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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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貓這句話,把我後背汗都嚇出來了。

  他聲音不大,就像問我要不要加碗面。

  可我知道,老貓不是開玩笑。

  我們這行里,有些人嘴上狠,真讓他動刀,他手先抖。可有些人平時不吭聲,真說要動手,那就是已經把後路都想好了。

  老貓就是後面這種。

  我還沒說話,馬二先搶了。

  「可以,做了他!」

  他說得很痛快。

  我扭頭看他。

  他一手捂著肋骨,一手還拎著半塊磚,臉上全是汗,嘴上倒像剛打了勝仗。

  老貓看著他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又把手掌翻過來,比了個十。

  馬二愣了:「啥意思?」

  「十萬。」

  「十萬幹啥?」

  「幫你倆做掉黑子。」

  馬二嘴張開又合上了,這次輪到他不吭聲了。

  不是說馬二拿不出這錢。

  那時候他手裡有錢。

  馬大死後留下的那份,把頭一直替他壓著,再加上前幾次分錢,他真不是窮小子了。

  可十萬塊買一條人命,和十萬塊買一輛車,不是一回事。

  錢花出去,事就變味了。

  我把傘兵刀收回腰後,說:「貓叔,別鬧。」

  「你覺得我在鬧?」

  「不是!不是!」

  我趕忙連連擺手:「貓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他還不值十萬。」

  「對!那孫子最多值二百五!」

  老貓笑了一聲。

  張西武站在旁邊沒說話,他看老貓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怕。

  是防。

  當過兵的人,對危險很敏感,誰手裡見過血,誰只是裝狠,他看一眼就能分出來。

  老貓把菸頭彈進路邊泥里,說:「不做也行。以後別讓他堵住你們。」

  我說:「這帳先記著。」

  「記帳最容易死人。」

  「那也不能殺人。」

  老貓看了我幾秒,點點頭:「你比馬二像獨臂鄭。」

  「嘿!貓哥,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哪裡不像把頭了?」

  老貓看著他肋骨:「獨臂鄭不會斷兩根肋骨還出來丟人。」

  阿柔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馬二臉黑了半截,但這次沒罵人。

  這人就是這樣,剛才喊打喊殺,真見了姑娘笑,又裝起好漢來了。

  我們沒在街上多留。

  鳳翔縣糜杆橋那條街不大,誰家雞丟了,第二天都能傳到鎮口。剛才打成那樣,帽子所的人遲早會來問。

  老貓走在前面,帶我們從菜市場後頭繞出去,穿過一條堆煤球的小巷,才算脫開人群。

  張西武住的院子離鎮中街不遠,就在鳳翔縣糜杆橋小學西邊一片老磚房裡。

  屋裡沒什麼東西,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櫃,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地圖。

  我一眼就看見地圖上有幾個紅圈。

  不是陝西地圖。

  是雲南邊境那一帶。

  我沒問。

  張西武也沒解釋。

  有些人的過去,不是你想聽就能聽的。尤其是從戰場上回來的人,你問一句,他可能就得在心裡走一趟死人堆。

  阿柔給我們倒水,杯子都是搪瓷缸,有一個還掉了瓷。

  馬二端起來喝了一口,疼得吸氣。

  阿柔說:「你去醫院吧。」

  「我剛從醫院出來。」

  「那你該回去躺著。」

  「我這人躺不住。」

  張西武說:「骨頭長歪了,以後陰天下雨疼一輩子。」

  馬二立刻把缸子放下:「九峰,要不咱回醫院?」


  「現在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尊重大夫。」

  他這嘴,死了都得硬三天。

  後面兩天,我們沒下弱水溝。

  一來馬二肋骨確實不行,二來黑子剛在街上吃了虧,肯定會找人打聽。

  鄭有德聽完經過,只說了一句:「別把人引到溝里。」

  這就是把頭。

  他不管你在外頭打贏還是打輸,他先看會不會壞事。

  我們白天待在老果園平房,晚上輪流出去探風,馬二閒不住,非拉著我去張西武那邊坐,我開始還擔心把頭罵,後來鄭有德擺擺手:「去吧,別喝酒。」

  馬二笑嘻嘻:「把頭,我現在是傷員,不喝。」

  白露在旁邊翻筆記:「傷員還天天亂跑,狗都沒你忙。」

  「大小姐,你說話太傷人。」

  「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更傷人。」

  羅啞巴坐在門檻上擦銅鉤,聽到這兒,嘴角動了一下。

  我懷疑他笑了,但沒證據。

  這兩天,我們和張西武慢慢熟了。

  熟也不是那種勾肩搭背喝大酒,張西武這人不愛說廢話,一天十句話,有八句是「嗯」「不用」「放那兒」。

  馬二這種嘴碎的,碰上他都能憋出內傷。

  後來還是阿柔說了。

  她真名叫張西雯。

  西北的西,雨字頭那個雯。

  一文一武。

  馬二聽完拍大腿:「你爹娘挺會起名啊,一個拿刀,一個拿筆。」

  阿柔低頭笑:「我哥小時候不叫這個,後來自己改的。」

  張西武看她:「話多。」

  阿柔吐了吐舌頭。

  我第一次見她這麼輕鬆。

  在金碧閣那種地方,姑娘笑都是練出來的,什麼時候笑,怎麼笑,笑給誰看,都有講究,可她在張西武身邊笑,不一樣。

  那是家裡人才有的樣子。

  我後來才知道,阿柔去金碧閣不是為了自己。

  張西武退伍後沒要安置,這事放現在很多人不理解。

  可那年頭,地方安置名額就那麼些,進廠、進單位都有限額。

  張西武說,他有個戰友家裡只剩一個老娘,那個戰友沒回來。

  「我活著,就夠占便宜了。」

  他每個月打零工,搬磚、看場、卸貨,掙不了幾個錢,大半都寄出去,寄給戰友父母。

  不是一家,是幾家。

  馬二聽完,抓了抓頭:「那你自己咋過?」

  「能過。」

  「你妹妹呢?」

  一提妹妹,他沒說話。

  阿柔正在院裡洗菜,水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

  我心裡有點堵。

  有些人窮,是窮得沒辦法,有些人窮,是把自己那份日子分給了死人。

  這就沒法勸。

  勸他別寄?那是戳他脊梁骨。

  勸他少寄?那也是廢話。

  張西武這種人,心裡有桿秤,秤砣不是錢,是命。

  晚上回老果園時,馬二一路沒吭聲。

  走到壓水井旁邊,他忽然說:「九峰,你說我哥要是沒死,我是不是也能少混蛋點?」

  我沒答。

  馬大死後,馬二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不是說變就變,他像一條被火燎過的狗,見誰都想咬一口,可真遇上苦人,又先把自己那口糧吐出來。

  「你現在也不算太混蛋。」

  「滾,你這是誇人?」

  「湊合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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