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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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口擴到能下人的時候,天還沒亮。

  那口子不大,半米多寬,邊緣全是紅黑色硬渣,像被火燒過的鍋底。

  馬二趴在旁邊,拿小鏟一點一點修,手上纏著膠布,膠布外頭又沾了土,看著跟兩隻豬蹄似的。

  他還不服。

  「把頭,要我說這洞口再修大點,進去也舒坦。」

  「你下去是逛廟會?」

  羅啞巴把繩子繞在腰上,試了兩下,又遞給馬二。

  馬二一看讓他先下,眼睛就亮了,可嘴上還裝。

  「我先探路啊?行,誰讓我馬二命硬。」

  白露把防毒面具遞過去:「戴上。」

  馬二擺手:「不用,地下這點氣,我聞一口就知道。」

  白露看著他:「你聞完上不來,我就在本子上寫,馬二,死於嘴硬。」

  馬二接過面具:「你這女的,心真黑。」

  他說歸說,還是戴上了。

  很多墓封得好,裡面的氣幾百上千年不流,開口時會冒「髒氣」。

  這東西不是妖魔鬼怪,說白了就是爛木頭、棺液、礦物、蟲菌混出來的東西,有的氣重,人吸兩口就頭暈,重的直接栽下去。

  以前道上有個笨法子,拿雞、拿蠟燭試氣。雞不叫,蠟燭滅,就別急著進。

  後來有了防毒面具口罩這些,命能多保半截,但也不是萬能。

  地下這口飯,靠的還是需謹慎。

  馬二把手電咬在嘴裡,雙腳先進洞。

  繩子一點點往下放。

  洞裡有冷風往上頂,風不大,但直往袖口鑽,馬二下去半截,忽然停了一下。

  鄭有德問:「咋了?」

  下面悶聲悶氣傳上來:「有台階,斜的。」

  羅啞巴聽完,手上放繩子的速度慢了。

  過了一會兒,繩子一松。

  下面傳來馬二的聲音:「到了。石頭的。」

  石頭的,說明不是自然洞,也說明我們真碰到東西了。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第二個。」

  我點頭,把繩子繞好。

  下洞之前,我習慣先摸一下洞口邊。那鐵水層破開的地方還有點糙,手套蹭上去,像蹭在鋸齒上。

  要不是這幾天鹽酸咬過,鋼鑿啃過,光憑鏟子,十天也別想吃開。

  我順著洞往下滑。

  上頭的燈越來越小,下面的冷氣越來越重。洞壁先是硬土,再往下就是石面。腳踩到台階時,我試了試,不滑,還有點穩。

  馬二站在下面,手電照著四周。

  「九峰,你看。」

  我落地以後,先沒看東西,先聽。

  地下很靜。

  不是空山洞那種散音,也不是水道那種回滾聲。這裡的聲音短,干,貼著牆走,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我抬手敲了敲旁邊。

  「砌出來的。」

  馬二把手電往前一掃。

  一條石條砌成的道露了出來。

  石條不算大,半尺來寬,一塊壓一塊,縫隙很窄。兩邊牆很平,平得不像民間小墓那種隨手壘的土磚。

  牆面上塗著一層黑東西,手電光打上去不反亮,只有一點暗沉的光。

  上頭又下來一個人。

  是白露。

  我有點疑惑,把頭怎麼讓她也下來了,這時候白露就該在盜洞上面看著望風。

  在接住白露的同時,我看向上面的鄭有德,他對我點了點頭,這意思是他同意的。

  白露腳剛落地就扶了一下牆,估計還是緊張。但她很快站穩,先抬頭看洞口,又看腳下。

  「別碰牆。」鄭有德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白露把手縮回去:「我戴手套了。」

  「戴金手套也別碰。」

  白露沒吭聲。

  羅啞巴第四個下來,動作最輕。他落地的時候,幾乎沒聲。

  最後是鄭有德,獨臂下洞本來不方便,可他身子一沉一轉,腳就穩穩踩到了台階上。

  我那時候才明白,老江湖的本事不全在手上。

  少一隻手,照樣比很多人穩。

  可五個人都下來了。

  誰在上面望風?

