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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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里的那團黑東西還在起伏。

  它沒有眼,也沒有嘴,可表面那些細紋一張一合,看得人胃裡發緊。

  馬二坐在地上,半邊臉紅著,剛才馬大那巴掌是真下了力。

  他不敢再看棺里,嘴上還硬:「把頭,它要再學我娘,我能不能先抽它一耳光?」

  鄭有德看都沒看他。

  隨後,馬大從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長鑷子。

  那鑷子有一尺多長,前頭細,夾口帶齒,是他們土工自己改的。普通鑷子夾不住墓里的濕滑小件,夾得太緊又容易把東西崩壞,所以老土工都愛把醫用鑷子改一下,前頭磨鈍,齒口留一點。像夾玉、夾印、夾錢,都比手穩。

  真正幹這行的人,不是見什麼都上手摸。

  手有汗,有鹽,墓里有些東西見汗就花。尤其漆器和薄銅片,看著硬,實則跟紙差不多。你一捏,貨沒了,錢也沒了。更要命的是,有些東西旁邊有藥粉、蟲卵、毒泥,手伸進去等於拿命試真假。

  馬大蹲在棺側,鑷子慢慢探進去。

  棺里的學舌蠱忽然縮了一下,表面的細紋全朝馬大的方向偏。

  「別碰它。」鄭有德低聲道。

  鑷子越過肋骨,夾住那枚龜紐銅印的邊。

  銅印壓在胸骨旁,半截埋在黑色附著物里。馬大沒有硬拽,他先左右輕輕鬆了兩下。

  沙沙。

  棺里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次不是女人聲。

  「哥……」

  聲音從棺里鑽出來,啞著嗓子。

  馬大手停了一下。

  「它學我?」馬二臉色變了。

  鄭有德冷聲道:「都別接話。」

  學舌蠱這東西邪門就邪門在這裡。

  它不是鸚鵡學舌那種單純重複。它會挑你心裡最軟的地方下嘴。你越怕什麼,它越喊什麼。道上有人說這是蟲子成精,我不信。後來我琢磨,它多半是靠聲音和氣味記人。人在墓里緊張,喘氣、心跳、說話都有變化,它順著這些變化來騙你。

  蟲子不懂人情,但蟲子會找傷口。

  馬大重新用力。

  「起。」

  他手腕一抬,把銅印從遺骨胸口夾了出來。

  那一瞬間,印底下面拉出幾條黑絲,像濕泥,又像爛掉的草根。黑絲斷開後,棺里的學舌蠱猛地塌下去一塊。

  馬二往後縮:「它漏氣了?」

  鄭有德拿過銅印,只看了一眼,就遞給我。

  「燈。」

  我把手電壓低,照在印身上。

  銅印不大,龜紐趴伏,背上有幾道簡單刻線。印底被黑泥糊住一層,鄭有德用刀背輕輕刮開,露出四個字。

  字是漢隸。

  我那時認字不多,但也是跟南北兩派混了兩年的,常見的篆、隸、楷能分個大概。那四個字筆畫寬扁,尾巴帶波挑,看著古拙。

  鄭有德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私印。」

  「官印?」馬二立刻湊過來道。

  「不是官印。」

  鄭有德把印翻過來,讓我們看印底。

  「官印活人用,死了要收。尤其漢代,印綬制度嚴,官印不是隨便帶進墓里的。私印不一樣,是自家的東西。有人死了,會把私印隨葬。」

  他頓了頓,又說:「官印見得多,私印反而少。因為私印小,很多早年被盜的墓,開棺時散在灰里,沒人當回事。」

  這話我記得清楚。

  2000年左右古玩市場上,很多人認大的,不認小的。大鼎、大罐、大佛頭,一擺出來就唬人。小印、小帶鉤、小劍飾,看著不起眼,可真懂的人會盯這些。尤其帶名號的私印,能把墓主人身份釘死。沒這東西,你說破天也是故事。但有了它,故事就有了根。

