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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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窖里那股冷氣還沒散乾淨,我和馬二已經蹲回了銅釜邊上。

  鄭有德沒催,站在旁邊,單手扶著窖壁,眼睛一直盯著那口釜。

  老胡在窖口上方沒下來,只探著半個身子,眼神好奇的往下掃。

  馬二先上了手,把石板一掀,嘴裡還嘟囔了一句:「這玩意壓得倒是嚴實,差點把二爺的手給夾斷了。」

  石板底下沒土,直接露出一層發黃的布灰。

  再往裡一看,馬二愣了一下。

  「金餅?」

  我伸手把布灰往旁邊撥了撥,銅釜底下整整齊齊鋪著一層金餅。

  不是散著亂扔的!

  是一塊壓一塊,碼得很整齊。

  馬二咽了口唾沫,蹲低了些,伸出兩根手指頭點著數。

  「一、二、三……」

  他數得很慢,數到最後抬頭看我:「十枚。」

  白露在旁邊已經把本子掏出來了,拿鉛筆在紙上飛快記,嘴裡還念了一句:「十枚,約重一斤多。」

  我盯著那堆金餅,沒先動手。

  這些東西我見過不少,可真擺在眼前的時候,還是能讓人心裡發緊。

  金餅不是銀元,不能一把抓著往兜里塞。

  那年頭的漢金,純度高,壓出來一枚就巴掌那麼大,看著不顯眼,真拿到手上,才知道什麼叫硬貨。

  馬二看著我,嘴角都咧開了:「發財了?」

  「先別樂。」

  我把最上面那幾枚撥開,底下幾枚露出來,邊沿都很正,沒怎麼動過。

  可上頭那層就不一樣了,擺得有點偏,有兩枚甚至壓住了底下一點邊角。

  我心裡一動。

  這不是自然落下去的。

  有人碰過。

  鄭有德也看出來了,彎下身只掃了一眼,就說:「上面一層被取走了。」

  馬二臉上的笑一下收住了:「啥意思?這不就十枚嗎?」

  白露抬起頭,皺著眉看了看木牘翻譯本,又低頭去翻原件抄錄,然後說:「這裡有一句,取半留半在。」

  馬二眨了兩下眼:「啥叫取半留半在?」

  「意思就是,拿一半,留一半,東西別全搬走。」

  「這不就是十枚?」馬二還是沒轉過彎,「咋滴!咱只能拿五枚?」

  我看著那幾枚金餅,心裡卻沉了一下。

  木牘上這句話,不像埋寶人隨口寫的,更像是規矩。東西埋在這裡,不是給一個人獨吞的,是讓後面來的人也能沾手。

  可現在這十枚,擺得不對。

  「有人先來過。」

  白露抬頭看了我一眼,只把本子遞過來讓我看。

  紙上寫得整齊,旁邊還畫了幾個小圈,標著重量和形制。她這人就是這點好,真到用的時候,從不含糊。

  馬二一下急了:「靠!誰他娘這麼賊,連漢代老祖宗的金餅都敢順?」

  鄭有德伸手把最下面那幾枚捏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窖頂:「不是順。是留。」

  「留?」馬二不服,「拿了還能叫留?」

  鄭有德把金餅放回去,平靜道:「他不是拿。他是留。留一半給後人。」

  我聽見這話,心裡那點毛躁一下被壓住了。

  這話聽著輕,可裡面的意思不輕。

  能在這種地方挖了又不全搬,說明來的人知道分寸,也知道這不是一錘子買賣。

  要麼是前頭的埋貨人設了規矩,要麼就是後來動過手的人,故意給自己留了口子。

  馬二還想說話,我已經把布袋拎了過來。

  「裝吧。」

  我一枚一枚往袋裡放,金餅碰著布面,聲音很悶,一下接一下。

  放到第十枚的時候,我手停了一下。

  我盯著袋口,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取走那一半的人,是寫木牘的,還是別人?

  我沒問出口,只把那枚金餅壓進去拉緊袋口。


  鄭有德看著我,淡淡說了一句:「別想太多。幹這行,先把眼前的東西拿穩。」

  我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銅釜旁邊,牆角還靠著一柄鐵劍。劍身上鏽得厲害,表面一層紅黑交雜的皮,劍脊倒還完整沒斷。

  白露立刻湊了過去,先沒上手,只蹲著看了看劍格和刃口。

  「漢代仿秦式。」她說。

  馬二聽得不耐煩,直接伸手去提:「還能用?」

  我一把按住他胳膊:「你少碰。」

  他嘿了一聲,還是不死心,手縮回去以後又指著那把劍:「我就看看,這玩意能不能砍柴。」

  白露白了他一眼:「漢代鑄劍沿用了秦代形制,劍脊厚,重心偏穩,真要論殺傷,不是你拿來砍樹的東西。」

  「那你說能不能砍人?」

  白露懶得理他。

  鄭有德伸手把劍拿起來,先在手裡顛了顛,又用手指在劍脊上輕輕磕了一下。

  那聲音很悶,沒空心響,說明裡頭鏽得不深。

  「重量還行。帶走。」

  我把布袋收好,轉頭又看了一眼銅釜。

  釜口的泥封已經被馬二撬開了,裡面空了大半,偏偏最值錢的東西還真藏在底下。按理說,這種布置是極講究的,先放硬貨,再壓器物,層層遮掩。

  現在偏偏有人提前動過,說明之前那伙人還是懂行的。

  白露合上本子,說道:「木牘上的字,應該還有別的意思。取半留半在,不是只說分帳,也可能是提醒後來人,別全拿,留路。」

  馬二聽得發懵,撓了撓後腦勺:「這埋東西的人,咋還跟做生意似的,講這麼多規矩。」

  我笑了一下,沒吭聲。

  這世道,越是早年埋下去的東西,越不只是一口氣、一鍬土的事。

  漢代人講「藏富於地」,不是把東西往坑裡一扔就完了,他們也怕後人斷了線,怕山河變了,怕人心變了。

  所以很多窖藏,表面上是藏寶,底下其實還留著話。

  懂的人看得出,不懂的人,挖到死也只當是土。

  窖口上方,老胡忽然往下喊了一聲:「你們快點,外頭來人了。」

  我們同時抬頭。

  他沒再往下說,只把菸頭掐滅了,朝外頭偏了偏腦袋。

  鄭有德抬眼看我和馬二:「收東西,走。」

  馬二一手拎劍,一手抱袋,動作快得很,剛才那點嘴碎全收了。

  白露把本子和鉛筆往包里一塞,也不磨嘰,直接往上爬。

  她爬到一半,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十枚,不對。」

  我點點頭:「我知道。」

  她沒再說,轉身先出了窖。

  我最後看了一眼銅釜底下那層空出來的位置,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地方,已經不是單純的漢窖了。

  上面老胡站在窖口邊,沖鄭有德一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吳老闆要是知道你們挖到這麼多金餅,說不定會改主意。」

  鄭有德把布袋往懷裡一收,神色不變:「金餅的事,先不讓吳斌知道。」

  老胡點頭:「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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