  我雖然有些疑惑,但既然都下來了,那把頭肯定是有安排的,所以我也沒敢多問。

  洞口在我們頭頂偏後的位置,像黑天上開了個小眼。

  馬二把繩子收好,壓在石階邊,問:「把頭,往前?」

  鄭有德沒說話,先看地。

  白露已經蹲下去了。

  她用手套擦了一下地磚,又把手電貼低照。

  「沒水漬。」她說,「很乾。密封好得不像話。」

  馬二往旁邊看:「下面不是有暗河嗎?咋這麼幹?」

  「說明這條道跟水層隔開了,或者防潮做得很狠。」

  羅啞巴伸手,在牆上黑漆處輕輕颳了一點。他沒用指甲,用的是一塊小銅片。刮下來一點黑末,他放到鼻子下聞。

  「松脂。」

  鄭有德嗯了一聲:「秦人捨得。」

  白露眼睛一下亮了:「松脂混炭黑?這不只是塗牆,是防潮防蟲。」

  我看了她一眼。

  她說到這些東西時,膽子就會大一點。跟在學校里罵我們地溝耗子那會兒不一樣,現在她看著牆,像看見了一個活人留下的手印。

  道上幹活,最怕帶個只會叫喚的累贅。

  可白露不是。

  她怕歸怕,手裡的東西是真能用。

  我以前聽一個河南洛陽的老鏟子說過,古人封墓,南北差別很大。

  南邊濕,講究隔水,木槨外頭有的會包灰、包炭、包膏泥。

  北邊旱,講究夯實和封氣。

  秦人更狠,他們是干工程的祖宗。

  修馳道、修長城、修宮殿,地下這點活對他們來說不是埋人,是造一個死人的庫房。

  而松脂這東西不稀奇,稀奇的是兩千多年後還聞得出來。

  聞得出來,就說明這地方封得夠死。

  馬二用手電往前掃,光柱打到盡頭突然停住了。

  「前面有門。」

  沒人說話。

  這句話在墓里,比有錢還管用。

  有門就有後室,有後室就有主東西。但有門,也可能有毒氣,有塌層。你不知道門後頭等著你的是什麼。

  鄭有德把煙掏出來,又塞回去。

  地下不能亂點菸。

  他看向我:「你走前。」

  馬二不樂意了:「把頭,我先下來的,我走前頭唄。」

  鄭有德看他:「你聽得見風?」

  馬二摸了摸鼻子:「我能聞見錢。」

  「錢也嫌你吵。」

  白露沒忍住,笑了一下,又馬上板住臉。

  我把手電調低,走到最前面。

  通道不長,二十來步。腳下石磚很平,但有輕微下坡。

  兩側牆面沒有壁畫,沒有陶俑,也沒有常見墓道里的鎮墓獸。

  越是這樣,越不對勁。

  普通墓葬會告訴你這是墓。

  這裡不告訴你。

  它就像一條工道,冷冰冰的,只負責把人送到某個地方。

  我邊走邊聽。

  耳朵這東西,越到這種地方越比眼睛管用。眼睛看見的是牆,是磚,是門。

  耳朵能聽見牆後頭有沒有空,腳下有沒有水,前面有沒有風口。

  通道兩側沒有異常迴響。

  牆後頭是實的。

  但空氣在往前走。

  風從門底下過來,貼著地面,繞過我的鞋尖,再往洞口方向跑。


  風不急,卻不斷。

  這說明前面不是死門。

  馬二在後頭小聲說:「九峰,咋樣?」

  我抬手,讓他別說話。

  又走了五六步,地面多出一道淺槽,橫在通道中間。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

  「排水槽?」

  羅啞巴搖頭,指了指槽邊。

  鄭有德看了看:「卡門石。」

  我也看出來了。

  這道槽不是排水用的,是給門後石板落下時卡位的。

  也就是說,如果有人從裡面封門,或者觸發些東西,門後可能會有東西落下來,把整條道堵死。

  馬二罵了一句:「秦人真他娘會過日子,連關門都這麼講究。」

  鄭有德說:「少廢話,腳別踩槽里。」

  我們繞了過去。

  手電光盡頭,那道門終於全露出來了。

  是對開的石門。

  門不高,比人高一頭,寬倒是不窄。兩扇門中間有合縫,縫裡填著黑色硬泥。

  門面沒有獸首,也沒有銅環,只有幾道豎直鑿痕,像是當年修門的人故意留下的。

  門楣上有字。

  字不多。

  但隔著幾步,我看不清。

  白露往前邁了一步,呼吸明顯亂了。

  「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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