  「那這個不得賣大價錢?」馬二開始摩拳擦掌。

  鄭有德把銅印包進軟布:「先能活著帶出去再說。」

  這話一出,馬二又老實了。

  鄭有德沒有馬上離棺。

  他拿刀片,順著銅印剛才壓住的位置颳了幾下。

  那下面有一層黑色附著物,薄薄貼在胸骨和朽布上。不是泥。泥不會有這種韌勁。刀片一刮,它成片捲起來,像幹掉的木耳邊。

  一股冷苦味冒出來。

  我鼻子一酸,立刻往後退半步。

  鄭有德動作也停了。

  他沒有聞,只把刀片上的黑片刮進一塊油紙里,又包了兩層。

  馬二看著噁心:「把頭,這玩意兒也要?你別說它比印還值錢。」

  「可能真比印值錢。」

  馬二嘴張開:「啥?」

  鄭有德把油紙包單獨塞進小鐵盒。

  「這可能就是翁書林要找的東西。」

  「地衣?」

  「像。」

  「那還留著?」

  鄭有德看向我:「留著。他能出價。」

  馬二差點樂出來:「把頭英明!讓那老毒物花錢買蟲子窩。」

  鄭有德瞥他一眼:「他若真敢買,說明這東西不止能當藥。」

  我聽懂了。

  藥門要的東西,絕不會只是偏方。

  海藥門那幫人,祖上不是郎中出身那麼簡單。道上有說法,他們最早乾的是試毒、驗毒、解毒。藥到他們手裡,能救人,也能害人。翁書林若為這層地衣跑到柳溝鎮,還盯上守山圖和鎮碑,那說明這東西牽著一條更深的線。

  也許安定侯當年就不是病死的,也許這墓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埋人。

  我剛想到這裡,棺里的學舌蠱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喊人名,它發出一陣低低的哭聲。

  像很多小孩擠在一間屋裡哭。

  馬二汗毛都炸了:「把頭,撤吧。錢也撿了,印也拿了,蟲子還會開大會,再待下去我怕它認我當爹。」

  「清棺,別碰黑團。能拿的小件全裝。大件不動。」

  有了這句話,大家動作都快了。

  馬大夾出銅印旁邊兩枚玉塞,又從頭骨旁取出玉蟬。玉蟬薄,背線直,肚下刀口利。那東西講究「含蟬再生」,漢墓里常見,但真好東西不多。馬二負責收幾片織金殘布,他這次不抱怨了,拿竹片挑得比繡花還小心。

  半個時辰後,棺內能帶的小件基本清完。

  鄭有德讓馬大把棺蓋虛合回去,死人規矩要留,我們雖然不是善人,但也不能把事做絕。

  馬二背起包,嘴裡嘀咕:「侯爺,借你點東西周轉,等我發達了給你燒台彩電。」

  馬大看他。

  馬二趕緊補:「再燒個遙控器。」

  我差點沒憋住。

  那年頭彩電確實是硬貨,村里誰家有台二十九寸大彩電,逢年過節半條街都去看。馬二這人嘴碎,但時代感很足。他給死人許願,許的都是自己想要的。

  鄭有德檢查了一遍主墓室。

  「撤。」

  我們剛準備往木門外走,我腳底忽然一麻。

  不是踩到東西,是地磚下面傳來一聲悶響。

  我放下背包,趴到地上。

  墓磚冰涼,耳朵貼上去,先是死靜。過了幾息,下面又傳來一陣聲音。

  嘩!

  不是風,不是蟲,也不是墓牆落灰。

  是水。

  鄭有德蹲下,把獨臂按在地磚上。墓室一下安靜得只剩呼吸。

  過了一會兒,馬二小聲問:「九峰,什麼情況?」

  「噓!」我讓他趕忙噤聲!

  不一會兒,水聲從地磚深處傳來,一陣一陣,像有東西在下面推著整座墓走。

  鄭有德站起來,「漢代大墓有時會建在暗河上方,借地下水防盜。水能斷盜洞,也能藏東西。」

  馬二咽了口唾沫:「藏什麼?」

  鄭有德看向墓室中間那口棺,又看向我背包里的銅匣和私印。

  「如果這墓底下真有暗河,那下面可能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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