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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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有德推開車門,下來了。

  把煙在門框上磕滅,然後手插進棉襖口袋,另一隻手的空袖,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我注意到周麻子的目光落在那隻空袖管上,停了不到一秒。

  道上的人都知道獨臂鄭。

  斷了一隻手還能在這行幹這麼多年,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

  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能活!

  能活到現在的人,你壓根不知道他身後站著什麼。

  鄭有德走到周麻子跟前,距離不到三步。

  兩輛車的燈交叉照過來,把他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邢台西邊的冬天黑得很,路邊連個路燈杆都沒有,只有遠處太行山那條黑線壓著天。

  「你追了一個月了,該停了。」鄭有德開口道。

  周麻子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嘴裡嚼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他掃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矮胖子和鴨舌帽,又看了看馬二手裡的鋼管、羅啞巴膝蓋底下那個動彈不得的人。

  最後目光回到鄭有德臉上。

  「鄭有德,你動我一下試試。」

  這話不是虛張聲勢。

  我後來回想,周麻子說這話時眼睛沒閃一下,他是真覺得鄭有德不敢動他。

  因為他背後站的是陳老疤,陳老疤背後站的是金秤砣。

  你今天打了周麻子,明天就有十個周麻子堵你家門口。

  這筆帳誰都會算。

  鄭有德點了點頭。

  「我不動你。」

  他說這話時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像是只說給周麻子一個人聽的。

  但風向朝我這邊,我聽得一清二楚。

  「你帶句話給陳把頭。」

  周麻子沒接話,但也沒躲。

  「鐵侯墓的竹簡,半個月前已經捐了。省文物局發過新聞,你回去翻報紙就能看見。」

  周麻子眉頭一擰。

  鄭有德繼續說:「鬼工的兵器,已經出了。走的哪條線你不用知道。總之不在我手裡,也不在河北。」

  這兩句話,半真半假。

  竹簡確實捐了,那是真的,省文物局門口擺了一夜,第二天上了《陝西日報》第三版,標題我到現在都記得:「佚名捐贈秦代竹簡,疑為重大考古發現」。

  這事做得乾淨利落,沒有一條線能查到我們頭上。

  但兵器已經出了……這是假話。

  十二把劍、十八件戈,還壓在老貓邯鄲城西南的倉庫里,煤灰袋子底下蓋著。

  鄭有德這麼說,就是要讓陳老疤覺得東西早就脫手了,你追到天涯海角也是白跑。

  道上有句老話:賊不走空。

  你追人一個月,花了車馬費、人情費、吃喝拉撒的開銷,最後人家告訴你東西沒了。

  這比被人空手套白狼還窩火。

  但窩火歸窩火,沒東西就是沒東西,你總不能為出口氣把人宰了吧?宰完了也變不出貨來。

  生意人幹的是生意,不是積怨。

  周麻子盯著鄭有德看。

  那幾秒鐘拉得很長。

  路邊的風把沙土捲起來,打在麵包車鐵皮上沙響。矮胖子在地上哼了一聲,被羅啞巴按得更緊了。

  周麻子沒說話。

  他沒說你放屁,也沒說我不信。

  這就說明他在想。

  一個人開始想的時候,就不會馬上動手,這是我後來走了很多彎路才總結出來的經驗……

  真要動手的人從來不思考,思考的人暫時不會動手。

  鄭有德也不催他,站了幾秒轉身往回走。

  「走。」

  就一個字。

  馬二鬆開矮胖子,鋼管往地上一頓跟上。羅啞巴最後鬆手,把鴨舌帽往旁邊一推,那人一個趔趄摔在路牙子上。

  我從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周麻子還站在原地。

  雙手插著兜,黑夾克被風灌滿鼓起來,整個人像路邊一根電線桿。

  他身後那輛白色昌河的車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得他臉上的麻子一顆一顆分明。

  他沒追。

  也沒讓手下追。

  老貓倒車,掉頭。麵包車重新折回邢台方向,再拐上回邯鄲的路。

  車裡沒人開口。

  馬二把鋼管塞回座位底下,捂著肋骨喘粗氣。羅啞巴重新拉好帆布包,靠著窗戶閉上眼。鄭有德坐在副駕,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想事。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馬二憋不住了。

  「把頭,他會停?」

  「不會。」

  馬二愣住了,「那你剛才說那些……」

  「他不會停,但會猶豫!猶豫就給我們時間。」

  「時間幹嘛?」

  「出貨。」

  馬二「哦」了一聲,靠回椅背沒再問了。

  我坐在最後排,看著窗外黑透了的路。

  邢台到邯鄲這段,冬天夜裡跑的車不多,偶爾有拉煤的大貨從對面轟過來,車燈一晃又黑了,路面還不平,顛得人骨頭響。

  我當時在想一件事。

  鄭有德今天說的兩句話,表面是嚇唬周麻子,實際是給陳老疤算了一筆帳。

  竹簡捐了……那是國家的東西了,你陳老疤再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去省文物局搶。

  兵器出了……你就算不信,也得花時間去查。查的這段時間,就是我們出貨的窗口。

  一個月的追蹤,被三句話拆成了碎片。

  不是因為這三句話多厲害,是因為陳老疤要的是貨,不是命。

  他是生意人,不是土匪。

  生意人永遠在算帳,算到不划算了自然收手。

  鄭有德不跟他比刀子,比的是帳本。

  這一手,我記死了。

  後來在這行越走越遠,我才慢慢咂摸出一個道理:真正的把頭,不是那個最能打的人,是那個讓所有人都覺得「追他不划算」的人。

  你可以比他狠,比他有人,比他有錢。

  但只要追你的成本高過收益,再狠的角色也會掉頭走。

  江湖上沒有不可以放棄的仇,只有不可以放棄的利。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

  回到邯鄲開平安旅社時已經後半夜了。

  白露從後院出來。

  看見我們一個沒少,嘴上什麼都沒說,只問了一句:

  「回來幾個?」

  「都回來了。」

  她點頭,轉身進屋。門帘子落下來,隔開了院裡的冷風。

  我洗了把臉。

  水是壓水井打上來的,冰得手指頭髮麻。馬二已經歪在床上了,嘴裡嘟囔著「草的,肋骨又疼了」。

  我沒睡。

  坐在院子裡抽菸想事。

  這周麻子的猶豫能撐多久?

  三天?五天?撐死一周。

  一周之內,貨必須出手。

  十二把青銅劍、十八件青銅戈、兩罐秦半兩……這批東西往哪兒走?走許胖子?走老裴?還是鄭有德有別的路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時間一過,猶豫就會變成確認,確認就會變成行動。

  到那時候來的就不是一個周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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