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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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來過?」馬二低聲道。

  沒人回答他,鄭有德蹲下看門檻,又看地面灰痕。

  我跟著看。

  門前灰厚,沒新腳印,也沒拖痕。半掩不是近年開的,更像當年下葬後,門軸吃灰,後來地動或水汽頂了一下,自己鬆了縫。

  「馬大,開。」鄭有德開口道。

  馬大把短撬卡進門縫,沒猛撬,只一點點壓,石門裡頭傳出沉聲,幹得發澀,聽得人又是一陳牙酸。

  「吱——咯。」

  門開了一掌寬。

  又開了半尺。

  一股涼氣撲出來,火摺子沒滅,火苗往門裡倒。

  鄭有德點頭:「能進。」

  馬大繼續發力,那門像一頭睡了兩千年的老牛,動一下,喘一下。最後縫開到能側身過人,他才收手。

  鄭有德第一個探燈,燈光打進去,黑暗往後退了一截。

  我看清裡面後,胸口一緊。

  這是前室。

  比上頭遼墓主室還大一圈。

  四角各立一根石柱,柱子粗,頂上雕著鎮墓獸。那東西面目怪,嘴咧著,眼窩深,蹲在柱頭,像盯著門口進來的活人。

  地上鋪青灰磚。磚面有裂,也有泥。四處倒著陶俑,文官俑、武士俑、樂舞俑都有。有的缺頭,有的斷胳膊,有的半張臉埋在灰里。

  馬二一看就來勁了。

  「這可不少啊。」

  他蹲下就要摸一個還算完整的武士俑。

  「手拿回去。」鄭有德呵斥道。

  馬二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看看。」

  「用眼看。」

  馬二悻悻收手:「陶的,也不是金的。」

  「你知道還摸?」

  鄭有德低聲說:「陶俑不比罐子,個頭大,容易碎。出手也麻煩,真有價的是成套、成坑、帶規制。你抱出去一個斷脖子的武士俑,還不夠路上擔驚受怕。再說,前室亂動東西,最容易踩翻板。」

  馬二咕噥:「翻板也不能藏在陶俑底下吧。」

  馬大看他:「你試試。」

  馬二立刻不吭聲了。

  這就是親哥,說話少,但句句頂嗓子眼。

  我蹲下,沒碰陶,反握傘兵刀,用刀柄輕輕敲腳邊的地磚。

  敲了兩下都是實的。我停了一下,又敲旁邊兩塊,第三塊回聲不一樣,聲音往下沉,像底下不是實土,有一小段空。

  「把頭。」

  鄭有德走過來。

  我用刀柄又敲了兩下:「這塊下面有空間。」

  馬二立刻湊過來:「暗格?」

  鄭有德沒理他,蹲下聽了一遍,眼神沉了沉。

  「馬大,記號。」

  馬大從兜里摸出粉筆,在那塊磚邊畫了個小叉。

  「不開?」馬二急了。

  「不開。」

  「為啥?這不就是送到嘴邊的肉?」

  「肉里有鉤子。」

  鄭有德站起來:「漢墓前堂後室,明路還沒摸清,就在前室掏地磚,你是嫌頭頂太結實?」

  馬二張了張嘴。

  我補了一句:「暗格不一定放貨,也可能是泄水口、壓磚洞,或者翻板回位槽。」

  「你咋啥都能說兩句?」

  「我話少,省著用。」

  馬大嘴角動了一下。

  鄭有德看向四周:「先找路。記位置,別節外生枝。」

  我們繼續往前室里走。

  四根石柱把空間分成幾片,中間空,左右各有一道低門,正前方有一片塌落。地上陶俑越往裡越多,有的還保著彩,紅衣黑靴,但顏色一碰估計就掉。

  馬二這次老實多了,手背在身後,像逛供銷社怕碰壞貨的小孩。

  走到前室西北角,他忽然停住。


  「把頭,這兒有台階。」

  我過去一看,果然有一條往下的石階。石階口被碎石和塌土堵了一半,只露出三四級。台階往下,黑得很深,冷氣從縫裡冒出來。

  鄭有德蹲下看了看:「通主墓室的。」

  「那還等啥?」

  鄭有德抬手照向左右兩邊低門:「先清耳室。」

  「主墓室才有大貨。」馬二不服。

  「你知道主墓室里有什麼?」

  「棺啊。」

  「棺旁邊有什麼?」

  馬二卡住。

  鄭有德說:「人家漢侯不是窮鬼。前室待客,後室住人,耳室放用具、車馬、明器。你不清耳室,等回頭有人從旁邊摸過來,或者裡面有塌口串風,背後就是洞。」

  他頓了頓:「下墓跟打架一樣,別把後背留給黑處。」

  這話我聽進去,老苗教我挨打,也說過差不多的理。人不能光看前頭那一下,真正要命的,常在旁邊。

  我們先去東耳室。

  門比前室石門小得多,是木門殘架加磚封。木頭已經糟了,馬大用短撬一挑,門框就碎下一截。他沒硬砸,順著縫把松磚一塊塊取出來。

  開口後,裡面沒風。

  鄭有德照了火摺子,才讓馬大進去。

  東耳室不大,但堆得滿。

  陶倉、陶灶、陶井、陶磨、陶豬圈,還有些小陶罐,擺得滿地都是。有的倒了,有的還立著。牆邊還有一排小人俑,做飯的、挑水的、牽牲口的,看著粗笨,但規矩全。

  馬二臉一下垮了。

  「費半天勁,挖出一屋破瓦罐?」

  鄭有德冷笑:「你祖宗要是能陪葬一屋破瓦罐,也算家裡冒青煙。」

  我蹲在一隻陶灶前看了看。灶口小,煙囪做得很清楚,旁邊還有一隻陶釜,釜沿缺了一塊。

  漢人講「事死如事生」。這話聽著文,其實簡單,就是活著用啥,死了也給你備啥。貴人墓里放陶倉,是讓他有糧,放陶井,是讓他有水,放陶灶,是讓他能吃熱飯。

  後來人嫌這些不值錢,其實懂行的看規制,看成套,看年代。一件單拿出去未必貴,可一整套擺在那兒,就能說明墓主人身份和生活等級。

  古玩圈裡有些人專門收漢代陶明器,不是圖金銀,是圖完整和來路。當然,我們這號人說這些,多少有點不要臉。東西再有學問,也是從死人屋裡扒出來的。

  馬二踢了踢腳邊灰土:「那這裡沒啥拿頭。」

  「你腳別亂動。」

  親哥發話,馬二趕忙抬腳,腳下露出半塊磚。

  我本來沒在意,可燈光一斜,磚面上有劃痕,不像裂紋。

  我蹲下,把那半塊青磚慢慢抽出來。磚不大,邊角磕了,表麵糊著灰。我用衣角輕輕擦了幾下,露出幾道淺刻。

  不是隨手劃的。

  是字。

  小篆。

  我認得不多,但也在行里混了兩年多,常見幾個字還是能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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