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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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夜,大中午時院門被踹開了。

  譚辣椒拎著兩個蛇皮包進來,走到院心,抬手就摔。

  哐當兩聲,裡面東西散了一地。

  鋼卡子,繩扣,膠布,火摺子,防水布,罐頭,壓縮餅乾,還有幾板電池。

  譚辣椒叉著腰,額頭一層汗,張嘴就罵:「你們這幫挖墳的真是祖宗,錢進得快,花得更狠。兩天工夫,老娘跑安西兩趟,鞋底都快磨穿了。」

  她彎腰撿起一板電池,往我懷裡一塞。

  「超霸。五塊一節,比雜牌多頂一個鐘頭。別嫌貴,真到下面斷燈,那不是省錢,是省命。」

  我把電池翻過來看了一眼。

  那年月下墓,手電跟命真差不多。普通雜牌貨,平時照個院子還行,一進潮洞就發虛,電量掉得快。超霸和金霸王貴,可老貨都認這個。

  道上有個土說法,手裡燈亮,心裡不慌,燈一滅,再老的把式都得出汗。

  鄭有德從屋裡出來,掃了地上一眼,沒先看貨,先看譚辣椒的臉。

  「見著了?」

  譚辣椒嗯了一聲,拉著他往門後挪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我坐得近,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

  「鎮上旅館住進來四個生面孔,分兩家住,嘴裡帶南邊調子。規矩得邪門,茶不多喝,煙不沾,飯也吃得淨。鞋底我看了,有黑泥,跟西河邊那種一樣。還有個瘦老頭,戴眼鏡,手白,不像干粗活的。」

  鄭有德眼皮一垂:「別碰。」

  「我知道。」譚辣椒說,「我讓許胖子留了神。那幾個人白天不亂逛,晚上也不串門,像在等信。」

  「那就讓他們等。」鄭有德道,「你守鎮上。院子,旅館,西河邊廢品站,都別離眼。」

  譚辣椒啐了一口:「真要是翁書林的人,你這邊下去,我那邊守著,跟兩頭堵火有什麼兩樣。」

  「就因為是火,才不能亂跑。」

  兩人說完,譚辣椒沒再吵。她這人嘴上橫,到了正事,比誰都拎得清。

  我回屋坐到炕沿,翻出自己的土帳本。

  本子是從供銷社買的,封皮發灰,角都卷了。裡面記的不是帳,是我這一路下來看過的土樣、墓道、塌口、夾層,還有幾句自己琢磨出來的話。積石層發硬,鏟口發脆。青白膏泥發膩,帶冷味。蛇形道多半防灌水,漢墓愛留轉折,遼墓常拿舊脈壓新穴。

  我一頁頁翻,耳邊卻總響著老苗那句:怕死,但別亂。

  我把這六個字,在空白頁上又寫了一遍。

  防身這東西,說白了不是打贏,是你腦子還在,其實下墓也一樣,洞裡一亂,力氣大不頂用,眼睛毒也沒用,最後拼的就是誰先穩住。

  過了一會兒,鄭有德在門外叫我。

  我跟他走到院角,那地方堆著半車鋼管,旁邊還放著木楔和舊千斤頂,鄭有德伸手進懷裡,摸出一把刀遞給我。

  短柄,厚背,刀身有劃痕。

  「傘兵刀?」我問。

  「會看貨了。」他點點頭。

  我抽出半寸,寒光不亮,反倒發烏。這種刀不花哨,短,沉,適合近身,也適合在窄地方撬、割、別。

  以前有些老土工喜歡拿它修木楔,削繩頭,真到了下面翻臉,也比匕首順手。江湖上很多東西都這樣,名字聽著大,其實就是拿來活命的。

  鄭有德看著我:「下去以後別離我遠。」

  「墓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邪門。」他抬眼望了望天,「遼人壓漢墓,我見過。借水,借砂,借勢,都說得通。可這座不一樣。上頭主墓壓得太死,像故意堵著下面。」

  「不是借風水?」

  鄭有德緩緩搖頭:「我還沒想明白。可越想不明白,越得快。」

  當天夜裡,我們分三趟走。

  先把氧氣瓶和重傢伙運到溶洞口,再穿潛水服一趟趟送進遼墓主室。水道又冷又窄,人背著瓶子在裡面過,跟鑽鐵管差不多。最後一趟,是我跟馬大把鄭有德接進去。

  主墓室還是老樣子,塌過,歪過,黑得壓人。

  燈一開,翻倒的石棺床像趴著的牛。

  我們先支頂。


  鋼管立四角,木楔塞縫,千斤頂慢慢往上頂,把已經發鬆的券頂重新吃住。這個活最怕急,千斤頂打快了,受力不均,磚縫一裂,頭頂直接往下掉。

  鄭有德一邊看,一邊讓馬大試力,我貼著牆聽,聽磚里有沒有空響。

  支穩以後,才在石棺床原址起洞。

  馬大下鏟。

  馬二裝土。

  我貼壁聽頂,兼著看回土顏色。

  地下幹活,時間最容易亂。你見不到日頭,只有燈光,只有喘氣聲,只有鏟子入土那種悶響。

  土一鏟一鏟起,

  人一口一口熬。

  鄭有德坐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捻一點土放鼻下聞。到了九米以後,下面的土越來越雜,黑,紅,灰,混著炭粒和碎磚。漢墓老,土味沉,不像遼土那樣發散。

  我們就這麼打了兩天。

  人都熬木了。

  馬大是個狠人,他幾乎不說話,也不怎麼吃。我往下送飯那次,見他靠在土壁邊,腦袋歪著,眼睛閉了,人像斷了線。

  可他右手還攥著洛陽鏟杆,虎口舊傷又磨開了,紗布邊滲出一條血印。

  我蹲下拍他:「大哥,先吃兩口。」

  他眼都沒全睜,拿過饅頭咬了一嘴,含糊說:「土沒松,能趕。」

  就這一句。

  我沒再勸。

  這行里最不值錢的是命,最值錢的也是命。值錢,是因為真有人拿命換進度。馬大這種土工,放在把頭眼裡,比好鏟子還難找。你給再多嘴皮子,不如他往下多打一米。

  第三天後半夜,洞打到十一米上下。

  馬二蹲在底下,正要下鏟,我貼著右壁,耳朵忽然一麻。

  不是塌音,也不是回空,是很細的一陣「沙沙」。

  像有人在土後頭篩米。

  我頭皮一下繃緊,張手就把馬二肩膀拽住:「停!」

  馬二嚇一跳:「幹啥!」

  「別動鏟。」我盯著他腳下那片土,「後頭有流沙。」

  「你別嚇我。」馬二臉都變了。

  鄭有德立刻滑下洞,半蹲著看了我一眼:「哪邊?」

  我指右下角:「薄,離鏟口不到一尺。」

  他沒廢話,抽出探針,對著那處輕輕一紮,拔出來時,針尖上帶了一撮極細的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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