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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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里講合鍋,其實不是什麼好聽話。

  外行聽著像一起發財,實際上就是兩撥人互相拿刀頂著腰,誰先露怯誰先死。

  尤其是在這種硬鍋里,前頭路還沒探完,後頭門又被人堵住,合鍋比翻臉還難。

  翻臉簡單,抬手就行。

  合鍋難的是,你得一邊防著墓里的東西,一邊防著身邊的人。

  鄭有德沉默了幾秒。

  陳把頭也不急,獵槍掛在肩上,右手虛扶著槍托。他身後那個拿短噴子的男人一直盯著馬二,槍口沒完全抬起來,但也沒放下。

  馬二嘴角動了動。

  我知道他想罵人,所以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這時候誰先開口,誰就便宜。

  鄭有德終於說:「對半分。」

  陳把頭笑了。

  他那道疤一動,半張臉都歪了一點。

  「獨臂鄭,你當我陳老疤是來給你拜年的?」

  陳把頭伸手點了點自己後面的人,又點了點我們這邊。

  「按人頭。你五個人,我七個人。你拿四成,我拿六成。」

  馬二當場就要炸。

  「你他媽……」

  「閉嘴。」鄭有德說。

  馬二把後半截話硬咽了回去,臉憋得發青。

  我當時站在鄭有德斜後方,看見他左邊空袖子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

  他像是想用左手去摸右兜,摸到一半才想起來那隻手早沒了。

  以前我見過他這個動作。

  每次要壓火氣,或者要下狠心的時候,他都會這樣。那隻空袖子一動,我心裡就知道,把頭在忍。

  可後來我才明白,不是這麼回事。

  鄭有德那會兒不是忍火。

  他是在算。

  算陳把頭七個人,幾桿槍,幾個能下水,幾個背包里裝的是工具還是雷管。

  算前室到第二道石門的距離。

  算我們來時白骨甬道窄到幾個人能並排退。

  算老貓為什麼沒給信。

  一個老把頭的腦子,不是用來吵架的。

  鄭有德想了想,說:「四成五。」

  兩人對視了有三四秒。

  陳把頭忽然點頭:「成交。」

  就這麼完了。

  我站在旁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上次我在安西跟許胖子談一萬二千五,嘴皮子磨得都快起火了,一句一句往上抬,生怕那胖子翻臉。

  把頭倒好。

  四五個字,對面就點頭。

  人和人的段位,有時候真不是靠年紀堆出來的,是靠死人堆出來的。

  陳把頭往前走了兩步,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槍口朝下。

  「規矩說清楚。」

  「散件先不動,往前探路。見了大貨,誰先碰誰剁手。竹簡、銘文、印信這些,先擺出來看,出去再分。」

  鄭有德說:「槍收一半。」

  陳把頭眼皮抬了一下。

  鄭有德也看著他。

  「你的人槍口一直指著我的人,我的人膽小,手容易抖。」

  馬二一愣:「把頭,我……」

  鄭有德沒看他。

  我差點笑出來。

  馬二膽小?

  他要是膽小,鳳翔縣城那幾條街上的狗都能當武狀元。

  陳把頭嘿了一聲,回頭說:「老三,放低。」

  拿短噴子的男人不情願地把槍壓了下去。

  馬二在鄭有德身後低聲說:「信他?」

  鄭有德用氣聲說:「不信。但路要先開。」

  這話我聽清了。

  陳把頭未必沒聽清。

  但他裝沒聽見。


  老江湖就這樣,有些話聽見了也當風,等該算帳的時候再算。

  白露還站在壁畫邊,手裡的本子夾在胸前。她沒看陳把頭,一直往左牆最右邊瞟。

  我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那道人影還在。

  風箱後面,那半個工匠比剛才又清楚了一點,肩背低著,手裡像提著一根長東西。

  我當時心裡很煩。

  前頭來了陳老疤,牆上還多出個人。

  這墓也真會挑時候湊熱鬧。

  陳把頭身後那個胖子忽然拿手電照向壁畫。

  「這畫不對。」

  白露馬上說:「別照久。」

  胖子回頭看她:「小丫頭,你懂?」

  白露抿了下嘴。

  馬二插嘴:「她不懂你就懂?你長得像個陶罐,還真把自己當出土物了?」

  胖子臉一下黑了。

  陳把頭卻笑了笑:「女娃娃是西北大學的吧?」

  白露沒回答。

  陳把頭說:「難怪。梁家那條線,最後還是落到讀書人手裡了。」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

  「少扯梁老。」

  「怎麼,提不得?」陳把頭說,「當年梁老在秦嶺北麓走了三個月,最後只留下一句:鐵候不在關中,在鳳翔。你得半句,我也得半句。獨臂鄭,誰也別說誰偷。」

  「你那半句,是跪著求來的吧。」

  聽見這話,陳把頭的笑收了一點。

  這一句狠。

  不罵娘,也不抬嗓子,但比馬二罵十句都重。

  陳把頭身後幾個人立刻動了。

  獵槍也抬了一寸。

  羅啞巴那邊沒聲,可我看見他腳尖轉了半圈,整個人貼到石柱陰影里。

  鄭有德沒動,他說:「要翻,現在翻。要往前,少廢話。」

  陳把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又笑。

  「你還是這個臭脾氣。」

  他說完,轉頭吩咐:「靠左走,別碰他們的人。下水的在後,背包的居中。老三看後路。」

  鄭有德也說:「馬二,收袋子。九峰看地。白露別離牆太近。羅茂林,你看水。」

  兩邊人就這麼臨時合成了一隊。

  聽起來像笑話。

  剛才還差點開槍,轉眼就要一起往裡走。

  但江湖上這種事多得很。錢夠大,仇都可以先放一邊,路夠險,槍也得先低下來。

  盜墓這行最現實,沒那麼多江湖豪氣,活著把東西帶出去,才有資格談臉面。

  陳把頭的人靠左,我們的人靠右,中間隔著三步。

  這三步很講究。

  近了容易偷襲,遠了遇事又接不上。

  前室深處的暗口在兩根石柱後面,黑得厲害。手電光打進去,只能看見一段向下的石階,階面濕,邊緣有鑿痕。

  羅啞巴蹲下,用手指摸了一下石階,又放鼻子下面聞。

  他說了一個字水。

  陳把頭那邊穿膠鞋的男人走上來,也蹲下看了看。

  「下面有暗河。水不急,但深。」

  這是南邊口音。

  我多看了他一眼。

  常年下水的人,褲腿喜歡紮緊,不是為了好看,是怕水裡有東西鑽進去。

  南方掏水洞子的,一般腰上還會帶魚叉、麻繩、短刀,鞋底也講究,要防滑。

  陳把頭能帶這麼個人下來,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

  他早就知道鐵候墓里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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