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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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馬二還吊在棗樹下,腳尖點著地,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看見我睡醒了,他趕忙打眼神給我示意,意思是讓我幫忙求求情!

  我沒理他,讓他受受罪也好,隨後進了正屋,鄭有德正坐在桌邊擦那隻漢代錯金銅鎮。

  他用的是一塊舊絨布,擦得不快。銅鎮上那圈雲紋被燈火一照,黑里透金。那東西不大,可擺在桌上,屋裡的氣都壓下去了。

  我站了一會兒。

  鄭有德說,「有事就說。」

  我吸了口氣,「把頭,借我一千五。」

  他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我看見了。

  我剛分了六千,匯給姥爺四千,買衣服、BP機,又花三百買了個假青銅戈。後來給老苗結帳,又替馬二墊了一百五。現在我身上剩的零錢,連坐趟車都緊巴。

  可我開口就是一千五。

  這數不小。

  那年頭,普通工人一年攢不下一千五。一個散土的小伙子,在大活之前突然借這錢,換誰都得問一句:你想幹啥?

  但讓我意外的是,鄭有德沒有問。

  他把銅鎮放回布上,伸手拉過旁邊黑包,打開,裡面是一捆捆舊鈔。不是銀行剛取的那種新票,都是道上過手的錢,有煙味、汗味,還有一點潮氣。

  他數了十五張一百的,壓平,推到桌邊。

  「拿著。」

  我愣了一下。

  「把頭,您不問?」

  鄭有德看著我,「要是馬二,我先打斷腿再問。但你不一樣。」

  我把錢收起來,貼身塞好。

  鄭有德又拿起絨布,「錢不是白給。活著回來,從你份子裡扣。」

  「明白。」

  我沒說這錢幹什麼。

  說了,他多半會罵我腦子灌水。

  盜墓這行,講的是利。誰下地不是為了錢?可人要真只剩錢,那就和墓里那些沒名字的枯骨差不多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低低的引擎聲。

  不是一輛車。

  馬大一下站了起來。譚辣椒拎著菜刀從灶房出來,馬二吊在樹下還想伸脖子,被繩子勒得直咳嗽。

  鄭有德把銅鎮包好,塞進桌下暗格。

  「開門。」

  馬大過去抽開門栓。

  門外停著三輛吉普,車身上掛著白底黑字的鐵牌:安西市修井隊。

  開車的人沒熄火,燈也沒亂打。副駕駛下來一個矮胖男人,戴著棉帽,見了鄭有德,沒叫鄭爺,只遞了根煙。

  「東西齊了。帳掛機井維修。」

  鄭有德接過煙,「辛苦。」

  矮胖男人笑了笑,「您開口,哪敢說辛苦。就是水下燈不好弄,借的是礦上探井的。」

  譚辣椒看著車斗里卸下來的東西,眼睛都直了。

  五隻氧氣瓶,綠漆還新,瓶口包著麻布。兩盞防水強光燈,外面套著鐵籠子。還有一捆摺疊皮筏,軍綠色的,剩下的潛水服、膠皮管、鉛塊、繩索、手搖滑輪,全碼在車斗里。

  譚辣椒沖鄭有德豎了下大拇指,「把頭,還是您路子野。早上打電話,晚上東西到。我要是有這本事,旅館早開到省城去了。」

  鄭有德說:「少貧,點數。」

  我上去幫忙。

  氧氣瓶我摸過,不算陌生。前兩年我被借給南邊一伙人,跟著他們掏過水洞子。

  雖說北方土工看不起南方水洞子,覺得他們膽小,動不動就撤。可真到了水裡,北方人十個有八個抓瞎。

  水洞子不是會游泳就行,下面沒光,泥一攪,手伸出去都看不見。繩子怎麼系,瓶子能撐多久,回頭路有沒有標,都得提前算。

  南派當時有句老話:旱洞死在塌,水洞死在慌。人在水裡一慌,半瓶氣也能喘成半口氣。

  我檢查瓶口,膠圈正常沒裂。又看皮筏折角,沒被老鼠咬。燈線包得厚,接頭纏了防水膠布。

  這些東西不算頂尖,但夠用了。


  馬二吊在樹下,小聲喊:「九峰,給我看看唄。」

  馬大回頭看他一眼。

  馬二又立刻閉嘴。

  矮胖男人卸完貨,把一張紙遞給鄭有德,「簽個修井驗收。別寫真名。」

  鄭有德隨手寫了個「劉國慶」。

  那人拿紙走了。三輛車來得悄,走得也悄。巷子裡只剩一點汽油味。

  譚辣椒關上門,搓了搓手,「這回真要下水?」

  鄭有德點頭,「先摸水路,不碰正口。」

  「許胖子那邊呢?」

  「七天後謝爾蓋來。」鄭有德說,「銅鎮這幾天不出屋。漢口那邊,不能等別人聞著味。」

  他說「別人」時,屋裡都知道指誰。

  鮑三。

  還有許胖子背後的謝爾蓋。

  更遠一點,可能還有別的那種扒三層皮的東西。

  鄭有德開始分活。

  「馬大看裝備,半夜走。馬二先放下來,捆車上。」

  馬二一聽急了,「把頭,我能走,我不賭了。」

  譚辣椒冷笑,「狗改吃素都比你可信。」

  「你這兩天不許離馬大三步。再亂跑,我不用你哥動手。」

  馬二蔫了。

  鄭有德轉向我,「九峰,你和辣椒先去柳溝。院子還在?」

  譚辣椒答:「半年租的,藥材攤子也沒撤。山藥還晾著呢。」

  「好。你們先穩住落腳點。我們後半夜帶東西過去,避開路口那些活探頭。」

  他說的活探頭,不是玩笑。

  那年頭沒那麼多攝像頭,可人比攝像頭靈。村口小賣部、修車鋪、橋頭賣烤紅薯的,全是眼。陌生車進村,半小時就能傳到鎮上。你說是親戚,他們能問出你親戚家狗叫啥名。

  譚辣椒去換衣服。

  我回屋拿匕首和BP機,又摸了摸貼身那一千五。紙票貼在身上,熱得發燙。

  走前,鄭有德叫住我。

  「腿能撐住?」

  「能。」

  他把一小包東西扔給我。我接住,是幾卷白膠布和一瓶跌打酒。

  「別硬扛。水邊不是山路,腳軟一次,人就沒了。」

  我點頭。

  譚辣椒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舊棉襖,頭上裹了花頭巾,胳膊上還挎著個竹籃。剛才那個旅館老闆娘沒了,眼前就是個收柴胡、黨參、黃芪的鄉下女人。

  她看我一眼,「愣著幹啥?走啊,小陸夥計。」

  我差點笑出來。

  這女人變臉比唱戲還快。

  我們沒開車,坐的是一輛拉黑煤的卡車。司機是譚辣椒找的老熟人,車斗上蓋著篷布,下面壓著半車煤渣。我們縮在後頭,風從篷布縫裡鑽進來,吹得人耳朵疼。

  路上譚辣椒沒怎麼說話。

  快到柳溝鎮時,她忽然問:「你跟把頭借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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