在黑夾克肩窩,黑夾克當場跪下。

  老朱臉色徹底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喊:「掏!」


  那個腰後鼓著的小年輕終於拔出了東西。

  是槍。

  老式五四。

  我腦子嗡了一下。

  下地怕槍,比怕粽子實在多了,粽子這東西十個故事九個吹,槍不一樣,扣一下,人就沒了。

  「都別動!」那人手抖著喊。

  馬二還想罵,鄭有德低喝:「閉嘴!」

  槍口先指馬二,又移到鄭有德,最後落到白露身上。

  那一刻,張西武眼神變了。

  他平時冷,可那種冷是壓著火。可一看見槍,他整個人像回到了別的地方。

  我聽老貓說過,打過仗的人最怕突然的槍聲,不是膽小,是身體記住了死人。

  那人手指往下壓。

  砰!

  槍響了。

  我只看見張西武撲過去,一把撞開白露,另一隻手扣住那人的槍腕往上抬。

  第二聲沒響出來,槍口被他壓偏,人也被他帶著撞到樹上。

  可第一槍還是中了。

  張西武肩膀一抖,軍綠色衣服上迅速洇開一片黑。

  「武哥!」我喊了一聲。

  張西武沒倒。

  他咬著牙,三棱刺反手頂在那人喉嚨下,聲音低得嚇人。

  「再動,就去死……」

  那人尿都快嚇出來了。

  老朱也不敢動了。

  鄭有德這時候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朱老弟,槍都響了,這事就不是印的事了。」

  老朱臉色鐵青。

  鄭有德盯著他:「今天我帶人走。你攔,咱們就把邛都、韓三炮那張拓子,一起攤到檯面上。到時候別說你喝湯,鍋都得掀。」

  老朱牙咬得咯咯響。

  過了幾秒,他側身讓開。

  鄭有德一擺手:「走。」

  馬二扶住張西武,罵得聲音都啞了:「鐵拳,你他娘撐住,二爺還沒請你喝酒!」

  張西武看了他一眼:「別吵。」

  白露眼圈紅了,伸手按住他肩膀的血:「別說話!馬上下山!」

  我們沒再回頭。

  阿普在前面瘋了一樣找路,白露背著銅印,我和馬二架著張西武,鄭有德走在最後。

  天快亮時,我們衝出炭山北麓,遠處西昌城的燈還沒滅。

  阿普在前頭帶路,走得比兔子還快,腰上的柴刀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抽到自己腿。

  馬二架著張西武左邊,我架右邊。

  一開始張西武還能自己走,後來腳步就慢了。

  再後來,他半個身子都壓在我們身上。

  「鐵拳,你別給二爺裝死啊,聽見沒?你要死也得先把酒喝了,二爺還欠你一頓。」

  張西武嘴唇發白,只說了句閉嘴。

  能罵人,說明還沒到頭。

  可我心裡一點都松不了。

  他肩膀那片衣服已經濕透了,血順著袖口往下瘋狂滴著。

  那不是劃傷,也不是刀口,是槍眼!

  槍傷這東西,我後來見過幾次。

  別聽電影裡演得輕鬆,中一槍還能追出去三里地,那多半是騙外行。

  子彈進去以後,裡面不一定是一個眼,肉會被撕開,骨頭可能裂,還有碎布、泥、鐵屑這些都可能帶進去。

  最要命的是流血和感染。

  更麻煩的是,那年頭你去醫院,普通刀傷還能編個理由,說劈柴砍的摔的。但槍傷不行,醫生一看就知道然後馬上報J。

  尤其九十年代末以後,各地嚴打,醫院遇見槍傷不報,醫生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所以江湖上碰到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找醫院,是找自己人。

  這話聽著沒人味,可那時候就是這樣。

  命和規矩,有時候不是你選哪個,而是哪個能讓你活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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