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臥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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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底下是空的以後,岩台上沒人馬上動。

  這種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急。

  很多人覺得下地找東西,聽見空響就撬,撬開就拿,拿了就跑。

  真不是那麼回事。

  石頭下面要是暗格還好,要是下面早被水掏空了,你一鏟子下去,人和石板一起掉,連喊都喊不全。

  鄭有德蹲在旁邊,在那塊方形石面邊上摸了摸。

  「邊在這兒。」

  「好嘞!」

  馬二把手電遞給我,自己從包里抽出一把扁口小撬棍。那東西不是普通撬棍,前頭磨得薄,像一把沒開刃的短刀。

  老土工都愛自己改工具,買來的東西用著不順手,下幾次地就知道哪兒該磨、哪兒該纏布、哪兒該留力。

  「我來,把頭您就瞧好吧!」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輕點。」

  「把頭放心,二爺這手,繡花都行。」

  「你繡出來的花,狗看了都得繞路。」

  馬二剛想回嘴,鄭有德瞪了一眼:「閉嘴!」

  山里一下安靜下來。

  下面黑水塘沒動靜,阿普縮在石頭後頭,時不時往林子那邊看。

  遠處那點光已經沒了,但越沒光,越讓人心裡沒底。

  馬二先把撬棍插進石縫裡。

  石縫很窄,幾乎看不出是縫,他沒有硬撬,而是用手掌壓住撬棍尾端,一點一點往裡送。張西武在旁邊用短鏟抵著另一角,兩人一左一右,配合得還行。

  我拿著手電照,光不能太亮,太亮容易招人,只能用衣袖擋一半。

  白露蹲在我旁邊,小聲說:「這封石不是原台子。」

  「怎麼看?」我問。

  「石質不一樣。顏色接近,但顆粒細。應該是後來補的。」

  我伸手摸了摸。

  還真是。

  老東西最怕細看,一塊石頭放在山裡幾百上千年,風吹雨淋,皮殼會有變化。

  後補的再怎麼做舊,和原石也有差別。

  古玩里也一樣,修補過的瓷器,遠看完整,近看釉光就不對。

  真行家不怕你東西破,就怕你裝完整,破有破的價,裝完整就是騙人。

  干盜墓的也有這條規矩。

  下到墓里,原封原樣最值錢,後人動過手,哪怕動得很小,行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因為死人不會撒謊,活人才會。

  「動了。」馬二忽然說。

  石板發出一聲響。

  我趕忙耳朵偏了偏,聽下面。

  沒有塌聲。

  我示意馬二繼續,他又往裡壓了半寸。

  馬二咬著牙,小聲罵:「這孫子封得還挺死。」

  「別用蠻勁。順縫走。」鄭有德指揮道。

  馬二立刻改了力道。

  別看他平時嘴碎,真幹活的時候,手上是有準頭的,這小子從小跟馬大在土裡刨飯吃,什麼土松、什麼土硬、什麼地方能下鏟,心裡有譜。

  馬大沒了以後,他這點本事反而更穩了。有些人是被事壓垮,有些人是被事壓實。

  馬二屬於後者,就是嘴還沒壓住。

  又過了兩三分鐘,石板一角翹了起來。

  一股冷氣從縫裡冒出來。

  我聞到一股潮味,還有一點銅鏽味。

  不是墓里的屍臭,也不是爛木頭味。

  我心裡先松半口氣。

  白露把帆布包打開,取出一塊舊毛巾鋪在旁邊。她這個習慣一直沒改,見著可能有字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拿,是墊。

  馬二瞥了一眼:「大小姐,講究啊。」

  「閉嘴。你手上全是泥。」

  「二爺這叫勞動人民的顏色。」

  「那你離文物遠點。」

  石板終於被撬開一條能伸手的縫。

  鄭有德沒有讓馬二伸手,他先用撬棍探了探裡面,又用短鏟柄敲了一下暗格四壁。


  咚,咚。

  很淺。

  「一尺見方。」

  我把手電光壓低往裡照。

  暗格不大,四壁是石頭,中間墊著一層黑灰,黑灰上有一團東西。那東西被爛布包著,布已經糟了,邊緣一碰就掉渣。

  「把頭!還真有貨。」

  鄭有德沒攔他,只說:「別捏布,托底。」

  馬二這次沒貧,把袖口往手上一纏,慢慢伸進暗格,用兩根手指抄住底下那層灰,把東西託了出來。

  東西一離開暗格,我就看清了。

  是個印。

  不大,差不多半個拳頭高,通體暗綠,邊角有土沁。上頭的印鈕不是常見的龜,也不是蛇虎,而是一隻臥著的牛。

  牛頭低著,背線很圓,四條腿收在身下。

  馬二咧嘴:「還真有印。」

  那一瞬間,我後背發麻。

  不是害怕。

  是前面所有線索,忽然合到了一起。

  臥牛石,水脈,水台,杜氏爐戶,入南銅印。

  原來那個「臥牛」,不只是山下那塊石頭。它還是印鈕。

  白露伸手:「給我。」

  馬二剛想逗她,鄭有德看了他一眼。

  他馬上把銅印放到毛巾上:「給給給,本小姐您掌眼。」

  白露沒罵他。

  用毛巾墊著銅印,先看鈕再看印身,最後把印面翻過來。印面被泥塞住了,看不清字。她從包里取出一根竹籤,輕輕挑掉泥。

  這種活不能用鐵器。

  鐵器硬,容易傷字口。

  很多剛入行的二把刀,拿刀尖刮鏽,刮完字也沒了。

  所以當時古玩行流傳著這麼一句話:「寧留三分土,不傷一分字!」

  尤其銅印這種東西,印文就是命。

  沒字的印,價錢得掉一大截,字口壞了,再真也難看。

  白露挑了半天,額頭上出了汗。

  我把手電往下壓,光只照她手裡那一小塊。

  她看了很久,說:「篆字。」

  馬二問:「寫啥?」

  「別吵。」

  又過了十幾秒,白露吸了口氣。

  「杜氏之印。」

  岩台上靜了一下。

  馬二這回沒笑。

  張西武站在邊上,軍刺已經橫在手裡,眼睛卻往下方林子看。

  鄭有德把煙摸出來,又放了回去。

  他低聲說:「老朱找的就是這個。」

  我心裡咯噔一下。

  老朱從炭山山頂挖盜洞,挖了一個月,不可能只是奔著金餅來。

  他在密室里說話半真半假,鄭有德當時分給他銅杵、殘銅片和五銖錢,看著是打發,實際是沒讓他碰核心東西。

  現在想想,老朱未必知道金餅有多少,但他一定知道杜氏還有一個印。

  問題是,他從哪兒知道的?

  渭南來的老朱,韓三炮的舊人,怎麼會盯上邛都杜氏的銅印?

  這條線,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白露用毛巾包住銅印,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木簡沒錯,帶印的人應該南下滇池了。印為什麼會在這裡?」

  鄭有德說:「兩種可能。」

  我也說出了我的想法:「一種是他們沒走成。」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點頭:「還有一種,走的是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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