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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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說話。

  火堆燒得低了,潭邊石壁上全是水汽。

  鄭有德從懷裡摸出那件漢代錯金雲紋銅鎮,隔著布給我們看了一眼。

  「這個東西,不該跟瘟屍坑在一起。」

  我點頭:「漢代王侯用席鎮,一套多是四個,壓坐席四角。錯金雲紋不是民間富戶能隨便用的。就算陪葬,也該在主墓、耳室、祭祀坑,不會跟瘟死人混在一塊。」

  馬二小聲說:「那會不會底下還有主墓?」

  「不會。」

  我說得很快。

  馬二抬頭就瞪我。

  我指著黑水:「主墓講坐向,講封土,講墓道。水底那地方亂,棺材是後來沉下去的。要是王侯主墓在那,早被瘟屍坑破了格。古人再缺德,也不會把祖墳修成垃圾坑。」

  譚辣椒問:「那銅鎮怎麼漂出來的?」

  這句話正中我心口。

  我忽然想起老苗那晚的話。

  水口。

  又想起水底那股暗流,貼著泥坡往下走時,手電里的絮狀物不是亂飄,是往一個方向走。

  我抬頭看鄭有德:「把頭,這底下應該有水眼。銅鎮不是瘟屍坑裡的,是被水衝來的。要麼上游連著漢代大墓的祭祀坑,要麼遼墓那條排水道又通到更早的墓層。席鎮重,能被衝出來,說明水口不小,而且那邊可能已經破了口。」

  馬大低聲說:「找水眼。」

  鄭有德一拍大腿:「對。」

  一聽有戲,馬二又興奮了。

  鄭有德冷冷看他:「你興奮個屁。再敢摸棺材,我上去打斷你腿,不用你哥動手。」

  馬二縮了縮脖子:「我這回真聽話。」

  譚辣椒嗤了一聲:「狗改不了吃屎,屎改不了香。」

  馬二憋了半天:「譚姐,你這話有味。」

  譚辣椒抬腳要踹他,他趕緊往後躲。

  鄭有德看了眼表,老式夜光錶盤綠幽幽的。

  「謝爾蓋後天到安西。今晚要麼找到水眼,要麼撤。貨不等人,命也不等人。」

  他開始重新分工。

  「馬大,你換備用瓶,去遼墓那邊水道口看一眼,不進深,摸清水流方向就回來。」

  馬大點頭。

  鄭有德又看我:「九峰,你跟馬二一組。避開殘棺,貼石壁走。你耳朵好,聽水。馬二負責繩和燈。」

  我問:「把頭,你不上?」

  鄭有德抬了抬空袖:「我下去,少一隻手,遇事拖你們。岸上得有人壓繩。」

  這話實在。

  水下不是逞英雄的地方。少一隻手,穿衣、換氣、解繩,處處要命。老江湖不怕承認短處,怕的是明知道短還硬裝。

  譚辣椒給我們換氣瓶,檢查閥門。她嘴上罵罵咧咧。

  「都給老娘活著上來。尤其你,馬二,你要再帶點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我先給你一槍托。」

  我把匕首重新綁緊,又摸了摸右腿。腿還疼,可這時候不能說不行。

  譚辣椒給我換氣瓶時,手比平時慢了一點。

  但她嘴上還是罵:「九峰,你右腿要是廢在這水裡,我可不背你回去。」

  「那你讓馬二背。」

  馬二正在旁邊套潛水服,聽見這話,忙擺手:「我自己都欠半條命,背不了。」

  譚辣椒冷笑:「你欠的可不止半條命。」

  馬二不吭聲了。

  鄭有德把主繩重新在石頭上繞了兩圈,又打了個活扣。他右手拉了拉,繩子繃得很直。

  「這趟不摸棺,不碰屍,不追活物。找水眼,認方向,拿證據。誰再犯渾,上來我親手剁他手。」

  他說這話時沒看馬二。

  可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馬二低頭檢查燈,聲音悶著:「知道了,把頭。」

  我看了他一眼。

  這孫子嘴上知道,眼睛還往水潭裡瞟。賭鬼見了桌,土工見了貨,一個德行。


  我們三個人重新下水。

  馬二在我左邊,馬大則是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我和馬二按鄭有德分的路,繞開那片殘棺坡。

  水底比第一次更渾。

  剛才黑棺那裡鬧出的泥還沒沉乾淨,手電打出去,只能看見三四米。再遠就是黑。那種黑不是夜裡的黑,夜裡你抬頭還能看見天。水下的黑,是把耳朵、眼睛、鼻子全堵住。

  水洞子最嚇人的不是有東西撲你,是你不知道前頭有沒有東西。南派為什麼下水前要燒香?不是全信鬼神,是給自己壯膽。人在水裡,一慌,十成本事剩三成。呼吸嘴一掉,神仙也得變水鬼。

  我拍了拍馬二的胳膊,指左壁。

  他點頭。

  這次他倒沒亂竄。

  我們貼著石壁走了十來分鐘。腳下從軟泥變成碎石,又從碎石變成硬岩。水流一直有,但很散。

  我停下,關了自己的燈。馬二嚇了一跳,立刻抓我肩膀。

  我反手按住他,讓他別動。

  水下聽東西,不能真靠耳朵聽。水把聲音揉爛了,傳到耳朵里全是悶的。聽雷那套在地面上,是聽空腔、聽土層、聽石頭回聲;到了水裡,就得聽震,聽水往哪兒鑽,聽氣泡在哪兒碎。

  我閉上眼,牙齒輕輕咬住呼吸嘴。

  呼。吸。呼。吸。

  氣泡從面罩邊上往上走,碰到石壁,碎開。碎開的聲很亂。

  我等它過去。

  過了一會兒,右前方傳來一陣「咕嚕」。不是魚,不是人,也不是氣泡,那是水鑽窄縫的聲。

  我睜眼,打開燈,朝右下方一指。

  馬二沒明白。

  我用短撬在泥上寫了兩個字:水口。

  馬二點頭,點得很快。我不太信他。

  我們往右下方摸。那裡有一堆亂石,像塌下來的石牙,外面裹著黑泥。水流從石頭縫裡往裡吸,泥沙順著縫慢慢轉圈。

  我用短撬撥開第一層泥。

  下面露出一個洞口。

  磨盤大小,邊緣被水磨得發圓,裡頭黑得很。水正往外灌,不是急流,把手放過去,能感覺到手被往外沖。

  我心裡一跳。

  找到了。

  馬二也看見了,他在水裡沖我豎大拇指。

  我沒理他,先檢查洞口。水口邊上沒有新撬痕,也沒有炸裂紋。這種洞不是人新開的,是常年走水衝出來的。老輩人管這種叫「陰眼」。墓里要是有陰眼,輕的跑水跑沙,重的能把陪葬坑衝出窟窿。

  我拿短撬再撥兩下,一片東西從泥里翻出來。

  我捏起來,用燈照。

  是陶片。

  灰胎,外面帶一點暗釉,邊上有細細的刻紋。水泡久了,釉面發烏,但紋還在,不是民間的罈罈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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