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瘟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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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伸手沒抓住,一把扯住他腰後的繩。

  馬二還猛地回身瞪我。

  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馬大。

  聽令。

  他急得在水裡揮手,意思很明白:這麼多棺材,發財了。

  發財?

  水底下看見棺材多,不一定是發財。

  有時是喪門。

  馬大游到第一口殘棺旁邊,先沒伸手摸裡頭,只拿短撬輕輕碰了一下棺板。

  棺板塌了。

  不是斷,是化。

  黑色木渣一下散進水裡,把燈光都糊住半邊。

  這木頭泡太久,外頭還保著樣子,裡頭早爛空了。就像有些古玩市場上的老家具,遠看包漿厚,近看蟲眼一排,手指一戳就穿。

  馬二看見棺板散了,反而更急。

  他覺得東西就在裡面,伸手就要掏,馬大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水裡打人沒聲,但力道不小。

  馬二縮了一下。

  馬大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他手。

  看著。

  然後馬大先用短撬撥泥。

  動作很慢。

  他不是怕髒,是怕裡面有尖東西。水底的碎銅、爛鐵、棺釘,扎破手套就是麻煩。墓水進傷口,回去發燒爛肉的不少。那年頭小診所看不明白,給你打兩針青黴素,扛得住算命硬,扛不住就說水土不服。

  馬大撥開半層泥,露出棺里一團黑褐色的東西。

  不是明器,是爛布和骨渣,這讓馬二明顯泄了氣。

  他又游到旁邊一口棺前,自己上手。

  我跟過去。

  這口棺保存得比第一口好些,蓋板半掀,裡面全是灰泥。我伸手進去,手套立刻陷進軟泥里。

  指頭碰到一根長條東西。

  有點硬。

  表面不滑,有點酥,我心裡一跳,難道真讓馬二說著了??

  這形狀有點像短劍,也像漆器胎骨。漢墓里漆器不少,耳杯、案、盒、盤都有。有些漆器木胎爛光,只剩形,有些壓在泥里,剛摸時還真像硬器。

  我慢慢把那東西抽出來。

  燈光一照。

  我胃裡翻了一下。

  不是劍,是一截腿骨,整體森白,斷口發黃,骨面還掛著泥絲。

  我差點把它扔了。

  但水底不能亂扔東西,你一慌,別人就跟著慌。

  我把腿骨輕輕放回棺邊,沖馬二擺手。

  退一點。

  馬二沒退,他眼裡還有不甘。

  我知道他想什麼,這麼多棺材,不可能全是空的。

  可這地方已經不對了。

  我繼續往棺里摸,第二把摸到肋骨,第三把摸到半個頭骨。

  再往裡,是另一條小臂骨。

  不對。

  一口正常棺,裡頭就算屍身散了,也有位置。頭歸頭,腳歸腳,最多骨頭被水沖亂些。可這口棺里,骨頭擠在一起,像有人把七八個人拆開後硬塞進去。

  我伸手撥開泥。

  一個頭骨露出來,旁邊又一個,再旁邊還有一個小的,我看得頭皮一炸,這不是一屍一棺,是一棺多屍。

  而且不止兩三個。

  我沖馬大急擺手!

  馬大立刻遊了過來,他只看了一眼,身子就停住了。

  馬二也湊上來。

  他先是一愣,接著還想往棺底摸。我直接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擰。

  水裡使不上全力,但他疼得吐出一串泡,回頭瞪我。

  我指著棺裡頭骨,又用手比了個七。

  馬二看明白了。

  七個人。

  一口棺。

  如果每口棺都是這樣……那這水底下埋的就不是普通陪葬坑。


  馬大往四周掃去,手電掃過一口口殘棺。

  有些棺材已經散開,裡面骨頭露在泥面上,頭骨、腿骨、肋骨混在一起。還有一口棺,半截豎著插進泥里,棺口朝上。

  誰會把這麼多人塞進棺材,沉在水下?

  陪葬?

  不像。

  亂葬?

  也不像。

  漢代王侯墓講規矩,墓道、耳室、棺槨、明器都有章法。就算殺殉,也不該亂成這樣。再說到了漢代,活人殉葬已經少多了,更多用陶俑、木俑替代。真正大規模塞活人的,往前推到商周更常見。

  可這地方偏偏出了漢代王侯青銅鎮。

  水底下,有漢物,但這陪葬規制又不像漢代王侯……

  我把手電往旁邊掃。

  這一掃,心裡那點發財念頭徹底沒了。

  周圍一口口殘棺,全爛在泥里。有的棺板散開,骨頭露在外頭。有的還勉強保著棺形,可棺縫裡擠出來的,不是漆皮,不是銅環,是一截一截白骨。

  馬大游到另一口棺前,用短撬撥開泥,他剛撥兩下,手套里就抓出一把骨頭。

  不是一根。

  是一把。

  指骨、碎肋、半塊下頜,混在一起。

  馬二也不信邪,連著摸了三口棺。每摸一口,他臉色就難看一點。到了第四口,他從棺里拽出半個頭骨,頭骨後頭還卡著一截小腿骨。

  他愣住了。

  水裡看不清臉色,可他那雙眼睛不動了。

  馬大把燈抬高,照向四周。

  幾十口棺。

  全是骨頭。

  沒有金玉,沒有銅器,沒有漆盒,沒有該有的陪葬規制。

  只有人骨。

  我心裡一下明白了。

  這不是王侯墓,也不是祭祀坑,這是個水下亂葬崗。

  我腦子裡猛地閃過老苗那天晚上說的話。

  遼代前,柳溝山鬧過大瘟。

  死了上百人。

  官府請真道人,選水口,鑄法器,把鎮壓的東西封在碑下,老苗說,底下壓的不是求財的墓,是鎮人心的東西。

  當時我還以為他故弄玄虛,現在看著眼前這些棺材,我後背一下冷了。

  古時候遇上大瘟,死人多了,官府最怕的不是埋不下,是怕人心炸。村里一天死十幾個,誰還種地?誰還交稅?有些地方會燒,有些地方會深埋,還有一種最陰的辦法,叫「水葬壓勝」。

  選一處陰水眼,把染疫的人幾人一棺,甚至十幾人一棺,釘死沉下去。上頭再壓石碑、鐵器之類的東西。

  道上老人說,這不是為了死人,是為了活人。活人怕瘟鬼借氣還魂,也怕屍氣衝出水眼害下一村人。

  聽著像迷信。

  可老土工都知道,潮墓里最不能亂動的,就是這種瘟屍坑。

  墓里有毒氣,頂多把你熏倒。

  這種水泡了幾百上千年的屍坑,誰知道裡頭藏著什麼爛東西?

  我當時就一個念頭。

  撤。

  馬上撤。

  我沖馬大猛擺手,又指了指四周棺材,再用手在脖子前一橫。

  不能摸。

  馬大看懂了,他立刻點頭,抬手往上指,我又伸手抓住腰間主繩,用力拽了三下。

  三拽,退。

  繩子在水裡繃了一下,岸上應該收到信了。

  馬大開始往回遊,我轉頭去找馬二。

  這一看,我心裡罵了一聲。馬二沒回去等我打算,還盯著更深處。

  那邊有一片爛木頭,木頭中間壓著一口黑棺。

  那口棺材跟別的不一樣。

  別的棺材都散了、爛了、塌了。

  它還完整。

  黑漆皮在水底下發悶光,棺身厚,四角還包著腐黑的鐵箍。

  馬二眼珠子又亮了。

  我一把去抓他,他卻先一步蹬水,朝黑棺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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