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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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里地算啥?二爺我當年在甘谷,被一老娘們拿擀麵杖追了半條街。」

  「你肯定嘴欠。」

  「我那叫談價。」

  「你那叫找打。」

  看到這邊亂鬨鬨的,我們轉身去了別的地方。

  西昌那幾年舊貨市場不大,白天多是些半真半假的東西。

  真東西有,但不多。

  很多是從昭覺、普格、鹽源那邊跑來的老物件,也有不少成都、昆明倒過來的假貨。

  外地人覺得少數民族地區老東西多,其實越是這種地方,假貨越敢賣,因為買家不懂本地東西,賣家一句「彝家傳下來的」,就能多賣兩百。

  我們繞到最裡面。

  角落裡有個老頭,鋪著一塊破塑料布,東西擺得亂。爛銅片、斷鐲子、舊鎖、鐵馬掌、幾個菸袋鍋,還有一把沒柄的小刀。

  這類攤我最喜歡。

  東西亂,說明攤主不一定懂!可也不能高興太早,很多老油子專門擺亂,等你露相。

  我蹲下來翻了半天。

  銅片裡有幾塊是清代的箱角銅皮,不值錢。斷鐲子是銀的,但成色太差,熔了都不夠工錢。鐵馬掌就更不用說了,拿來壓酸菜缸還行。

  翻到最底下一層,我停了一下。

  一塊巴掌大的銅片,表面發黑帶綠鏽,邊角不規整,像是從什麼大件上敲下來的。翻過來一看,背面有幾道陰刻紋,淺得很,線條不直,像鳥又像雲,布局也不對稱。

  我心頭跳了一下。

  這紋飾的風格不像中原漢鏡。中原鏡講究對稱,四乳四虺、規矩鏡、昭明鏡,都有固定章法。可這塊殘片上的紋樣散得很,鳥不像鳥,雲不像雲,邊緣還有一道彎弧,像水流。

  滇式銅器。

  那幾年我對滇式的東西了解不多,只知道雲南石寨山、李家山出過不少銅鼓和貯貝器,紋飾粗獷,帶明顯的西南山地風格。後來圈裡有人炒滇式銅器,價格一路往上走,但真東西不多,市面上多半是仿品。

  眼前這塊殘片,我不敢斷定真假,但那股子野味騙不了人。

  更重要的是,炭山木簡上那句:南行入滇,不復歸,我一直沒忘。

  邛都往南就是入滇路線。

  杜氏帶著銅印南下,走的說不定就是安寧河谷那條老路。如果這塊殘片真是滇式銅鏡上的東西,哪怕只是殘件,也能當個佐證。

  老頭抬頭看我:「老表,要不要嘛?」

  我問:「這個咋賣?」

  「三塊。」

  我掏了五塊給他:「不用找。」

  馬二一聽就湊過來:「啥玩意兒?五塊錢買塊破銅?」

  我把銅片揣兜里:「你不懂。」

  「值錢?」

  「不知道。」

  胡小河忍不住問:「陸哥,那你為啥買?」

  「比三塊多。」

  「哈哈哈!」

  馬二拍了拍胡小河肩膀:「學著點,這就叫高手。啥也不說,先裝。」

  我們剛起身,前頭巷口被人堵住了。

  長臉漢子站在中間,嘴裡叼著煙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子。

  長臉漢子眯眼:「你就是鄭把頭身邊那個小年輕吧?炭山上見過。」

  我沒說話。

  馬二往前一擠:「見過咋了?想請二爺吃涼粉?」

  長臉漢子沒理他,盯著我:「老朱讓我打聽水台。聽說你們從窖里拿了木簡,裡頭有路。」

  白露的手立刻按住帆布包。

  「我們不知道什麼水台。」我擺了擺手。

  長臉漢子笑了一下:「少裝。你們拿了字貨,還想吃獨食?」

  他說著就伸手,沖白露的包抓過去。

  我往前頂了一步。

  其實我後腰還疼,真打起來,我撐不了多久。

  但這一步不能退。

  江湖裡很多時候,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別人把腳踩你臉上。


  「你碰她一下試試。」

  我接著說:「這是市場,不是礦山。動手也行,你先問問我後面的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西武已經走上來了,右手垂在腰邊,眼神沒啥起伏。

  就是那種看完你就知道,他真敢下死手的眼神。

  長臉漢子臉皮抽了一下,冷笑:「小子,你行。」

  「我不行,獨臂鄭行。」

  這話是故意說的。

  我一個小輩,不能把場面全攬自己身上。把鄭有德搬出來,既是壓他,也是給自己留路。

  長臉漢子吐掉菸頭:「晚上別落單。」

  說完,他帶人走了。

  胡小河這才喘了口氣:「陸哥,他真敢搶啊?」

  「哼!」

  馬二哼了一聲:「搶?他要不是看見鐵拳,剛才就上手了。」

  張西武沒說話,退回街口。

  白露對我說道:「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

  「怕也沒用。」

  我們逛了一下午。

  天黑後,旁邊那條巷子熱鬧了起來。

  夜攤和白天地攤不一樣。

  白天能看皮殼,看鏽,看修補。晚上全靠燈,燈光一暗,很多瑕疵就沒了。

  所以假貨販子喜歡夜裡出攤,尤其是賣銅器、玉器和瓷器的,燈下看著溫潤,回家一開日光燈,爹媽都不認。

  胡小河蹲了好幾個攤,看銅錢、看陶片、看銀飾,話不多,但眼睛一直在轉。

  我教他認了幾種常見假貨的特徵:銅錢上的酸咬痕跡、瓷器上的做舊浮釉、銀飾上的電鍍層打磨痕跡。

  這孩子記性不錯!

  教一遍能記住七八成,但有個毛病:太緊張,一攤主看他,他就臉紅,手就往口袋裡縮。

  馬二說這毛病跟他當年一模一樣。

  白露說所以你現在還窮。

  馬二不服,說二爺現在是蓄力期。白露說你你看拉倒吧。

  我沒理會他倆,帶胡小河蹲在一個攤前,指著一隻銅鈴說:「記三招。一聞,老銅有土腥和金屬味,新做舊常有酸味。二掂,真東西壓手,假貨很多發飄。三照,用手電側著打光,看包漿有沒有層次。」

  胡小河拿起銅鈴。

  我接過來聞了一下,又掂了掂放回去:「假的。」

  攤主不樂意了:「小兄弟,你懂不懂貨?這是山里收的老鈴鐺。」

  我笑了笑:「那您留著傳家。」

  我拉著胡小河走出去幾步。

  「陸哥,你咋知道?」

  「聞你手指頭。」

  他低頭一聞,臉皺起來:「酸的。」

  「酸咬做舊。記住這味兒。以後聞到,就少掏錢。」

  馬二在後面說:「我咋聞不到?」

  白露罵他鼻子只能聞到錢。

  我們轉了兩圈,在角落一個雜貨攤前停住。

  攤上有一隻青瓷小碗,碗口缺了一小塊,裡面沾著灰,碗沿有一圈淡黃色開片,釉色不亮但有點沉。

  我用手電斜著照碗底。

  心跳快了。

  是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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