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鳥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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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埋得乾淨。」我低聲說道。

  鄭有德站在我旁邊,借著星光往坡面上看了看:「不是埋得乾淨,是沒把尾巴留出來。」

  他用手電晃了晃塌陷的紋路。

  「前室和墓道已經毀了,石拱那邊塌得徹底。可主位上頭沒再裂大口子,說明主墓那塊還撐著。裡頭八成有空檔,但也快到頭了。再折騰兩下,說不定整口都得陷。」

  鄭有德說的沒錯,這種判斷我也會一點,但沒他這麼穩。他看一眼土,再看一眼坡,就知道哪兒該進,哪兒不能碰。把頭就是把頭,歲數擺在那裡,不服不行。

  又往前走了十來分鐘,背陰口到了,就是上回我們從裡頭鑿出來的那個洞口。

  我先一步過去,蹲下扒開洞口的枯枝和爛葉。枝條還是原來那層,沒被翻動過。表面看,沒人來過。

  可我盯了兩眼,不對。

  我把手伸進邊上的泥里,指尖一壓,摸到一處淺淺的印子。那不是我們留下的鞋痕,尺碼小,腳尖外撇得厲害,走的是單人路,而且只踩了半步就收了。旁邊還粘著一點白色碎屑,像鳥糞,又像什麼幹掉的草籽。

  我正要開口,鄭有德先一步蹲了下來。

  他盯著那道淺印看了幾秒,然後道:「他也出來了……」

  馬二一愣:「啊?豁哥真沒事?」

  他臉上那點笑剛冒出來,就讓馬大瞪回去了。

  他嘴角抽了抽,沒敢咧開。

  鄭有德沒有看他,只用手電照著那點白色碎屑。

  那東西黏在泥邊上,不大,像幹了的鳥糞。旁邊還有兩粒細小的穀殼。

  鄭有德伸手捻了一下,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引路鴿。」

  馬二愣住:「鴿子?這鬼地方還有鴿子?」

  譚辣椒低聲罵:「你腦子讓賭桌壓扁了?把頭說的是人留下的。」

  鄭有德把那點碎屑彈掉,說:「走獸門的老法子。鴿子不是飛進來的,是從外頭放的。餵過藥,認氣口。它落過的地方,會留白糞和穀殼。人跟著找,就知道哪兒通風,哪兒能出。」

  何豁嘴果然出來了。

  而且不是瞎撞出來的。他早就留了後手。

  江湖上真正有本事的人,從不把本事掛嘴上。像何豁嘴這種,平時像個啃菸絲的望風漢,碰見事才露一手。走獸門以前養鴿子,講究「認棚、認路、認人氣」。

  民國時候北平到天津,有些水路消息不走電報,就靠鴿子。鴿子腿上綁銅管,裡面塞紙條,比人跑得快,也不惹眼。

  後來電話多了,這行斷得厲害。

  可斷歸斷,有些老門裡還藏著活法。墓里找氣口,用鴿子糞和穀殼做記號,這事聽著土,可比拿粉筆畫箭頭穩當。粉筆能擦,鳥糞沒人留意。

  馬二小聲問:「那豁哥為啥不來找咱?」

  鄭有德站起來。

  「他有他的事。」

  這話一出,誰也不問了。

  道上規矩就是這樣。活著,是本事。不回頭,也不算誰欠誰。

  我看著那半個腳印,心裡卻發涼。

  何豁嘴不是沒死這麼簡單,他是從開始就有了目標,得手帶著東西走了。

  虎紐銅印在哪兒,沒人說。

  可沒人說,不代表沒人想。

  鄭有德揮了一下手。

  「進洞。」

  馬大第一個鑽進去,短鎬握在手裡。我跟馬二背著氧氣瓶在中間,瓶子外頭裹著舊氈布,可還是壓得肩膀發沉。譚辣椒最後進來,短管獵槍橫在胸前,槍口朝下。

  洞裡冷。

  不是山外那種冷,是土石頭裡悶出來的陰冷。風從深處往外推,帶著一股濕土味,還有點爛草根的味。

  我右腿一落地就疼。

  老苗那幾棍子打得真陰,表皮看著沒事,骨頭縫裡像塞了鐵砂。我不敢硬走,只能照他教的法子,把重心往下壓,肩背先吃力,腳掌貼著石頭挪。

  疼歸疼,人不能亂。

  亂了就會喘,喘了就會吸,吸進去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準。


  馬二在前頭回頭看我:「九峰,行不行?」

  「你少說兩句,我能多活半個時辰。」

  他哼了一聲:「二爺關心你,你還不領情。」

  譚辣椒在後頭壓低聲音:「再吵,我拿槍托給你倆一人一下,省得費氧氣。」

  我們沿著上次鑿開的斜洞往裡走。手電光打在石壁上,晃得人眼暈。洞道不寬,氧氣瓶時不時擦到石頭。馬大每走十來步,就停下來聽一聽。

  土工下洞,不怕慢,就怕急。

  急的人,死得快。

  走了約摸一刻鐘,前頭光色變了。

  不是手電光。

  是藍光。

  一簇一簇,貼在潮濕石壁上,像有人把一把冷火撒進了洞裡。

  鬼臉菇。

  我喉嚨一緊。

  上次在這裡,馬二差點讓學舌蠱騙走。那聲音到現在我還記得,喊的是何豁嘴,喊得跟真的一樣。

  譚辣椒第一次見這東西,腳步停了一下。

  她用手電照過去,低聲說:「這就是馬二吹了半宿的鬼臉菇?」

  「啥叫吹?這玩意兒真能迷人,我差點就……」

  馬大回頭看他。

  「差點就為隊伍犧牲。」

  譚辣椒沒理他,抬起槍管想撥一下旁邊的菌傘。

  「別碰!」

  譚辣椒手一頓。

  鄭有德盯著她:「這東西不是野菜。傘背一破,粉就出來。你吸一口,等會兒看見你死鬼男人喊你回家吃飯,我可拉不住。」

  譚辣椒臉一沉:「老娘沒男人。」

  「那就更麻煩,說不定看見錢。」

  譚辣椒一眼掃過去。

  馬二又閉嘴了。

  譚辣椒從包里摸出幾個防毒口罩,挨個發下來。

  這東西是安西化工商店買的,灰色橡膠,邊上有兩個小濾盒。那年頭很多小廠工人噴漆、刷膠才戴,真正防不防毒難說,但擋粉塵孢子,比濕布強。

  我戴上後,呼吸立刻悶了。

  「貼右邊走,別碰菇子。」

  我用手電掃著石壁,剛走幾步,就覺得不對。

  那些鬼臉菇少了一片,不是自然枯的,是被啃掉了。

  菌傘殘缺,邊緣亂糟糟的,像讓什麼東西咬過。藍色汁液流在石頭上,混著泥,粘成一層發亮的漿。

  「把頭。」

  我指著那片石壁:「這兒被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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